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日 星期日小雨,午后转阴
前几天,奶奶打电话说,崔啊,家里遭了小偷。盘问一番,没丢别的,只丢了一个板凳。
说了半天,我才想起是哪个板凳。是那个杨木的、携带轻便、样式普通的板凳。小时候便秘,坐在妈买来的马桶上脚不着地,用它一垫,就大呼胜利。板凳被奶奶放在家门口,过晌好坐在树荫里乘凉。几日阴雨天过去,奶奶端着茶壶出家门,左寻右寻,找不见板凳了。它从没被大家当成多好的东西,没了才觉得有点可惜。这可惜也可能是对偷盗者的唏嘘附带来的,连这么旧的板凳都看在眼里。
今天小王在家收拾卫生,从沙发底下掏出一个积灰纸盒。几年前,他在公司年会上抽中了它,以为是宠物用的电子产品,想着回头送朋友,都没拆封。擦干净,打开来看,是个挺高级的摄像头,太阳能电池板供电,支持语音对讲,还送九十九年免费流量。回头把它连盒寄给奶奶,请人帮忙安装调试,也算正好派上用场。
8月22日 星期五晴
按照奶奶的指挥,摄像头被安装在一根给矿场供电的电线杆上。这阵子一直出差,前几天才想起来下载APP。打开推送来的链接,点入隐秘通道般,屏幕上立现三个镜头的影像。还是第一回从这个视角看奶奶家。这儿已经到了村庄的花边上,紧邻水库,周围是成片的板栗林。轻轻划动云台,一览山头水尾。当中球机可以自动旋转追踪人形,两个枪机展示不同角度的全景,还有高清夜视功能,耗子一回头,都有两道光柱逼来。
我明白过来,其实并不担心奶奶再丢一个板凳或者别的东西,私心是想随时进来看看。
然而,影像里很少见到奶奶。经过几天的观察,她基本不在家。时间轴上,早晨六点不到有条红杠提醒,那是奶奶出门了。她野心勃勃地讲述“采集中药”的工作,一个蝉蜕一毛五,一斤酸枣两块六,她天天都在开心地赚钱。对比起来,我的工资中,倒没几分钱是高高兴兴得来的。
中午烟囱也不冒烟,估计她带了爱吃的饭,不知在哪里野餐了。
8月24日 星期日阴
加班。
疲惫的一天。无事可记。
家里下雨,奶奶一天都没出门。
8月25日 星期一大到暴雨
工作的间隙,我忍不住点开摄像头App,吃饭刷,上厕所刷,睡觉前刷,睡醒了也刷。不光观察老太太,也看看不同时刻的天气、光影和风向。镜头静止,画面里的时间似乎会无限延长。
今天北京大雨,奶奶家是晴天。门前水泥地上,奶奶晒了麦子。这个季节翻晒麦子,估计瓮里生了米象。这种通体油黑的小动物只有几毫米,性情温顺,放大镜下看,笨拙的鼻子显得老长。我小时候还养过它们,瓶子倒了,爬了奶奶一床。
十一点刚过,从门口的菊花丛里,钻出两只鸡来,吃麦子吃得头都不抬。家中无人。过了一会儿再进去看,它们还在大快朵颐。我着急,匆忙想了几个办法,先去楼道里,打开对讲,定神儿想了想,奶奶是怎么驱赶牲畜来着。喊了几声,很不像样,还被抽烟的同事撞见。对这几声古怪的天外之音,鸡只抬头看了看,继续吃粮食。我坐立难安,中午下班后找了几段猛禽的叫声,用对讲放给鸡听,这下管用,公鸡伸长脖子,鸡冠警惕地甩动,几秒钟后,它伙同小弟,两步三回头地走了。我颇为得意。
一下午,我都在替奶奶看鸡。这成了我的秘密游戏,在工位也神清气爽。此时要是在家,我估计还要脱鞋进去走几圈同心圆,好让麦子晒得更均匀,米象感受到热量,也会更快爬走。
吃午饭的时间,鸡们又回来了,原来的办法都已失效,鸡为了食物备显英勇。打电话给奶奶,奶奶说,这两只鸡五冬六夏都在附近溜达,吃蚯蚓,吃草莓,吃土。鸡的主人吃了上顿没下顿,鸡不出来找吃的就要饿死了。这鸡身上一半的肉,是她喂起来的。
“不要紧,放开吃吧,两个嗉子,一把麦粒就填满了。它们不光吃麦子,也吃米象。我这会儿回去,它们也该吃饱了。”
“奶奶,我被拴在这根电线杆上了。我变成你家的狗了。”
“你能看家,还不吃我粮食,没有比你更好的狗了。”
“记得帮我找找板凳哦。”
8月30日 星期六多云,傍晚中雨
不是特别热,我和小王去了潮白河。小王心情沉闷,陷在帆布椅里啃鸭脖子。
天气阴沉,河面开阔,有薄薄的雾气。水纹之上,漂浮着一层奇异的蓝色。
年轻人在划桨板,一溜老头儿在河边钓鱼,我录到了一段噪鹃颇为担忧的鸣叫。一个小时后,云层集聚,我们还没走到车边,雨便开始下起来。
有一只斑鸠在摄像机下方的树枝上做了简陋的窝。这几天,它开始认真孵蛋,基本不外出忙活了。房顶上,奶奶晒了袜子、围裙和棉帽。球机放大画面,围裙的袖子随风飘鼓,像在跟我们打招呼。
