当前位置: 首页 >> 报刊美文 >> 《长江文艺》2026年第1期 | 包倬:弥雪(节选)

《长江文艺》2026年第1期 | 包倬:弥雪(节选)

2026-01-20 11:46:17
浏览量:

包倬,作家。著有长篇小说《青山隐》,中短篇小说集《沉默》《十寻》等。曾获第十三届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华语青年作家奖等。现居云南昆明。

阿尼卡的冬天,每当气温骤降,雪就潜伏在空中。但是否降落人间,另说。天空本是雪的家,晴与雪,一念之间。

腊月二十三,不光降温,还狂风大作。风是马前卒,平时养在山林里,关键时候冲锋陷阵。摇旗、呐喊、飞沙走石,风急云乱。塑料薄膜占领了鹰的天空,猪在圈里哼哼,马打着响鼻,牛磨角擦痒,狗缩进围墙下的毡褂里,睁眼闭眼。人呢?关门闭户,听风盼雪。

此时围坐火塘的阿尼卡人并不知道,一百公里外的铁城已经下雪。但你知道。早上九点过,铁城的雪花落在你的光头上,像一粒火星,倏地疼一下,熄灭了。铁城属亚热带,雪花落向大地,就是飞蛾扑火,粉身碎骨。中午时分,你乘坐一辆大巴车翻山越岭,穿街过镇,在黄昏时分抵达了青果庄。群山之中的青果庄前不挨村,后不着店,一宽一窄两条水泥路于此交汇。你下车,沿着乡村便道朝阿尼卡走去。

世界在变。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土坯房变成了砖房;村庄里人少了一大半,都去了广东或浙江;牛羊几乎消失;没有人再愿意像侍候祖宗一般耕种水稻,而是在田地里种满核桃……你的变化只有自己知道,比如走路。年轻时走路,重心在脚跟,双脚像慵懒沉重的扫帚;而现在,你习惯了哈腰和小跑,像是腰间有合页,脚下有弹簧。寒风像父亲的鞭子,一次次凌空劈下。冬天白昼短,留给你赶路的时间已经不多。你一路狂奔,终于在最后一丝天光里,回到了阿尼卡。

2015年1月9日,你对这一天有过一万种假设,但终究只能选择一种过。还有几个小时,这一天就要结束。天黑了,老屋脱下白罩衫,显得更加苍老。有两个黑影在屋檐下动了动,接着响起鞭炮声。你向他们走去,步履沉重如大象,内心地动山摇。

“爸,妈。”

“嗯。终于回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哭泣,没有欢笑。父母老了,家几乎还是老样子。唯一的不同是家具和电器升了级。长板凳换成了沙发,黑白电视换成了彩电,双卡录音机不见了。电视里播放着广告,新闻联播还没开始。你们坐下,彼此对望。时间流淌,化为风声,漫过山野,哗哗远去。

“风真大啊。”母亲说。

“雪会堆起来的,”父亲说,“好在我们的柴够烧一个冬天了。”

“哎呀,我忘记拔萝卜了。”母亲惊叫一声,但未必有所行动。

“猪活不了几天啦,对它们好点吧。”父亲说。

父母的对话,听起来并不流畅,像一对缺乏调校的齿轮。

“桂桂呢?”你忍不住问。

“桂桂在娘家,她妈妈生病了。”父亲说。

“小新呢?”你又问。

“张自新在金江中学读书,明天放假就回来了。”还是父亲在回答。

哦,金江,以及江边镇,你可太熟悉了。

桂桂是你的妻子,比你小一岁。十九岁那年春天,你迎娶了她。虽然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但阿尼卡的父老乡亲可以作证,你们确实完成了全套结婚仪式。你在出事前几天,知道她怀孕了,想给孩子挣点奶粉钱,才接了那个烫手的活儿。

张自新,小新。你只见过他在襁褓里的照片。人在幼小时,就像泥塑刚上手,捏着捏着,就变了。如果你现在在路上遇见他,未必能认出他来。十五年前的胚胎长成了中学生,十六年前的新娘会变成啥样?很多次,你在梦里看不清他们的脸。

