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鸟鸣
清晨,山峦衔接着云层的抬升
推窗山外,昨晚群峰之巅
消失的星辰,燃烧的余温
进入鸟群。我们出发之前将火堆熄灭
几头羊趁早在啃食青草
春天远去,盛夏的高温还远
但牧羊人一次次起得更早
像是一遍遍催促所有的草疯狂生长
并让草在羊群的俯身中
完成反复折损和枯荣的一生
鸟群绕过山脊,谷中山花盛开
羽翼宛如流星般钻入树丛
那里有更多的同类在深处呼唤
在等候队伍穿越雨雾的森林
我们也不能再等了
鸟呆过的营地上,我将一片
沾着黎明的羽毛收藏书中
梦中塑造的虚幻
——晚点列车,夜宵过半
凌晨营业的小卖铺,胡子拉碴的归乡者……
而我比起众人,更想在风暴来临之前
攀援到山顶,像鹰
河 流
河床压低水流的波动,石头宛如
覆盖薄膜的镜子,在水中缠绕
寂静的午后,我的手触摸着冰凉的水
深山漂流枯木,谷地馈赠油菜
燕子在一座木屋筑巢,喜鹊在树冠
挫败风的倾斜,河边垂钓的老者
鱼钩惊险地一次次与晃动的流水
抵消撞击的能量,他安静得
像一尊雕塑在石头上坐着
仿佛从未在水中离开,身体里的缓慢
和沉静治愈着默许的翻涌
废弃帆船锈迹和腐蚀的过程
把凋零的时间交给流水
当暴雨接受闪电的提醒,白鹭飞去
更远的河谷,它带走迷雾般琴弦的余音
屋中弹琴的人将天气的结构分解
钓鱼人收竿起身,邮车刚刚驶离公路
我仿佛听见信件打开一座村庄的序幕
那些坚硬的故事恍如光阴渲染了白纸
那些相伴的亲人终将和河流一起老去
读一位朋友的小说
冬天,我读到一位小说家的新作
情节紧凑,像极了屋外拥挤的羊群
风雪在空隙中拨动情绪的推进
他用舒缓的语气告诉我
这位石匠为寺庙里的佛终老深山
被雕刻的岩石有布满烟熏石孔
捕鱼人用漏网捕捉愈合的湖面
薄霜覆盖地窖的白菜、土豆……
生活转向小说的另一面,这些虚构
成为真实的部分
结尾安排一场葬礼,送葬的队伍
点燃火把,亲人们爬上山冈
抬着棺材望向生活过的小镇
原野上的白和疾苦的主人公一般落寞
我读完最后一段,黎明未燃烧的
一截木头冒着火花,窗外公路
延伸的方向,阳光默契地
推动运送木材的卡车向城市驶去
我收拾好房间的旧物
雪正一点点拔高乡村的高度
而他的城市在衰颓中散发煤炭的气息
雪中访友
雪中的电线塔鸟不曾到访
深白色的烟窥探长长的冬天
电线穿过房屋,屋内新鲜木柴
燃烧过半,他在门口冒雪劈柴
斧头在森林谢绝返回村庄
锯子低声地道歉,清晨酝酿的冷
是一种孤独,漫野的白桦林站在那里
谁回忆空荡荡的林子,篝火燃尽
谁在寻觅半截马掌和一匹老马
它的主人倒在雪中,酒瓶拒绝
旷野音乐,月亮在屋顶升起
我们还要回到山谷,将压断的电线接上
将光引到山顶,将火把插在树冠
将野草栽种于湿润的瓦罐
我们在钟声里复刻前主人的痕迹
他的墓碑在雪中探向天空的庙宇
雨 水
雨水在离我们最近的玻璃停顿
但又消失在纯粹的截面
雨水,掉在窗台的瓷砖
厨房冒出的烟火
飘过黄昏逼仄的天空
我们总有迟到的回答
像秋天迟暮的草
我们总有少许的理由
说出震颤的语气
西部影片中,旷野的牦牛在高原燃烧
狐狸挽着手在墓地唱悼词
仿佛时间啃噬倾斜的橡树
满树的橡果顿时跌落林间
我们收起窗外悬空的花盆,空气中
弥散稻草干枯的气息
乌鸦在梦中变幻,我的眼睛
注视着爱情甜蜜的递进
我们以雨水的冷柔
逾过冬天的第一场新雪
乡村居住
夏日,前往群山深处的村庄
汽车的轮胎转速减慢
小羊羔跟在羊群中间
发动机的轰鸣
冒犯着这群吃草的羊
有几只回头张望了
公路上的汽车,并宽恕短暂的打扰
正午时分,路过一家乡村杂货店
柜台摆放着各种饮料和零食
旁边修车棚木头架上有很多脸谱
材料是深褐色的老槐树
这些干裂脱落的树皮像一张张熟悉的脸
我们尝试佩戴各类脸谱
仿佛窥见那些遥远的亲人
再往前,河流湍急地划过两岸悬崖
石头脱离山体滚落路面
涵洞探向幽深的出口
车上的音乐和风声挤压着多余的空气
灯光在洞中颠簸,蜜蜂在出口飞舞
我们听见山谷中橡树生长的声音
隔着低矮的围栏,母亲正在院中淘洗小米
山坡上,马匹在山谷的另一面留下空铃铛
午后赠予地面修长的影子
反复照耀着
青色的松树和荒草的家族墓碑
寻找鹰巢的下午
十二月的阿里风雪来临
几根光秃秃的拴马桩
暴露在茫茫原野,一头牦牛
坠落在下山途中
庞然的骨架空空,稀疏的牛粪烟
顺着河流飘散在雪中
悬空于岩壁的鹰巢
鹰已然迁徙到更高处
俯视着清晨的诵经声
秋后的羊群在石圈度过最冷的时节
吹口哨的牧民找寻丢失的马匹
他告诉我今年的两只幼鹰飞走了
鹰巢里只住着星星和月亮
这个冬天,没有鹰的天空
就是冰冷的岩石
黎明与黄昏确认着时间长度
我们短暂地交谈和告别
他带着狗在雪中翻过山冈
在晚上带着马匹回到牧场
也许,马的眼睫毛有零碎的冰花
也许,鹰也会消失在这个冬天
但我确信
这个下午,闻到了它的气息
【作者:赵琳,1995年生,甘肃陇南人,现居甘肃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