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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1期|吴苹:衔铁

2026-01-16 14:3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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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苹,“80后”,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作品散见《小说选刊》《江南》《四川文学》《红岩》《青年作家》《西部》《安徽文学》《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当代人》《当代小说》等刊物。短篇《大鸟》被推荐到2019年度“城市文学排行榜”,短篇《丢失的哪吒》被推荐到2020年度“城市文学排行榜”,短篇小说《行行重行行》获2020年重庆市期刊优秀作品二等奖。作品多次被编入年度选本、入围《小说选刊》举办的2017年汪曾祺华语小说奖。被评为首届和第二届“泉城实力作家”。


窗外是棵玉兰树。春天时,枝枝杈杈间缀满硕大的粉白的花朵,风一吹,花儿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此时,花儿早已落尽,浓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地堆砌着,一只蜗牛正从浅褐色的树干上往上爬,身后拖了一条白亮的印迹。偶尔,一两声蝉鸣从枝叶间冒出来,将这个午后抻得冗长、拖沓。

青桐将目光从树上收回来,感觉两个手臂有些酸麻,忙将手中的洗衣盆放在了地上。盆里是男人的两件白底条纹衬衫,这两件衣服面料不错,青桐担心机洗伤衣服,直接手洗的。洗净后的白衬衫挂在衣架上,时而飘荡一下,很像天空的云朵。

回到房间后,青桐到洗手盆前洗了把脸,一抬头看到了镜中的那个人,竟有了片刻的愣怔。在他们家干保姆已一个多月了,平时难得细细地照一次镜子,现在看这张脸似乎都有些陌生了。书房的一角也被收入镜中,书桌遮住了男人的半个身体,青桐只看到他胸部以上的部分。那张脸的线条很硬,皮肤黑里透着古铜色。短袖衬衫最上端的扣子没有扣,露出突出的喉结,那喉结不时地动一下,像一只呼之欲出的小耗子。青桐望着镜中那个鼓鼓的喉结,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了笑。

主卧的门闭着,男人的妹妹小蓉在里面睡觉,难得周日她能在家里一次。

过了一会儿,主卧的门打开,小蓉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来,尽管她后来像补救一样捂住了嘴,青桐还是从镜中看到了她舌头上那层厚厚的舌苔。“这鬼天气,开空调凉,不开空调热,连个午觉都睡不好。”小蓉嘟囔着,“真是烦得很。”男人从电脑前抬起头:“不缺吃不缺喝不缺钱花,有什么烦的?”小蓉不满地说:“烦跟吃喝有关系吗?”男人说:“你该到建筑工地上搬一天砖,一天下来累得臭死,哪还有心思烦啊?”小蓉说:“西北市场刚开了一个六十万的店,这两天嚷嚷着要退货,就因为这事明天还得出差。”

男人小声说:“想挣大钱就得别嫌这嫌那的。”

小蓉转过脸来,说:“你听说没有,那个老尤娶了个二十来岁的小媳妇?”

“那是他的事,跟咱没关系。”

“他都奔六了吧?哼!有能耐娶,未必有能耐守住。”

      男人笑说:“你倒挺能操心的。”

小蓉气呼呼地说:“哥,你还想当个长期的弼马温啊?”

男人笑笑,说:“我感觉当弼马温挺好。”

小蓉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哥,你真能咽得下这口气?看老尤那个春风得意的劲,又是高薪又是娶小媳妇,你甘心?”

青桐不想他俩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忙岔开话题说:“你们听见没有,有马在叫呢。”小蓉说:“听错了吧?这可是市里啊。”

隐隐约约地,远方又传来一两声马嘶,也是,市中心怎么会有马呢?

