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孙一圣,作家,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必见辽阔之地》《全家福》等。
十万赵军攻梁城(节选)
孙一圣
中秋将至,他从八百里外的梦中赶到今天凌晨,匆匆醒来,累到不行。他根本没睁开眼睛,从嘴里伸出两只手扒开两排牙齿翻越出去,才匆匆醒来。来到门外,茫茫大雾从这张狗脸的五官漏到后面去了。
这样的天气,好似毛毛雨,淫雨霏霏的样子,打伞不是不打伞也不是,尴尴尬尬,卡在这人间里。一张脸高高悬在半空,仰面朝天,像远古的伤口:眼睛、鼻子和嘴巴——散散荡荡、敷衍了事——蠢得要命。
作为一个地道的农民,他长了一张亲热的凶脸。怎样凶法?这个出身卑贱、高大威猛的人,脚穿皮鞋,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这副样貌,应该生在美国警察局局长脸上才对,偏偏天生一副毫无疑问的狗脸。看久了这张脸,你很难不认为他姓狗。甚至怕他,张嘴“汪”起来。
他叫立人。他爹期许他做个顶天立地的人。他也不姓狗,这样一个草民,偏偏姓百家姓里头把交椅——一尊显赫的姓。
这儿来了一位仁慈的农村信用社信贷员,有花不完的钱。他似乎没名没姓,只叫横三。横三骑一辆三菱摩托车走街串巷,找人贷款,无所事事一样。闻到好闻的汽油味,赵立人知道横三又来了。横三紧凑的皮衣湿答答,尊贵的毛领和眉毛结满蓝霜。下了摩托,横三招呼赵立人:“来,把烟给你爹点上。”赵立人嘴上骂道:“去你妈的。”熟练地摸出打火机,给他点火。赵立人叫老婆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给摩托停好。这么好的一辆摩托,嗡嗡发颤,不出一场车祸,很难服众。而后,赵立人也点一支哈德门,请了横三进屋。一桌好酒好菜等他好久了。
秋深露重,窗下窝了一簇绿竹,毫无怨色。
他们喝酒猜拳。五魁首啊七个巧,八匹马啊六六六,哥俩好啊。你输了。莉芳抱着胳膊站墙后,莉芳刚从新疆回来,她没想到走前俩人就喝,在新疆拾了三个月棉花,回来还喝。赵立人不会说话,一直说。赵立人不会喝酒,一直喝。不然,狗日的横三不贷款给他。赵立人差不多醉了,横三还没过瘾。真他妈有钱王八坐上席,无钱君子下流胚。赵立人点头哈腰伺候“钱大爷”,横三高举酒杯喊:“来来来,走一个。”赵立人一口闷了,肚子又给怼了一拳。赵立人撒尿回来,发现莉芳边上躲着一堵墙,叫莉芳再去一遭万德福,莉芳拉脸走了。又来一箱啤酒,秋风也溜进来,吱吱嘎嘎狗一样进来,趴窝酒桌下。
酒过三巡。横三说:“你这也不行了。”说罢,再起一瓶,给赵立人倒满。泡沫急剧蹿升,快要溢出了。赵立人慌慌张张吸溜杯沿。赵立人说:“咱不能光喝酒,我给你讲个笑话,你要不笑我一口闷了,你要笑了你一口闷了,怎么样?”横三斜着眼说:“有意思有意思。”赵立人说:“说起来不算笑话,都是老一辈的事了。有俩人,一个老赵,一个老王。赵新振你知道吗?老赵便是赵新振他爷爷。老王咧,则是王OK他祖爷爷。老赵和老王是一辈,年轻那阵蛮要好。那阵还是解放前。老王家有些钱财,种了个瓜园,怕人偷瓜,镇日便住瓜棚。老赵找老王晚,闲拉呱。瓜棚底下搁了五个西瓜。