“富乐呢?”你想起了弟弟。

“去莫多卡帮人干活了。”父亲抢先回答。

母亲站在一旁,腰间系着一条印有鸡精广告的白围裙。她不时在围裙上揩手,尽管她的手看起来既不脏也不湿。“哎呀,我的记性被狗吃了,”她再次为记忆力衰退而自责,惊叫着跑向厨房。留下你和父亲在堂屋里,眼睁睁看着沉默像穿黑袍的老祖母,将你们揽入怀中。

好了,既然这样,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是一名刑满释放人员。十五年前,因故意杀人被判入狱。受害人至今下落不明。法官正是基于这一事实,留你一条命。

杀人而未偿命,这算不算幸运?这个问题,你想了十五年仍没想明白。想不明白,那就继续想。活着就得面对问题。比如现在,你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自从你去到白马农场,家人就不再联系你?而你一直珍藏着羁押期间收到的九封信。桂桂写的,富乐写的,桂桂或富乐以父母口吻写的。每次读信,你都觉得自己手里捧的不是纸张,而是跳动的心脏。纸张越来越黄,越来越脆。某天你意识到自己往后的日子可能没信可读,焦虑得整夜失眠。最后灵光乍现,你开始誊抄。不,严格说,是默写,因为信的内容你已烂熟于心。

此刻,那些数次默写而来的书信依然在你背包的最深层,但它们除了证明你曾经坐过牢,似乎已经没有了存留的必要。

从早上到现在,你一直进出于重生之门。监狱门、服装店门、小食店门、大巴车门以及家门。你从这些门里穿过,总有双慈悲之手,一直在拂去头顶的尘埃。

你回来了。但眼前的场景和想象中完全不同。你像一位拿错剧本的演员,或者,压根儿就是走错了片场。世界即舞台,但人生并非演戏。人靠想象活着,如同鱼靠诱饵活着。尽管你知道,明天也不会是想象中那样。只有此刻是真的,既不同于想象,也有别于回忆。

饭桌摆在堂屋中央,擦拭得一尘不染。以前,若无重要客人或逢年过节,你和家人吃饭的地点总在火塘边。而现在,母亲郑重其事将菜端上了桌。

一周前你告诉狱警,不必通知家人了,因为你不知道他们的电话。但狱警还是打电话到乡镇派出所,请民警转告你的父母出狱时间。结果也确实如你所料:没人来接你。

但他们也不是毫无准备。火腿、土鸡、青椒肉丝、豆腐,这些菜在阿尼卡并不容易吃到。更何况,桌上还有两瓶红花郎和两个杯子。你父亲好酒,已经迫不及待开瓶倒酒,端杯闻香。你得其真传,也曾狂饮烂醉,但如今已忘了酒滋味。

“这酒不错,确实值得大几百。”他说。

母亲提议先吃菜。说话之间,火腿、鸡肉、青椒肉丝纷纷扑进你碗里。你想说谢谢,但忍住了。

“来,喝一口。”父亲端杯在手,看了看母亲和你,找不到更多的话。你端起杯,摇摇晃晃,犹犹豫豫,两个杯子最终没有碰到一起。你默默喝罢,放下,胃里一阵翻腾。

堂屋隔壁的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嘤嘤嘤,牙疼似的。父母对望一眼,母亲起身进了卧室,一阵含混的嘀咕后,牵出来一个揉着眼睛的胖小子。

“谁家孩子?”你问。

“富乐家的,”父亲说,“这小家伙,每次睡醒都要哭。”

“童童,叫伯伯。”母亲说。

童童没叫你,他泪渍未干,还在抽泣。但没人理他。你才是关注的焦点。

“多吃点,”母亲说,“你和以前一样瘦。”

你从来都瘦。就像你的胃是个筛子,从来存不住一点营养。又或者,你的体内有头猛兽,一直在抢食。瘦小孩,瘦青年,瘦中年,若不出意外,将来还会是一个瘦老头。

你吃了两口菜,谈不上可口,也不算难吃。比吃东西更难的是说话。十几年不见了,说点什么呢?那些捂了十几年的话,在你肚子里上蹿下跳,争先恐后,结果反而相互堵住了出口。可沉默也不合适。人一沉默,雷声就埋伏在了乌云背后。果然,某个瞬间,你感觉到脸上有凉意,一抬头,发现父母都在看你。双剑合璧的目光。