“我妈睡着没有?”小蓉问。

“刚才还在说梦话,我再过去看看。”

老太太正在打瞌睡,腿上的毯子滑到了脚边,让那只白猫当了床铺,阳光从窗户里钻进来,恰好爬到她的脚边。青桐抬脚轻碰了一下白猫,白猫抬眼皮瞟了她一眼,继续打着呼噜。青桐将老太太扶到床上,躺好,然后将窗帘拉上半截遮挡住午后的强光。耳边似乎有一只蚊子在嗡嗡地叫,她找了一圈儿,却没有找到蚊子,这边刚坐下来,耳边又响起了嗡嗡声。

客厅里,小蓉正在接电话,男人看了她一眼,继续将头埋在电脑屏幕前。小蓉挂掉电话,急匆匆地走进自己房间,片刻后,又走了出来,“有个客户过来了,我得赶紧过去,吃饭时就别等我了。”她拿着一把小花太阳伞,边说边往外走,随着防盗门砰的一声响,人已没了踪影。

远方隐隐约约地又传来几声马嘶。

青桐打开窗户,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依旧是车辆和行人。

那颗黑色的头颅依然伏在电脑前,她走进去,问:“好不容易调休一天,也不休息一下?”他说:“先将这些马儿的照片处理好了再说。真难为这些马儿,这么多年了,在摄影师的镜头里一直是配角。”屏幕里是一匹匹马,白马、黑马、红马还有灰马,它们或站立花丛或卧于草场或仰天长啸或四蹄腾空,颜色各异、姿态多样。众马的照片中夹杂着几张新娘的照片,新娘子穿着洁白飘逸的婚纱骑在马背上,背景是紫色的薰衣草花丛。青桐知道马场在黄河的北岸,除此之外还有花场,花场种的是薰衣草、鼠尾草和百合等。那些花儿从初春一直开到深秋。

青桐说:“真想过去看看。”

“真想去?”

“嗯。”

“有空就带你去啊。”

“因为这些花儿和马儿,你才去做驯马师的吗?”

男人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

事情最初源于一场会议。当时,这家大型私企的业务进入了短暂的低迷期,业务部有五六个业务经理便想趁此机会请假休息。请假申请需要三级领导签字才能通过,业务经理们先将请假申请交给了业务部的总监,总监签字后报给了市场总经理,最后到了公司的副总裁老尤那里。尤副总可能考虑着当时是生意淡季,便大笔一挥,批了“同意”两个字。这件事让另一个副总裁安副总知道了,安副总来公司才两个来月,正属于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阶段,安副总考虑着业务经理有一大半人请了假,且集中在十天之内,这十天市场基本处在一种瘫痪状态。于是,安副总找了个机会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跟董事长说了一嘴,董事长听后马不停蹄地召开了一场会议。参会的是各部门的骨干人员,在会上,董事长发了一通火,在请假申请上签字的三个领导都做了检讨,尤其是尤副总,来公司七八年了这是第一次当众做检讨。念完检讨后,尤副总准备坐下时,手中写有检讨内容的稿纸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去捡却没捡起来,还是坐在旁边的人帮他捡起来的。

这场会议之后,安副总从之前的单位陆陆续续地挖过来七八个人,这七八个人都让他放在了一些相对关键的位置。同样是副总裁,公司上上下下都是人家老尤的人,而自己却势单力孤,那不等于自己把自己逼入死胡同吗?

没过多久,公司内部进行了调整。尤副总负责事业一部,安副总负责事业二部。自分开后,事业二部又开了几家子公司,和一部比起来,二部在业绩上已经领先一步。但是,一些关于安副总的传言也在悄然滋生,比如,暗地里拉拢公司的客户、将资源占为己有、准备另立山头等,流言飘来飘去,就飘到了董事长的耳朵里。那一阵子,公司增加了新的项目,常常出现资金周转缓慢的情况,为此,董事长将员工的奖金和福利削减了一部分。对于资金问题,尤副总倒能沉得住气,安副总却不行。他知道他和尤副总都想甩掉这个“副”字,两人表面上一团和气,暗中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老尤入职公司更早,资格上比他老,他只能在业绩上下功夫了。可是,事业二部正处在蒸蒸日上之际,却因为资金之事影响了员工福利,怎么能不让人焦躁?

那一阵子,安副总常常失眠,还脱发,早晨起床时,常从枕头上收集到一小撮头发。听闻洪家楼有位老中医,医术很是精湛,在一个周末,他开车去了老中医的诊所。老中医年近九十,须发皆白,看起来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老中医为他把过脉后,告诉他失眠症因压力和思虑过重所致,开药时,老中医像开玩笑似的说:“前来找我看失眠的大多是像你这样的行业精英啊。”

安副总笑而不答。

后来截留那十万块钱,安副总一直认为自己是出于无奈,是为了救火,将那些钱截留后确实是当作事业二部的流动资金。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尤副总到底更高一筹,自己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自己竟主动将刀把递到了他的手上,到底是自己急于求成犯了大忌。

截留十万块钱的事情发生之后,董事长当即以“挪用公款罪”将安副总告到了公安机关。听闻安副总出事,一些员工和客户纷纷为他求情,公司也组织专人进行查账,后来查清了,挪用资金的事情确实存在,好在那十万块钱都用在了事业二部的发展上。考虑到安副总之前为公司做的贡献,董事长撤了案,安副总在里面待了七八天后又给放了出来。

青桐问:“然后呢?”