他们说到开心处。老王说:‘这几个西瓜你要能一口气吃完,我不跟你要钱。’那时候,谁家都没啥吃的,总也吃不饱,饿死人也是常有的事。老赵一口气吃了四个西瓜,剩下一个,肚子吃得溜圆,说什么也吃不下了。老王故意为难,说:‘吃不完别怪我翻脸。’老赵听罢,转身便跑,老王见了就撵。老王越撵,老赵越跑。老赵越跑,老王越撵。他们跑了老远,绕了个大大的圈子,绕到瓜棚底下。老赵跑不动了。老王跟后头也跑不动了。老赵哈哧哈哧,弯着腰,伸出一只手掌挡住老王说:‘你等等……’这一大圈跑下来,四个西瓜早早消化了,剩下那个西瓜,老赵三下五除二,呼哧呼哧啃光了。老王哈哧哈哧,瘫倒地上,说不上一句话。”
莉芳远远地说:“你就瞎胡犇犇吧。”
横三沉脸道:“这有啥好笑的,喝喝,快喝。”赵立人突然起身,伸出手掌,挡住横三说:“你等等……”赵立人已然跑出去了,剩下的话盘旋上空:“容我也跑一圈。”
茅厕就在屋后,赵立人没进去,就站不远的墙边尿,这摊尿冒冒失失漫过一只鞋底,又漫过一只鞋底。
待到酒酣耳热歌呜呜,天也快黑了。这期间不知道谁的手机响了,没人管,响了好一阵才停。横三不是头回喝多,也不是头回嘴瓢,像个泄露秘密的间谍。他不甘心做特务,叹生不逢时,还说搁贵州当兵那阵指导员可惜他这样大才生在和平年代,没英雄用武之地。退伍前他就在等,现在他还在等,等第三次世界大战,到时他便能王公贵胄图就霸业,最不济弄个将军当当,不在话下。说话时,他的脚当啷弄翻一瓶酒,没有骨气的啤酒汩汩流淌,弄湿趴窝桌底的秋风。
进不来的秋风,打哆嗦,鼓动竹枝打窗棂。
啤酒所剩无几,菜盘也光光了,似乎该到终场。眼看横三要走,赵立人端了酒杯,讪讪凑到横三面前,说:“你看那十万的款子什么时候——”横三说:“我你还信不过?你就把一万个心搁到肚里头。”赵立人说:“咱可说好了。”横三一条腿跨出门,甩开赵立人,说:“我没醉,甭扶我。”赵立人拎着半瓶酒,踉跄一步,莉芳忙忙跑来,与门框一块扶住赵立人。
横三来到摩托车边,翻翻衣兜裤兜,到处找不到钥匙。赵立人说:“咱没喝到家,要尽兴了才能走。”赵立人甩开莉芳和门框,想走一步,又多走两步。赵立人低着头,抬不起头。他的两个胳膊乱舞,脊背弯得像条龙。他找不到脑袋了。赵立人来到摩托车的另一边,脑袋杵到反光镜,手掌拍打油表盘,说:“钥匙在这,还说没醉。”横三跨上摩托,拧了钥匙,启动马达。摩托发出隆隆的声响。汽油味直冲脑门,一股恶心的东西涌到赵立人喉头。猝不及防,赵立人哇的一声全吐了,龙也吐了出来。龙,好不争气,在恶心的酒菜里疯狂扭动。
横三走罢。赵立人还在吐。莉芳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说你非要贷款做什么?”赵立人边吐边说:“你不懂。”莉芳心疼地拍赵立人的后背,嘴里却说:“喝喝喝,怎么不喝死你。喝得骨头缝里都是酒碴子。我看他根本不想贷款给我们。贷个款怎么就比杀人还难?都半年了,酒喝了没十场也有九场了吧,一个钱星子也没见着。每回都说好,转脸问他就忘。我看就算喝死了,他也不会贷给我们,就因为我们没钱。你看刘明启说贷就贷。我算看透了,银行的钱不会贷给我们穷人的,只会贷给有钱人。”
赵立人的手机再次响起来。莉芳摸进丈夫衣兜,掏出手机接起来,说:“喂……立萍啊,你说……什么,你说麦生怎么了?”