你不由自主地放下筷子,慌忙端起酒杯。

“爸,妈,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酒杯在空中略作停顿,你一口干了杯中酒。你举杯的时候,父母站了起来。

“受苦的不光是我们。还有你、桂桂、小新,以及受害者的家人。”父亲又往你杯里加酒,你没有阻拦。

“我在里面的时候,经常梦见他还活着。”你说。

你指的是金江上的船老大。你从没想过要他的命。原本以为,船上短兵相接,敲敲打打,三唬两吓,对方便尿了、服了,从此消失于江上。哪知这家伙也深谙江湖之道,想要先发制人。

你说,有人让我来告诉你,从明天起,不想在这条江上看见你。

他问,他们给你多少钱?

你说,一万块。

他抬手就给你一耳光。妈的,老子就值一万?

好吧,你不止值一万,你值三刀。三刀过后,船老大捂住肚子,从船舷上翻身跌进了江里。一个从小生活在江边的人,一个经营船只的人,江水既能托起他的生活,也能成为庇难所。当然,江水也有可能变成一口柔软浩荡的棺材。至于具体是什么情况,只有天知道。

“我们都以为,你活不了了。”父亲说。

你也这样认为。杀人偿命。悔之晚矣。整件事情从开始到结束没超过三分钟。像一个短暂的梦。梦醒,你已经奔走在逃亡的路上。你逃进江边的甘蔗林,听见警笛在周边忽远忽近,不绝于耳。世界闹哄哄,热烘烘。两岸青山,铜墙铁壁,只有江水在流动。江边镇自古混乱,但也是进行围捕的天选之地。

下午,地毯式的搜索开始了。有一张网正在寻找你。你猫着腰,移身到了浇灌甘蔗的沟渠中。水从金江上游引来,灌溉完成后,沟里柔软、潮湿,甘蔗叶子蔓过来,若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你趴在沟渠里,倾听着周遭的动静,但你最先听到的,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在擂鼓。这不是想象,而是现实存在,你藏身的沟渠都在震动;另外,像是有一架风箱塞进了你的喉咙,让你的喘息山呼海啸。闯下大祸了。你想起父亲痛心疾首的诅咒——监狱的大门时刻为你敞开。

躲在沟渠里,你第一次意识到:天是突然黑下去的。眨眼之间,天就黑了。但周遭的世界并没有变得安静。警笛声,犬吠声,以及各种声音交汇后形成的混沌的嗡嗡声。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从混沌中被萃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你不时听到有人在问:抓到了没有?对方回答:还没有。

越来越近。大地在摇晃,就要昏厥过去。口渴,喉咙开裂,有血腥味。支撑身体的双手失去了力气,你整个人瘫在沟渠里。脚步声近在咫尺,甘蔗叶子哗哗响。你想站起身,双手抱住后脑勺(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告诉他们:“我在这儿。”但又想,万一他们转身离开了呢?但是没有,有人顺着沟渠朝你走来了。你快要爆炸,汗如雨下。他们从你身边走过,就像一队汽车碾压死狗。一,二,三,你通过脚步声来数他们的人数。四,你没有数出来。因为“四”说,等一下,什么声音?这个警察,听见了你失控的喘息,然后,手电光瞬间将你笼罩。你被捕了。

此后多年,你反复想起这个场景。每个细节,每帧画面。起初,你的回想心惊肉跳,如同重新被捕一次;渐渐地,回忆趋于平静,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爸,妈。”你再次端起酒杯。

就在刚才,你又神游了。又回到了2000年的金江边。记忆也像你当初藏身的沟渠,虽然被草叶掩盖,却难免暴露。走神就像入眠。父母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安静下来,等你在现实中醒来。