男人说:“下次再告诉你后来的事,你该去午休了。”

“那个尤副总怎么样了呢?”

“他还是那个样子,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走的,他留恋的东西可不是一件两件。”

“后来,他当上正总裁没有?”

“能有那么容易当的?!一直以来,公司都同时存在两个副总裁,没有正的。”

“为什么?”

“老头子是为了制衡,才搞了这么一手,哈哈。不过,别的副总裁走了来,来了又走,但老尤一直是固定的,可谓是‘流水的副总,铁打的老尤’啊!”

他的衬衫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了密密的汗毛,青桐看到后,忙将目光从他胳膊上移开,落在了墙上。墙上是一幅画,画上是个强健的青年男子,他腰部以上为人形,腰部以下为马形,男人之前曾说过,画中人是希腊神话里的半人马喀戎。

青桐小睡了片刻,醒来后听到客厅里有动静,应该是男人醒了。远处,又传来了马嘶声,她打开门问他:“你听到没有,真有马叫。”他侧耳听了一下:“好像是火焰的声音。”青桐说:“火焰是谁?”他说:“我养的一匹马,是一匹红马。”他打开窗户,将头伸出去听了片刻,“真的是火焰的声音,难道是它找过来了?”

马嘶声越来越清晰,离这里应该不远了。男人对着窗外打了一声呼哨,立即有两声马嘶在回应。“真的是火焰!看来是它挣断了缰绳,我出去接接它。”男人说着,拉开门走了出去。

青桐走进书房,一股淡淡的雄性气息钻入鼻孔,那种气息很像夏天阳光下的青草味,又像马汗的气味。青桐在他床边坐下来,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幅图画,画上的人毛发浓密、胳膊粗壮有力、隆起的肌肉闪着健康的光泽。

窗外又响起了马嘶声,高亢嘹亮、浑厚有力。青桐起身走到窗前,她看到了那匹马,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马的眼睛很大,很清亮,马鬃光亮浓密,犹如火红的披风,马鬃上沾着汗水,显得亮晶晶的。男人正往窗外的树上拴马,青桐问:“这就是火焰?”男人点点头:“‘老马识途’这个词说得真不错,我前几天骑着它从马场来过家里一趟,近一百公里的路程,真难为它记住了道。”青桐说:“你调休一天,马就找了过来,看来这感情非同一般。”男人走进屋内:“它跑了,马场的人肯定急坏了,得赶紧把它送过去。”

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浑身酒气的小蓉推门进屋,先跑到卫生间里吐了一通。吐过之后,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那几个孙子吹得忽悠忽悠的,结果让我给他们喝的,全趴到桌子底下去了。酒啊,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关键时刻又离不开它。难受啊,青桐,给我倒杯蜂蜜水。”青桐将水递给她,将卧室门打开,通了一会儿风,酒气才稍稍散去。

男人换了一身利索的衣服,对青桐说:“青桐,别收拾了,走,跟我去马场。”青桐正在犹豫,男人扭头对小蓉说:“你看着妈,我把马送回去。”刚才冷不丁听他说了一句,青桐一时还不敢相信,现在才知道是真的要带她去马场。

到了室外,青桐微笑着缓缓地走向那匹高头大马,到了离它几步远的地方,青桐站住脚,试探着向它伸出手,想抚摸一下那锦缎似的鬃毛,到底不敢上前,只得扭头看向男人。男人说:“不用怕,它驮过很多新娘,每次都驮得很稳。”男人抚着马脖子,说:“火焰,这是青桐,一会儿我们要和你一起去马场。”红马轻摆了两下头,似乎是听懂了。见此情景,青桐再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红马果然很配合,它微微低下头,还用温热的鼻息轻拂着青桐的掌心。青桐说:“没想到它这么乖。”男人说:“这是一匹被驯服的马,大多时候它都是俯首帖耳的。”男人说着,叹了一口气,“走吧。”