8月31日 星期日阵雨
八月的最后一天晚上。八月我一事无成。
刚刚在居酒屋的聚会上,喝了点,真话假话排队跑出来,肚里虚空。看着不喜欢的同事表演花式卷舌,竟也有几分可爱。散了出门来,路口有人烧纸,惊觉中元节快到了。蹲在路肩上看,火苗温柔,故人这几天可以加仓了。
云散月显,影像中,秋虫在草丛和阶下鸣叫。经过一千公里的传送和延宕,虫鸣颤颤巍巍,有点像机器电音。一个小时前,有几次密集的人形检测。我挨个查看,没有人,幢幢暗影中,两只萤火虫反复飞入球机的视野。它们的腹部如呼吸般沉稳地亮起来,又暗下去。三十年不见萤火虫。有一回去京郊爬山,一处废弃屋子的墙上挂了一个纱袋,里面是几只萤火虫泛灰的干骸,轻微一触,化为粉末。
9月4日 星期三雾
天气与往日不同,一整天都是午睡的气质,晨昏不辨。云带要被风抹得均匀,色彩稍显深重处,模糊的边缘流线与楼顶平行。空中是心事重重的蓝,这种忧郁似乎不与任何事情有关。远树依旧墨绿而松软,夏日留下最后的蓬勃。
场景树中的根节点应该是这样的。
草地上,出现一辆购物车。它本该待在超级市场的工业灯光下。现在,它有些胆怯,旷野的风正穿过它身上规整的网格。画面显示,17∶08∶23,一位老太太推着这辆购物车,在路上迟缓地前进,红色的小轮子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购物车女士停住,欣赏树叶的摇动。她看到了镜头,挥手致意。我向她问好。
“您要去哪里?”
“我病了,散散步,尽快恢复健康。”
“为什么推着购物车?”
“它是我的拐杖。”她拍了拍购物车光滑的推手。
像久未见到的老朋友,老太太一件一件分享近来想起的事。从前,她爱吃蜜三刀,一次可以吃一斤。她曾有过一辆三轮车,车身上画着一匹赤兔马。她让我帮忙,借助镜头的高地,寻找哪里开着牵牛花。她告诉我,把插花的瓶子放在窗帘的阴影里,它们的生命就能多于一天……
我们聊了许久,她时不时谢我。
“请问,您有没有见过一个板凳?”
“我老了,不需要那么多一本正经的东西。我坐在石头上歇息。石头就是我的板凳。”
9月7日 星期三多云转晴
今天打开App,有新消息。消息来自几天前的一个小女孩。她在附近放羊时我们认识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了不吓到她,我尽量声音轻柔。
“你是谁家的孩子?”她反问。我为她的戒备之心欣慰,她不会轻易被人捉弄被人骗。
我们熟了,她说她有了新家,她的新哥哥小便时,会围着他自己尿一个圈。她向我介绍每只羊的个性,这只羊胆小如鼠,这只羊倔得像驴,这只羊忠诚如狗,这只羊……才像一只羊。她笑了。而那只真的狗,此时正在田里兴奋得接连跳跃。
“我明天还来,你明天来不来?”
我说来的。
结果我失约了,忙忘了这件事。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没觉得这是件要记住的事。亲近和信任让人侥幸又贪心,总希望被宽谅得更多一些。
看这几天的回放,她每天都来等,天擦黑才走。昨天下午,在林中空地上,她用树枝摆了一行歪扭的大字:“你怎么不来找我?”
现在,小孩又来了。她不为我的失约生气,我来她就高兴。
“你能不能帮我找找附近有没有一个板凳?”
“好。”
“没有找到板凳,找到一只鸟。”鸟在电线杆下的草丛里一动不动。毛色鲜亮,应该刚死不久。
继续转动镜头,我们总共找到三只鸟。都是喜鹊。
“不断有喜鹊死在这里。”
“是啊。”
“它们都跑到这同一个地方去死。巫术一般。”我去翻找回放,它们在电线上短暂停歇,展翅后疾速坠落。
“是你弄伤了它吗?”
“不是。喜鹊体型大,张开的翅膀同时触到了两根集聚的电线。我来想办法。”
“你一定要做到,不然很多人收不到好消息。”9月10日 星期三小雨
我完成了那项任务,相距近的电线上,已经被包上绝缘线。这几天查看地面,再没有喜鹊了。救下许多鸟,小孩应该很开心。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板凳?”一个少女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走来走去,似乎在等人。
“我很伤心,不能帮你找板凳。”她刚刚哭过,衣袖把眼睛擦红了。
“怎么了?你想跟我讲讲吗?”