你在监狱里戒了烟和酒。如今重新端杯,丝毫没有饮酒之乐。酒并没有让你的身子暖和起来,你一直在轻微颤抖。要是有盆炭火就好了,你想。但也只是想想,没说。

风一阵紧似一阵,像是要把这世界重新塑形。你希望能够下一场雪。雪天的世界焕然一新,像刚创造的。人是世界的零部件,当然也是新的。

又过了一阵,你起身去厕所。开门时声控路灯亮起,照见凌空飞舞的雪花。“下雪了!”你朝屋里喊,但没人应你。厕所还在老地方,粪坑之上浇灌了水泥板,有了蹲坑和洗澡间。你站在昏黄的电灯下,掏出家伙小便,尿液绵长如一个硝烟弥漫的世纪。你打着寒颤,塞回家伙,想到了桂桂。十五年没见了。

堂屋里太闷。你站在屋檐下,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声控灯熄灭后,你获得了另一重自由。在黑夜里闭紧双眼,看似多此一举,其实是对夜的尊重。有另一个世界藏在这双重黑暗之后。仿佛,眼皮只是通向那个想象世界的开关。茫茫大雪。目之所及处,移动着两个小黑点。你以为是在向你走来,其实不然,他们朝着相反方向,走着走着就溶解于白色。你下意识地喊叫,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倒是这茫茫夜空里,传来了一阵铃声。丁零零,响起。丁零零,掐断。两声过后,一切复归平静。这不是想象,因为路灯亮了。雪仍在下,已经堆起来了。

你回到堂屋里,父母仍然保持着先前的样子,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碗、筷、酒杯,也是你起身时的样子。

“你们听见铃声了吗?”你问。

父母同时摇头,并投来同情的目光。你没敢深究,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饭菜冷了,这顿饭还没结束——母亲夹给你的菜,大部分还在碗里。所以,你不能现在就离席。那就坐着吧,跟受审时的强光笼罩相比,今夜不算什么。

你上午在铁城买的礼物,忘记给家人了。出狱时,你的全部积蓄是三百二十元。里面的人管这叫“低工资”,等同于缝纫机的无数次转动。你给父亲买个烟斗,给母亲买双手套,给妻子买件衣服,给弟弟买条皮带,给尚未见面的儿子从头到脚换一身。

“孩子多大?”卖衣服的人问。

“十四岁。”你回答,“一个帅小伙。”

“多高呢?”

“有我肩膀这么高。”

你说有肩膀这么高,或是和自己一样高,都只是猜测。你们并未真的见过面。

你被捕的第一年,关在看守所里,徘徊在生死边缘。船老大死了吗?未必。至少有活着的可能。比如他扎猛子从其他地方上岸,并藏匿于世,让你偿命。而另一种观点则认为:不可能有人在身中三刀后,还能从汹涌的金江里逃生。

你也觉得他活不了了。他活不了,就意味着你也活不了。你家人也这么认为。他们在给你的信里写:“一个人活多久,怎么死,是命。你如此,他也如此。我们舍不得你,但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只能这样。在命运的砧板上,你已经被按住,只等时日,等死。

恐惧像大雾笼罩,生命中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影影绰绰。你想象子弹穿过身体,从冰冷到滚烫。想象死亡像天黑,亦如帘子瞬间拉上。可在死之前,你还有残缺的人间生活。二十岁啊,刚出土的笋子。你的家庭像长在高岗的苦竹林,父母迎风摇曳,孩子还是胚芽。你给父母写信,毫无意义地悔过;你给桂桂写信,羞愧中带有引颈受戮的(装出来的无奈的)勇气;你给富乐写信,谈及手足之情和对父母的托付。但你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是:你死后,桂桂怎么办?