马镫挺高,到了青桐的胯骨处,她正不知所措时,男人托了她一把,借着这股力她跨上了马背。“夹紧马肚子,不要怕。”男人牵着马,边说边往外走。

路两旁的行人纷纷止步,开车的人也放慢了车速,大家全都睁大眼睛注视着这匹高大的红马。世界仿佛被按了息音键,唯有马蹄声在嗒嗒地响着。

绕过大马路,到了一条行人稀少的小道,男人纵身一跃上了马背,随后拽了拽手中的缰绳,红马立时加快了速度。

马儿越过树林,越过小河,青桐的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到了。”一条大河浩浩荡荡,河水浑黄如浆,翻卷着滚滚浪花。远处,一轮红日正往河里坠落,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匹硕大的锦缎。男人跳下马背,牵着马走过黄河大桥。黄河大桥的北面是一片生长着薰衣草的土地,盛开的薰衣草紫得如烟如雾如海洋,风吹来,花海泛起层层涟漪。草场旁边是马场。由于薰衣草太过汪洋恣肆、摧枯拉朽,将马场的下半截生生给抹掉了,从此处望去,那些奔跑着的马儿统统隐藏了马腿,只有线条流畅的马背在此间起起伏伏。

男人说:“青桐,这就是活生生的《长河落日》图,你不看看吗?”青桐按着男人的肩头跳下马背,坐到了一块青石上。在落日余晖里,男人牵着马走向河边,用刷子蘸着水,轻轻刷掉马身上的尘土。渐渐地,落日完全融于河水中,西天也由橙红变成了青灰色。青桐起身,顺着沙滩往前走了几步,沙滩又细又软,犹如绵糖,走不远就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浅坑。“这些小坑是怎么回事?”“那是村里人掏沙土时留下的坑。在农村,谁家如果有孩子要出生,家里人都要提前准备一车沙土。将沙土用细箩筛一遍,再放到锅里炒得温热,放在小婴儿屁股底下,婴儿拉啊尿啊都在沙土上,沙土脏了后再上换新的,好在黄河边有无穷无尽的沙土。要不说嘛,一辈辈的人都是从土里爬出来的。”“这倒是真正的纯天然尿布。”“沙土的用处大着呢,以前农村炒花生、瓜子都混着沙土炒。”

男人撒开手中的缰绳,让红马跑到岸上去吃草,他则坐到青桐的身边:“我接着给你讲那个安副总的故事吧。”

安副总出来后便不再是安副总了,又回到了原来身份——老安。在此之前老安原打算结婚的,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女朋友走了,原来的公司也回不去了,有了案底,再去找工作很多公司都不敢用他。那一段时间,老安常常将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一整天地不出来。某个下午,一个做摄影师的朋友闯进了老安家,硬是把他塞进了车里,拉他到了黄河北岸。在那里,老安看到了一大片开得如梦如幻的薰衣草、百合花,还有成群结队的马儿。老安在马群中看到了一匹红马,那匹红马浑身通红,犹如一片火烧云,唯独额头上有一块白。整个下午,老安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那匹红马。新人要拍骑马照时,红马便微微低下头,新人骑上马背,红马温顺地站立着,任新人摆出各种姿势。看到这些,老安心里很难过。

老安还是男孩小安的时候,家里也养了一匹红马,那马红得像火烧云,唯独额头上有一块白。红马是家里的劳动力。春种时,红马要将种子和肥料拉到田里;秋收时,则要把粮食和秸秆拉回家。待田里的蔬菜长成后,就要经常赶集了。车上装着肥头肥脑的大白菜、憨态可掬的大冬瓜、丰腴红润的地瓜和水灵灵的萝卜,男孩小安坐在车头。马车上了大道,小安喊了一声:“驾——”红马撒开四蹄一路小跑,响在小安耳边的只有欢快的马蹄声和呼呼的风声。有几次放学时,小安在学校门口看到了红马,他没想到红马会来接自己。在一片羡慕的目光里,小安抱着马脖子和它贴了贴脸,而后跳上了马背。马儿似乎是想延长这种时光,没有像以往那样小跑,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嗒——嗒——嗒——