王OK与赵立人一块来的。其他人基本到齐了。宽敞的院子,几乎盛得下平原。四大家族都来了,个个脸色不善。王OK知晓来齐实属不易,尽管他们也有看笑话的意图。来前,王OK便知困难,他必须假装轻松。
王OK内心发怵,庆幸赵立人也跟来了。昨天晌午,王OK请了赵立人到三福饭店。王OK他爹叫王三福。王三福掌勺,早早做了四菜一汤,待赵立人坐下,他拎了一瓶五粮液也进来。赵立人有些意外,也有些提防,毕竟上个月他还与王OK都在竞选村主任。赵立人落败了,心有不服。他们都知道赵立人声望高,败就败在钱上。赵立人花不上钱,别说村主任,三大元一个也没落着。王OK他爹要不是大把钱花对了,王OK也够呛。酒过三巡,赵立人也没松口。王三福给赵立人斟满一杯酒,说:“你还记得不,你在部队的时候还给我写过信呢。”看起来,他想拉近关系。赵立人知晓,这番话有威逼的意味。那时候,赵立人将近退伍,给王三福写信说:“你等着,我马上退伍了,等我退伍回家咱们好好算算账。”赵立人打哈哈说:“那时候年轻,啥也不懂。”赵立人想想,那时他太年轻,太气盛,简直轻狂,身体里装了一个使不完劲的马达,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活,以为前面有大好前程等他。赵立人不但要为家族争光,还要复仇。他要为赵平原报仇,因为赵立人小时候明确记得王三福作为队长老欺负赵平原。因此,他大张旗鼓写了那封信。酒场散了,赵立人也没松口。
赵立人就站在王OK身边,什么话也不说,气势很足,真像顶天立地的汉子,也给了王OK足够的底气。因为赵立人是务实的农民,尽管赵立人没钱,但有四个,不,三个兄弟。尽管三个兄弟都住市里,但那是他的底气。很快,王OK意识到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热烈。蓝蓝的天上,飘荡着大片大片的白云。
今天,是王OK上任要解决的第一桩纠纷。弄不好,很难干下去。明强和育华又骂起来。明强说:“是你占了我家墙。”育华说:“是你占了我家墙。”明强说:“操恁娘。”育华说:“马勒戈壁。”他们是邻居,都说两家紧挨的一堵墙是自己的,只为多占一寸地。王OK喊了一声,他们都未住嘴。王OK上前一步,看着育华,说:“好了好了,先找灰眼。”这是常规方法,王OK心里也打退堂鼓,因为年代久远,找不着灰眼是常事,不然不会有那么多地界纠纷了。育华很快从家拿来一杆铁锨,就在墙头挖。明强拦他:“你偏我这边,能挖着才怪呢。就在你那边。”王OK说:“都挖都挖。”明强后知后觉也拿来一杆铁锨,往育华那边一杵便挖。果然,都没挖出来。
王OK脑门出汗。他身后的赵立人向前走了一步,肩头撞了王OK一下。王OK心头一惊,一个可怕的想法划过:赵立人今天不会借故找茬吧。赵立人说:“既然这样,就把这堵墙扒了。”明强有弟兄三个,更为强势,向前一步,登时说:“不行。”明强说罢,自知声大,不敢直看赵立人阴沉的狗脸,退了一步,站回刚刚挖的坑边。赵立人刚刚向前扛了王OK肩头,并走到王OK前头。王OK登时领会,他在帮他,顺了赵立人的话说:“那就这样,你们各退半尺,自己砌自己墙,中间留条缝,谁也甭越界。”没人言语。起码明强没反对了,育华好说,王OK终是松口气。王OK掏出烟,扔给两人,一人一支,他们都没接住,弯腰拾起。王OK有了闲气,也挨个给看热闹的ABCD们散烟,赵立人及时递上火。