“你去了外面,一定见了大世面,会不会辛苦,生活得好不好?”她的眼泪流下来,“你还爱玩游戏吗?你小时候很会玩游戏。”
有一阵子,我确实痴迷一命通关,无损亦无伤。
“我在游戏里遇见过的一个故事。我特意记了下来。”
“我没有用了,什么都干不了。我很痛苦。”她不再说话,低下头去,解开挂在脖子上的绷带,摔断的手臂兀自下垂。
“游戏故事来自《东周列国志》,讲卫国被北狄入侵,卫懿公在战场上被狄兵砍成肉泥。一个小内侍受了伤,不能行走,胳膊也断了,他留了一口气,在卫国旗帜倒下的地方,绝望地等待故国来人寻找。”
“那他等到了吗?”
“等到了。这位折臂小内侍发挥了大作用,向卫大夫弘演指认了主公的死处。零落尸身里,有一个完好的肝。弘演用自己的身体作棺,把主公之肝放入腹中死去。随后,小内侍向卫国公子详细讲述了他的所见。卫国公子听罢,暗下决心,最后在万分艰难中,把卫国重建了起来。”
“这个故事真好。”
“希望你原谅我的笨拙和卖弄,我一直讷于表达,不爱说话。”我顿了顿说,“很想告诉你,折臂小内侍好聪明,他多等了一会儿,事情便出现了转机。”
“以后再见,我们靠故事辨认彼此。”
9月15日 星期一晴
小崔九月一号回家了。年假第一天早上,她惊喜地发现回老家的铁路线,新开了一趟白天的高铁。从买票到她站在“看门狗”下,才过去了四个小时。
奶奶虽锁了大门,可钥匙必在七步之内。进家门,上房顶,又在园子里走了走,摘了个早就看好的桃子。那个桃子采光好,甜度高,缺了板凳还真有点够不到。没找到那窝斑鸠,她打开摄像机对照位置再寻,像个小矮人一样跑来跑去。雏鸟已长出细羽,在巢中安睡。返回时,她找到一个遗漏的南瓜,如获至宝。门口的丝瓜还在结,奶奶吃够了,滚刀块剁了喂猪。
小崔发来的照片里,摄像机被托举在一片肥厚的黄花中,奶奶用化肥袋为它缝了一个小斗篷,防雨又防晒。远看,它稳固、得意、忠心耿耿。
沿着排水渠走到水库边,渠口与沙滩交汇处,水流叠加了一片优美的冲积扇。小崔在那里建过沙堡,挖过地牯牛。正中间,有一根方方正正的木头伸出来,她把它挖了出来。是奶奶的小板凳。我们的“传家宝”。
流水为贼。
有天午睡做了一个梦,梦里奶奶请客,表哥表妹都来了,奶奶给我们递喝的。饮料都温热,想必奶奶提前点柴烧了很多热水。醒来,他们的样貌逐渐模糊,化为轮廓化为点。几个月前,根据这些共享日记,我开始做这个叫《冲积扇》的2D游戏。今天,像素小人终于完成。
小人在冲积扇前,发现了从时空水渠冲到这里的小板凳。板凳从未真的丢失。她坐在可靠的凳面上,胸口抵着膝盖,脱掉鞋子,脚埋在沙粒中。背景里,动画效果出现,树木的弧度逐一回还,那表示丰草长林间,吹过了一阵清凉的风。
经过对随机性的多次调试改进,我幸运地进到了合适的日期,时间倒流,遇到了奶奶人生的几个片段。一九九六年,奶奶中风后,从废品收购站买回一辆购物车,出门推着它走路复健,车筐里总是装回古怪的东西。一九五二年,新婚前,她挑水摔断了胳膊,遭婆家退婚,她想到死,被好心人救了回来,右手无名指因伤终生蜷曲。一九三八年,她尚年幼,战乱里与家人走失,亲人再无音讯,孤苦无依,一生盼望有亲人来找她。
时间条飞速滚动,阴云、晴空、阵雨、微风,四时之景明丽。最后停在二○○○年六月一日。奶奶在新世纪的第一个儿童节那天去世。我的童年过去了。
遗物中,有一把神秘的口琴,古旧无尘,锦盒隆重地装盛,我从不知道它的存在。一位年长的亲戚说,奶奶会吹口琴,没人的时候听她吹过一回。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我对奶奶宋树美女士知之甚少。
像素小人走到冲积扇,还有另一重时间场景,他知道有个板凳沉睡在柔软的沙下,早已为泥为芥。无限靠近它时,小人会拥有一段儿时的记忆。这张普通的板凳还有过别的用处,一个世纪末的大雪日,雪初停,屏幕一片白,空中飘着冷冽的咸味。小人手臂夹着它,戴一顶帽子独自出门,倒坐进板凳腿里,从奶奶家外的缓坡上,一次又一次地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