红马不仅要拉车,还要犁田。在犁田之前,小安爸爸先给红马戴上沉重的犁轭,为了防止它吃庄稼苗,还要在它嘴上戴上衔铁。每当往它身上套这些东西时,红马就大声嘶鸣,四蹄急促地踩踏着地面,有时还会踢人。小安的爸爸脾气暴躁,见此情景,手中的鞭子便一次次地落在红马身上。某次,红马从田里回来,小安妈妈喂它东西,它怎么都不吃,妈妈抚摸着红马身上的鞭痕,埋怨爸爸:“你今天又打它了?它连东西都不吃了,肯定是气得绝食了,肯定是!” 小安爸爸咕哝了一句:“老毛病一直不改,能不打它吗?”“它本来就不喜欢那些东西,你打死它,它也是这样。”

小安很心疼红马,趁家里没人时,偷偷将衔铁扔进了河里。由于犁轭过于沉重,他拿不动,只好将它藏在了柴草堆里。

小安上初中时,红马渐渐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总是有气无力地卧在马厩里。小安抚摸它,它也不像以前那样欢快地嘶鸣,只是用脑袋轻轻贴贴小安的手。当时小安住校,一周回家一次,每次到家后总是先去看红马,让他伤心的是,红马一天天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老。一次,小安到家后顾不得擦头上的汗便去看红马,却发现马厩空了,马呢?母亲说为了给他交学费,将年老体衰的红马卖给了邻村的张屠夫,母亲还说等马死了就不值钱了。他哭着跑到邻村的张屠夫家门口,在那里,他看到了红马的马皮,正和其他马皮一起挂在木头架子上晾晒。那段时间上晚自习时,他经常逃学,赶七八里夜路跑回家就为了看红马的马皮。

有一天晚上,小安又从学校偷偷跑了回来,当时是冬天,北风凛冽,吹在人脸上犹如猫咬。张屠夫家门口恰好有一个草垛,堆的全是晒干的青草,为了避寒他便钻了进去。后来,村里的灯光渐渐熄灭,雪花从天上飘了下来,此时,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象:红马的皮在雪中荡来荡去,犹如一簇火苗。他再也坐不住了,立时从草垛里钻了出来。屠夫家是两扇大铁门,上面落了一层雪,挺滑,他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到了院内,他原想将马皮夹在腋下再翻大门的,没想到马皮很重,一只手根本提不起来,他只得把马皮披在身上,将两只前蹄系在脖子上。他看着自己这身行头,笑了笑,接着攀上了大铁门。门上的雪又厚了一些,披着马皮远远不如刚才利索,本来已经翻过了一只脚,翻另一只脚时踩滑了,从大门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小安的腿骨折了。好在张屠夫看他是真心舍不得红马,将那张马皮送给了他。

当初那个朋友将老安拉到马场只是让他散散心,没想到他真的留在了马场。老安先是给驯马师当助手,后来顺理成章地做了驯马师。老驯马师说,马的嘴角、舌头、上颚等几个部位非常敏感,将衔铁放在这几个敏感部位,马儿便会感受到压力,从而服从骑马者发出的指令。每天晚上,待人群散去,花场和马场安静下来后,老安便将马儿的衔铁摘下来,让它们在场内奔跑,或者牵着它们去黄河边吹风。

这天,送走一对拍照的新人后,老安正利用这个间隙给红马做抚触,耳畔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安心里咯噔一下,做抚触的手也停了下来。来人竟是之前的同事尤副总,年过半百的老尤比以前白了、胖了,气色挺好,满面春风;来的不只是老尤,他身边还偎依着一个娇滴滴的新娘,看年龄新娘也就二十出头,显然不是老尤之前的老婆。老尤没有认出老安,老安之前挺白、挺瘦,在黄河边吹了一年的风,皮肤变得又黑又糙,胡子拉碴,人也壮了不少。为了防尘,平时他都戴着棒球帽,再加上那天他有点感冒,他担心打喷嚏引起拍照新人的不适,便戴了一只口罩。有这套行头的加持,老尤认不出他也是情理之中的。拍完合影后,新娘子又拍了不少单人照,轮到了老尤,他先是拍了几张牵马的,而后骑上马背,又摆了几个姿势。拍完这些后老尤意犹未尽,非要骑着红马走上一圈儿。老安牵着红马大踏步地走在前面,马上的老尤说:“哎呀,这马真不错,真不错!稍微跑快一点应该没事吧?”老安轻轻动一下手中的缰绳,红马加快了步子。老尤哈哈大笑:“好哇!好哇!”老安回头看了一眼马上的老尤,心脏蓦地悸动了一下,此时只需拉一下缰绳,让缰绳那头的衔铁传递给红马一个信号,红马便会撒开四蹄飞奔,到时候马上的老尤……