王OK想起昨天。妻子在院场编苇簸,那是用芦苇和高粱秆编的。顾不上女儿。听到有人说,女儿走脱了。妻子跪在地上编太久,双腿麻木,站不起来。王OK与妻子说,你别着急,我这就去找。有人说,搁河边见过女儿。王OK跑到村头,过了桥,沿着河岸找。他怕女儿落了水。河面漂着一根树枝,披一块塑料布,也令王OK心悸。好在河水淙淙,甚至有鞋漂荡,挂在水草丛里,也没人浮荡。走了一阵,王OK发觉往上游走太远,他深知错了,该往下游寻。为此惊出一身冷汗。王OK没转身便跑。他先乱扒河边的芦苇丛,一边扒一边喊女儿名字。全然不顾,芦苇割伤了手和脸。令他意外,他听到远处有回应。他以为听错了。手脚并用,爬上岸边,他听到嘤嘤哭声。王OK听不出来,但他知道那是女儿,一定是女儿。王OK远远看到一个男人背着女儿,一点点走来。走到近处,他才发现那人是赵立人。赵立人从三福饭店吃罢酒,回家路上遇着王OK女儿在河边拔笛草,能吃,还能吹口笛。赵立人走过去了,听到后面呼喊。王OK女儿崴了脚,掉进河里。虽与王OK有嫌隙,但孩子有难,赵立人不忍心袖手旁观。王OK没想到,赵立人救了女儿。王OK更没想到,爹的威胁没叫赵立人屈服。只是救了女儿一遭,赵立人居然主动应承了。
要不是王OK他爹耽误,赵立人昨天就该坐上开往菏泽的汽车,赵立人没想到车费涨了五块。车越开越快,每每穿过庄子平原便腾地松散开来,既远且阔。沥青路破破烂烂,遥远的华北平原像个扯大了步子的人,毫不稳当,一颠一颠颠出一片杨树林,刚刚冒出半拉的太阳给一杆一杆树干抖搂抖搂,筛了出来。发馊发闷的铁笼子圈着几只鸵鸟,鸵鸟毛褪了一块一块牛皮癣。“前面定陶,停一下,我要下车。”原来开往菏泽的车并非人人都去菏泽。
要到赵立年家必须漫过边庄,也必须横过一道堤坝,堤坝这边是市区,另一边便是郊区。郊区里有个小小的边庄搭在沥青路边,是进城必经之地。要到边庄须过长长的地下通道。以往从没这般豪华的地下通道,需要等火车隆隆开过,两根横杆噔噔抬起才能进城。
赵立人就去诊所。二哥赵立年正忙,身着白大褂,垂范百世的模样。赵立人坐门口的树下等,等什么,他也不知道。当初,赵立年只身来到市里,做赔了多少买卖,走投无路,忆及村里做过赤脚医生,操起门诊试试。人生地不熟怕欺负,赵立年喊来赵立人,撑场面。有仨月,天天来这。赵立人初生牛犊不怕虎,便坐树下,跷了二郎腿,乃是天地之间一杆秤。
午饭时候,赵立人与赵立年踩着胡同里一块一块的青石板,往家去。三娟临时张罗四道菜,煮了一锅米饭。米饭里掺了碎南瓜,赵立人第一次见这么煮。饭桌足够大,饭菜热气腾腾。三娟端了碗就站后头,也不坐下。强强坐在塑料小车里,老动换。三娟怎么喂他也不吃。二娟添了一碗饭,每样菜都放了一些,递给赵立年,赵立年端了出去。赵立年回来,两手空空,用了很大力气才同二娟和赵立人一块坐下。强强又哭,哭不到三人身上。饭快吃完了,三娟也没坐下。走在胡同,想必赵立年猜出赵立人的意图,说,忙得顾头不顾腚;说,儿子上大学要筹钱;还说,三娟离了婚,没地方去,带了她儿子强强住我们这里,没法撵人吧,哪哪都要花钱。赵立人后悔不该吃二哥家饭,刚刚就该走掉。二娟说:“怎么不吃了,都是自己家,白(别)拘着,吃饱吃好。”赵立人两手撑住膝盖,没站起来,像为自己开脱,说:“这腿啊,越来越不吃劲了。”赵立年说:“当兵那阵,你就该找辙,就不会选去越南战场了。待会我再给你配副药罢,起码缓缓。赵立人说:“谁都跟你一样精,装瘸,躲过去了。”赵立年说:“那是部队,装瘸可我混不过去,我是真找了块大石头把脚砸瘸的。”
到了院子,赵立人伸伸腰。太阳好大。看到一个水泥房子,里面嗦嗦响。赵立人大胆进去,突然看到一双发光的眼睛,正在吃饭。赵立人几乎没认出来,也几乎忘了,这个季度该父亲住二哥家。两个月不见,老爷子又佝偻了。像刚从白猫渡的坟茔里爬出来,身上的土也不拍拍。赵平原看到老四,以为该接他回去了,说:“这么快就到时候了?”赵立人说:“没没,我来办事,顺道看看你。”赵平原说:“今门(今天)饭菜鸡蛋归鸡蛋,肉归肉,不孬不孬。奏是(就是)啊多了两叶白菜,恁二哥奏是周到我,回回搁我碗里从不为两叶白菜耽误二两肉。”赵立人帮赵平原把碗送到厨房,主要为了尽快逃开。赵立人没想到,赵平原跟了来,踉跄进了堂屋,像拖了条铁链。赵立人知道,因为自己来,赵平原才大胆进来堂屋的。赵平原就坐电视机前。强强正看奥特曼打怪兽。赵平原没法要来遥控器,换戏曲频道。陪在边上看几眼,赵平原便说,这是恐龙吗?隔一阵,赵平原又说日本鬼子,说跃进塔,说红薯干干。整点报时,赵平原掏出收音机,拢在耳边,看着怪兽。《童林传》啊呀呀上场。临走,赵平原张望兄弟俩:
“老二啊,要不抽空咱也弄个恐龙吃吃。”
赵立人临时决定不开口,因为缺了好大角的一块青石板。那时节,儿子麦生才三岁。莉芳患病,赵立人把莉芳放在结核医院门口的树底下,去借钱。莉芳让麦生别乱跑,抬抬眼看看麦生。麦生坐了一会又跑开了。麦生跑太远,莉芳抬抬眼,摸一下手边的绳子,麦生便被拽倒了。麦生爬起来往回走。麦生再次想要跑出绳子的长度,又绊倒了。冬日的清晨,还没人,太阳也没冒头。薄薄的雾气挂在医院对面的树林里,有时,布谷鸟叫起来,惊醒了莉芳。麦生累了,坐在娘腿上,脑袋低垂,盯着对面的树林,天上趟过一片一片很大很白的云朵,像是拂过鲸鱼的肚皮,都给树梢戳痒痒。麦生问娘:“鲸鱼什么时候来?”莉芳说:“没有鲸鱼。”麦生说:“那有什么?”莉芳说:“布谷布谷。”赵立人一路来到赵立年家。他停在胡同口,没有进去。因为分家,赵立年没给赵立人留下一间房子,他们已是三年没来往。赵立年出门远远望到赵立人。赵立年走得很快,把石板踩得硬邦邦,似乎从第一块石板开始他们兄弟已经和好了,第三块石板缺了好大一角。赵立年来到赵立人面前才发现自己是跑来的。“四儿,咋了,有事?”赵立人说:“肺结核,得住院。”医院靠在莉芳背后,也在麦生背后。麦生问娘:“会有鹿吗?”莉芳说:“可能吧。”雾气浓稠,太阳再也冒不出来了吧。麦生与娘盯着对面有阳光扦插的树林,坐在树下等鹿出现。他们不知道赵立人正在回来的路上,赵立人没想到回来的路要比去的时候长,也艰难。雾气越来越薄了,赵立人想迷路,然而他没有。他的脚步沉重,两手空空。
回家路上,赵立人突然意识到整个过程二娟与三娟没说过一句话。
赵立人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边庄。赵立人几乎认不出老边家。这儿加盖了许多房屋。赵立人租过的临街的三间平房,也加盖两层,转做饭店了。以前,两边都是荒凉的墙壁。现在,有体育彩票店、棋牌室,还有烟酒店和台球厅。
作为饭店,平房小得可怜。赵立人完全看不到当年的影子。一个肥胖的男人,好不友善,问赵立人:“吃饭吗?”赵立人口吃:“我找人,边镇贤边大哥在不在?”胖子看看赵立人,转身走进黑色的布帘。精瘦干练的边大娘,闯了出来,热情挖苦说:“哎呦我的娘哎,什么风把四兄弟吹来了。”赵立人手里拎的一挂香蕉和一箱牛奶,搁到桌上,说:“贸然过来,还请见谅。”边大娘两手湿淋淋的,在发黑的围裙擦干。她剜他一眼,嗔怪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不过年不过节的。差你这些东西,我就不活了?”边大娘气势凶猛,起码血溅十步。见赵立人被自己挤兑到说不出话,边大娘说:“看我这脑子,光顾着说话,快坐快坐,你边大哥有事出去了,我给他打电话,你们高低要喝点。”赵立人坐下后,双手搁在油腻的桌上,说:“别别,我坐坐就走,家里还有事呢。”边大娘说:“好容易来一趟,轻易放你走了,你边大哥饶不了我。”赵立人知晓,他们家边大娘做主,说一不二。边大娘说:“听立年说,你们老家院子也卖了?”赵立人答非所问,说:“嗯,我们搬了新家了。”为了转移话题,赵立人说:“你们什么时候干起饭店了?”边大娘说:“好些年了。你们走后开的。”赵立人说:“生意怎么样?”边大娘说:“凑合活呗,还能怎么样。就等拆迁呢,说开发说了恁多年,也不见动静,干一天算一天吧。”赵立人说:“静静咧?”边大娘说:“那死妮子,坐月子咧,不提也罢。”赵立人想起当初在体育场卖水饺,莉芳忙不过来,边大娘常叫静静帮忙,一忙便到后半夜,这孩子干活一点也不惜力。边大娘叹口气,说:“你说你们,恁些时间,来菏泽一回也不过来看看。”赵立人说:“当初不是借了恁八千块钱,到现在还不上,不好意思来。”