所以,你在铁城给桂桂和小新买礼物时,并不确定他们身在何处。但又不能不买。万一他们在呢?事实证明你是对的。

“桂桂知道我今天要回来吗?”你问。

“酒和鸡,都是她买回来的。”母亲回答。

“我给你们写的信,都收到了吗?”你又问。

这一次,换父亲点头了。你的问题是废话——总不能怪中国邮政吧。你真正想要知道的是为什么在你被判有期徒刑后,家人反而不再联系你。

在牢里,你反复回想,最后那封信的内容是否有冒犯之辞。但你确定除了满篇的思念和痛改前非,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许有)。你又给桂桂写过三封信,给父亲和弟弟写过两封信。结果全都一样,杳无音讯。好了,事不过三。即使是阶下囚,也有尊严。

以血肉之躯穿过时间之墙的滋味,只有你自己知道。有些痛苦是有形的,像石头、土块、刀子或者烧红的铁,它拦在你前方的道路上,你绕不开,只能生吞。一万种假设,一万次推翻,一万种想象,一万种应对。

瓶中酒还剩三分之一。父亲提议,挪到沙发上去坐。饭桌又被擦拭干净。电视机开着,但没有声音。风在外面摇喊着门。但风低估了人类起房盖屋的初心——挡风遮雨。任凭夜风摇痛手臂,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为它开门。过了许久,风终于放弃村庄,扑进山林,继续摇喊着华山松、枫杨、青冈、野核桃树和接骨木。白腹锦鸡的长尾巴在风中晃动,但如果它此刻起飞,阻力重重;松鼠躲在洞里,对不可一世的风发出冷笑。

“明天,我们上山撵兔子吧。”父亲说。

可是现在,没有谁对兔子有兴趣。母亲终于在火盆里生起了栎炭火。跟直接烧柴相比,栎炭火力强,无烟,更耐烧。但烧炭火时必须半开门,让风进屋。

“给桂桂打个电话吧,告诉她我回来了。”

这句话憋了很久,说出时有虚脱感。像哀求,也像一个天大的冒犯。

“她明天就回来了,”父亲说,“十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晚。”

“那富乐今晚会回来吗?”你又问。

“不晓得。”父亲说。

父亲虽然好酒,但只能喝四两。他今晚的酒超量了,嘴里发出咝咝声,不时伸手揪自己的头发。可当他停下来时,手又不由自主地伸向酒杯。

有那么几个瞬间,你觉得自己还在里面。哨声、铁网、车间、缝纫机、列队、出操、出工、清点人数……一帧帧画面在脑海里盘旋,像阿尼卡腊月挥之不去的乌鸦。持续几秒,你奋力挣扎回现实中来。

你从余光里感觉到父母在看你,便咧嘴笑了笑。你为这个夜晚准备了无数个版本,但都不是真正的现实版。墙上有个白色闹钟,时间停在某一天的三点零五分。

“现在几点了?”你随口一问,并不困。

父亲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说差两分钟十点。

“我们是一家人,”他说,“鼻子臭了割不掉,打断骨头连着筋。”

你在鼻腔里哼一声,不明白他的意思。母亲抬手抹泪,你以为自己看懂了这个动作。

“别哭了,妈。”你说,“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你倒是回来了,自由了,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她以哭腔问你。

“我们?”

哦,不对。母亲说的是除你以外的其他人。原来,你已经是“我们”之外的人。

“回来了,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吧。”你说。

“你说得轻巧。”母亲陡然提高了声调,“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晓得。”

“你晓得个屁,”母亲暴跳起身,“家都没有了,你还回来干啥?”

“你少说几句。”父亲制止道。

“好呀,不让我说,那你来说,”母亲哭着朝父亲吼,“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好吧,”父亲说,“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说了。”

“什么事?”你一头雾水,紧张起来。

突然,卧室门嘎吱一声,富乐走了出来。

“我来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尚不待大家作出反应,富乐已来到你们身边。

“富乐?”你在惊讶中喊出弟弟的名字,余下的话被打断了。

“是的,我没去莫多卡,我就在卧室里。”富乐说。

你想拥抱一下弟弟。至少,设想过这样的重逢。拥抱弟弟,拍拍他的肩,告诉他,这些年辛苦了。可是现在,你隐约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了。

“哥。”富乐叫了一声,垂下目光。墙上的时钟仿佛在动。炭火尽情燃烧。风已止歇。不知雪花是否还在飘,外面一片漆黑。你的弟弟,富乐,再次抬起了头。

“哥,请你原谅。我已经和桂桂在一起了。”

……墙上的时钟并没有走动。炭火就快燃尽。风裹挟雪花,扑向人间。你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啥时候的事?”