阳光越发凶猛,老安的额头上有了汗,露在短袖衫外面的胳膊被晒得生疼。老安心里犹如群蜂起舞、万马奔腾。他再次回头看看老尤,那人正张着嘴在笑,笑得眼角处起了两撮褶子。风从黄河边吹过来,带着熟悉的黄土气息,身后,传来马儿的欢快嘶鸣声。

马上就到岸边了……

老安额上的汗渐渐息了。

两个人回到了刚才的位置,老安摘下口罩,对着马上的老尤说:“恭喜你啊。”老尤的身体立时一震:“你?!”老安说:“恭喜你啊,新娘子这么漂亮,你很有福气。”老尤说:“谢谢。”说着,老尤想下马,试了几下却没有成功,老安向他伸出了手,老尤的身体先是微微向后撤了一下,而后才将手搭在老安的手上。

老尤下了马,擦着额上的汗说:“刚才在马上挺凉快,下了马还挺热……”

老安忙说:“是的是的。”

老尤说:“这一阵子挺忙,家里有很多琐事,我先回去了,保重,保重。”说完,便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有事打我电话啊。”

夜幕拉开后,白日的热气和喧嚣渐渐沉淀,庄稼和野草的清香一点点地浮了上来,在四野聚集、弥漫,缓缓游走。天空显得越发高远,星星如同被水洗过的钻石,竞相闪着光辉。男人指着位于南天的一片星群,说:“那是人马座,在希腊神话中,人马座的原型是人首马身的智者喀戎。” 青桐问:“你现在还失眠吗?”“你看我现在这个状态,像失眠的人吗?”男人仰躺在身后的草地上,“有一天,我去楼下的贮藏室收拾杂志,看到了那台失眠治疗仪,这台将近七千块钱的家伙,就像个失宠的妃子,夹在一堆废纸皮之间,已蒙上一层灰尘。我将灰尘擦掉,原打算将它和废纸一起卖掉,想了想又放弃了,哪天有朋友失眠,倒不如送给人家。”

青桐说:“你倒是没事了,马儿呢?”

男人说:“马儿的衔铁好歹不是自己给自己戴上去的……”

两人陷入沉默。

沉默过后,青桐问:“多年前死去的那匹红马,它的马皮呢?”

“还保存着,等百年之后,我会用它裹我的尸体。”

敲完这篇小说的最后一个字,青桐有了片刻的恍惚,一时间竟不知道身在何处。这是她第一次将自己化身为书里的人物,看来,人若是入戏太深,将自己拉回到现实到底需要时间。此时,电脑屏保变成了一匹马,一匹口含衔铁的马。她盯着那匹马看了一阵子后,动了一下鼠标,马儿消失了。她打开Photoshop,将那匹口含衔铁的马儿图片调出来,她刚要用修图工具将马嘴上的衔铁修掉,电话响了起来。

青桐按了接听键:“姐。”

那边问:“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打官司,不过,姐,我现在想改变主意,不想再和他耗下去了。”

“你傻啊,他对不起你在先,你不争不抢,倒是正中他的下怀,那也太便宜他了。你不想想,你连房子都没有,到时候你和孩子去哪儿住啊?”

“当初就因为一套房子,我选择和他结婚。结婚后,他在外面折腾,我们吵架、分居,为了保住这个窝,我和他僵持着,耗了这么多年;为了这些东西打官司,又是大半年,唉,折腾来折腾去,大半辈子过去了。”

“你好好想想吧,你不多争点东西,你和孩子以后怎么生活?”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青桐便挂了电话,起身走到窗前。那棵玉兰树的枝枝杈杈间又缀满粉白的花朵,风一吹,花儿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片刻工夫,地上便铺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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