边大娘说:“钱钱钱,又是钱,打从借了钱你们不来走动,我们也不好走动,像是要钱似的,怪生分的。有一回见着恁二哥,也没敢打听恁勒(的)事。”赵立人不知如何开口。边大娘不知说什么,便说:“莉芳好了吗?”赵立人说:“早好了,就是……”边大娘说:“就是什么?”赵立人本来想说就是老犯。赵立人知道错过这个机会,他再没勇气开口了。再次体会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心境,知道早死早托生,也知道不能老逮一只羊的羊毛薅,可委实走投无路了,死便死吧,硬了头皮说:“就是……遇到点难处,想再借三千块钱……”
门外广阔的人民路,碾过一辆沉重的长途火车,上面装满煤炭,煤渣簌簌掉落。震得赵立人脚底的大地嗡嗡发颤。
上了火车,赵立人发觉,这是他与莉芳第一次一块出远门。莉芳走前头,赵立人跟后头。到火车站,真要出远门了,赵立人发怵,叫莉芳冲前头。买票这样的小事,他也躲后头。莉芳抱怨:“我又不识字,买错了怎么办?”赵立人说:“我搁边上看着呢。”赵立人佝着背,跟在莉芳身后。赵立人想起莉芳老问他:“你为什么非要贷十万款,不贷不行吗?”赵立人没解释,总说:“不贷会死。”只有赵立人知道,他叫莉芳吃了多少苦。他不想说,也说不出来。打从赵平原分家,赵立人与莉芳结婚,日子不知怎么过的,这么多年,算算账,居然背负了将近十万块的借款。亲朋近邻,无论几千块,还是几百块,甚至几十块,都有借。赵立人不知道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他不想再背负借款,想抬头做人,想出贷国家的款还钱的办法,毕竟他们不但借到没人可借,所有人见了他们一家就像躲瘟神。赵立人终究背负十万借款,被火车吭哧吭哧,悠悠前行。
赵立人与莉芳下了火车。莉芳奇怪地说:“这么快就到了,才一个晚上。”莉芳不久前坐火车,从新疆回家,有五天五夜。
好冷一个天。到处湿漉漉,到处冷飕飕。只把日头捂着,忽一阵椿叶微动,只觉二冷割面。就在虹桥南广场,人好多。赵立人与莉芳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便被繁华吓到了。不愧是上海,以往赵立人对上海最了解的是来自一上联: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据说,至今无人对出下联。有一对男女,好年轻,刚刚结婚,还没学会做夫妻。女人向一辆公交车招手,那气势,好像招来一座大山。赵立人与莉芳忙忙也跟了上去。公交车人不多。赵立人感到奇怪,人都去哪了。赵立人怂恿莉芳。莉芳问人宝山怎么走。他们坐错车了。下一站慌慌张张下车,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走,拖着诧异又问,路上好多人,行色匆匆,没人理他们。无故走到天桥上,到处是高楼大厦。赵立人和莉芳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高楼和这么高的高楼。赵立人觉着这世界太大了,他们要迷失在这钢铁森林了,深深无助。他们不知东西南北,也不知哪里是哪里。为了避雨,他们走到立交桥下,立交桥上有个窄窄的洞口,雨水从洞口洒下来。还有不知哪里倒灌的风,统统浇透他们。他们站时间长了,莉芳说:“似乎一直站在这里也不错。”她这句话令赵立人觉着雨也在说话。雨说:“似乎雨一直下也不错。”