“十四年前。”

“所以,你们就不再联系我了?”

“我们以为你回不来了。”

“所以,童童?”

“是的。”富乐说。

这个从小与你如影随行的弟弟,被人揍后只会哭鼻子。他进过学堂却从未走进学习之门的人,对土地有着天然亲近。他不是一只鸟,从未想过飞翔;他像一只松鼠,一座青山便是整个宇宙。

你想起给富乐带的礼物,便从沙发上找到那条皮带,递过去,他愣了一下。

“这是给我弟弟的礼物,”你说,“但没想到,我十四年前就没有弟弟了。你代收一下。”

“你就用这条皮带抽我吧。我不会还手的。”富乐没接礼物,而是双手抱膝,向你呈上结实的肩膀。

你撕掉皮带的塑料包装,紧握住皮带扣一端,站起身,凌空一抖,发出脆响。

“像真皮的。”你说,将皮带丢在了沙发上,坐下,默默望着半开的大门。

“你要是难过,就打他一顿吧,”母亲说,“我们不会阻拦。这里没有外人。”

父亲眼巴巴地看着你,等着你。他大概也觉得母亲的提议不错。

“如果是十五年前,我会打断你的腿。”你说,“但是现在,我犹豫了。人一犹豫,手就软了。”

“哥。”富乐颤声道。

“你让桂桂出来吧。”你说。

“哥,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富乐站起身,挡在了你面前。

“桂桂!桂桂!”你朝卧室方向喊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躲在里面。十五年了,你出来让我看一眼。”

家人各自沉默。他们相互交织的目光,看见彼此脸上闪过一抹红晕。他们知道,啥都瞒不住了。卧室门响处,桂桂现身。你站起来,想朝桂桂奔去,但迈不开腿。时光澎湃,而你不习水性。这是桂桂吗?是,又不是。她的眉目之间还隐现往日轮廓,但又确实不是那时的她。你有点恍惚:像在人群之中遇见了旧交,或是在肥皂泡上照见影子。

桂桂朝你走来。但走到富乐身边便停住了。

“哥,对不起。”桂桂说,“你要打要骂,我们都没二话。这是我和富乐共同的选择。”

“这些年,我一直希望船老大没死,但现在我后悔了。”你说,“他死了,我也就死了,也就没有了今天。”

没人接话。所有的言语都打滑、失灵,像一台磨损已久的机器,空转着,却没有向前挪动一寸的力量。只有时间高高在上,嘲笑着这人间变化。

栎炭快燃完了,而不知该如何终结这夜晚。除了你,谁有资格提议去睡觉?可你没有一点困倦。这暗夜像块冰冷的饼,你要一点点啃下、咀嚼、吞咽,从牙齿到喉咙再到胃的距离,比夜晚到白天还要远。

母亲站起身,拉开大门,朝外走去。风裹着雪粒,蹿进屋里,在电灯下飞舞。她顺着楼梯爬到厨房楼上,用撮箕装满栎炭,足够烧到天亮。

炭火再次旺起来,你们坐得离火盆更远了一些。所有人都在想一个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而且所有人都知道,要打发时间是困难的。看得见的堂屋空间就那么大,家具和电器占了一半,还有五个人围着炭火。看不见的空间在每个人心里,已经被塞得满当当。所以,他们必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父亲说,“我们其实很担心你。”

“你们是希望我早点死吧。连个律师也没有给我请。”你说。

你曾告诫自己出来后不再提这事,但还是没忍住。那种万念俱灰感复燃,让你喘不过气。墙内墙外,生与死,你和他,像两个抱在一起的溺水者。要么一起浮出水面,要么一起沉下去。他生死未卜,你也是。

本站使用百度智能门户搭建 管理登录
手机访问
手机扫一扫访问移动版
微信

使用微信扫一扫关注
在线客服
专业的客服团队,欢迎在线咨询
客服时间: 8:30 - 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