找了许多冤枉路,莉芳快哭了,他们才找到宝山区,一座废弃工厂边上小区里的一幢五层楼房。看起来不高大,也不壮丽。爬到四楼,上不去了。他们沿着水泥栏杆,到了走廊那头,才找到上到五楼的楼梯,有铁门锁着,他们上不去。走廊的另一边走来几个人,他们是从楼下上来的。他们走过赵立人与莉芳,特意看了一眼,就走到铁门边,朝楼上喊。赵立人捏了一下莉芳,莉芳大了胆子招呼他们,说:“你们是住楼上吗?”没人搭理他们。赵立人以为走错了,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们站了好久,犹豫该不该下去。赵立人往楼上看,好大一阵,才有人下来。下来的是个女人,戴着眼镜,齐耳短发,皮肤白净,很是面善。她开了门,放几人进去,正要锁门。赵立人又“哎”一声。女人没言语,等其他几人上楼去了,隔着铁栏门说:“谁叫你们上来的?”赵立人说:“这里是祥云里23号吗?我们找人。”那人说:“找谁?”赵立人说:“我们找赵麦生。”楼上咚咚下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戴了眼镜,稍稍驼背,又黑又瘦,支着大大的脑袋,几乎掉下来,便是赵麦生。赵麦生看到父亲母亲,万分惊讶:“你们怎么来了?”女人则说:“要找赵麦生,先找顾经理。”说着,女人与另外一个下来的男人,拽走赵麦生。莉芳带着哭腔,喊:“麦生,麦生。”赵立人则说:“那不是麦生吗,我们都见着了,怎么不叫见他。”
不大一会,上面下来一个身着西装的人,想必是顾经理。他与两个男人,一块下来,领了赵立人与莉芳下去。赵立人怀疑这两人,是刚刚上楼那几人里的,但没能力分辨。出了小区,赵立人问他去哪。顾经理笑眯眯说:“叔叔阿姨,千里迢迢,想必饿了,我们先去吃饭。”莉芳说:“麦生呢,麦生呢?”顾经理说:“赵麦生也来,很快就来。”他们来到柏油路边,人行道是红灯。对面有幢楼房,满是爬山虎。有个女人站在楼下,对着墙头一只猫说话。听不清女人说什么,但听到猫“喵喵”叫着。这个女人身着红大衣,留着大波浪头。赵立人担忧麦生,又怕他们找个地方,割他们腰子。略略恍神,绿灯了,他们就走。对面的女人不见了。这么短的时间能去哪里,凭空消失了?墙头那只猫喵喵地叫着,总不归猫是女人变的吧。
上海太喜欢下雨了。
赵麦生来了一年,老不适应。赵麦生被人吵醒。他脑子想的还是昨天的欢送会,热闹得像一场婚礼。所有人都喜气洋洋,而又阴森森的。赵麦生不知道。王琴胸前挂着大红花,大家都热烈鼓掌,载歌载舞。蓊蓊郁郁,念经一样。没有哭哭啼啼。又有一个人,成功上岸了。王琴成功跻身经理职位以上,带着三百万离开了。这是她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拉了多少人头,才成功了。短短一年,这已经是赵麦生见证的第三个人上岸。赵麦生很想成为那个被送走的人,可是到现在他还没拉到一个人头,好不容易叫来一个人也逃走了。
从床上醒来,赵麦生看到床边坐着林宸。她看看赵麦生,说:“你醒了。”赵麦生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林宸两眼眯成一条线,笑笑,也不言语。赵麦生敏感地伸手摸进枕头底下,手机果然不在,他只是在梦里用手机发消息。林宸似乎不想戳穿赵麦生,对刚刚进来的妇人说:“果然还是二叔有点东西。”妇人瞪了林宸一眼,向里面的房间走去,关上门。林宸话音刚落,二叔则从门口走过,下楼去了。赵麦生知道林宸故意这么说。关键是她怎么知晓妇人也从阁楼下来。赵麦生望向隔壁房间,房门关着,不知道妇人的丈夫在不在。铝合金门,十分廉价。毛玻璃下,人影也瞧不见。确实,妇人与二叔从阁楼一块下来,有很大疑点。无论是赵麦生还是林宸,他们都知道阁楼住着二叔。赵麦生没法说服自己,也千方百计找各种借口,企图说服自己。赵麦生更厌恶林宸了。
林宸挪挪屁股,隔着被子坐到赵麦生大腿上。林宸的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很像两条大腿跷在其中一条大腿上,因为林宸整个人似乎都坐到赵麦生身上了。林宸的外套不知何故,也解开了一颗扣子,敞了半怀。赵麦生无意看到她半拉乳房。
林宸半含笑意说:“我有话与你说。”
赵麦生佯装不知:“说什么?”
林宸说:“你当真不知道?”林宸目露凶光。前段时日,就在这个房间,林宸趁没人,把赵麦生扑倒在床。多亏赵麦生使劲扑腾,才拒绝了她。林宸气道:“你是不是有病?”赵麦生说:“我有什么病?”林宸说:“你是不是硬不起来?”赵麦生倔强地撇开林宸,说:“我才没有,只是不想对不起女朋友。”赵麦生没女朋友,他不想说他来这里只想搞钱,不想搞人。
林宸贼心不死,再来叨扰。值当此刻,来了两个女人。她们是林宸的好友,一个叫毛毛,一个叫李娟,都比林宸好看。如果林宸有她们其中一个那般好看,赵麦生可能早屈从了。她们与林宸说:“王琴就要走了,你送不送她。”林宸说:“有什么好送的。”她们说:“王琴当初说她要她男朋友来接她。”林宸说:“到了吗?”她们说:“还没。”林宸似乎在撒娇,转了态度,到了再告诉我嘛。她们说:“估摸半小时,你看着点时间。”说起来林宸、毛毛、李娟,还有王琴,她们四个,是住在二楼的这些女人里最要好的。
林宸似乎放弃了赵麦生,站起来,走到里面,站在赵麦生的床与里面横陈的床铺之间。她身后是个睡觉的男人,他昨天值夜班。林宸的右边是另外一个床铺,坐着三个人,正斗地主。那三个人,两个人背对他,一个人的侧脸对他。这张侧脸,让赵麦生心头一跳。
毛毛与李娟突然回来了。林宸皱眉说:“这么快就走了?”她们说:“啊走了,真没劲。脚步踮地。”毛毛很不甘心道:“你是没看见,他们骑得摩托车,男的头盔也没摘,就一只脚沾了一下地,腾一下,就走了。有句话叫什么,贵脚踏贱地。”
赵麦生扭头调笑毛毛:“你这么想看男人啊。”
毛毛骂道:“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李娟说:“那不是她男朋友,是王国庆,顾经理专门叫他送的。那也不是他男朋友的摩托车,是顾经理的车。”
毛毛说:“顾经理还有摩托车,没听说过。”
李娟说:“我见过王琴他男朋友,长得也不怎么样,不知道王琴怎么就看上他了。”
赵麦生一阵刺痛,那是嫉妒。他嫉妒王琴升上去,带着钱和富贵远走高飞。
毛毛走到林宸边上,脸别在一边,不看赵麦生。李娟则留在赵麦生床头,突然说:“哎,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要去看东方明珠,去了吗?”赵麦生说:“顾经理说过段时间叫林强和李永利跟我一块。”
林宸说:“他就是个大撒把。”
林宸脸上那抹笑意,就是在报复。赵麦生不知道她在拆穿自己还是顾经理的谎言。
林宸面对毛毛,同时又瞥一眼李娟,说:“哎,你们知道大撒把是什么吗?”
没人言语。毛毛与李娟都望向林宸,赵麦生想转身就走,就像每次去女生的房间,毛毛与李娟都不理他。赵麦生想不通的是,林宸每次也与她俩从不搭理自己。赵麦生出门不久,林宸又哒哒追上来。
赵麦生说:“我知道,大撒把就是骑自行车,两只手不握车把,也能骑得飞快。骑得越快,越不用握把,就叫大撒把。”
林宸看着赵麦生。毛毛与李娟看着林宸。三个男人还在斗地主。没人理他。赵麦生没想到,他逗趣的话这般冷,掉下来,摔成几瓣。
好长一会,林宸才道:“你呀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刚刚林宸说赵麦生大撒把,大撒把的意思就是嘴里没一句实话。
林宸说赵麦生大撒把时,进来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屋里暗了一下。她把孩子放在赵麦生床头。赵麦生扭头想与妇人说,你不要把孩子放我床上,万一尿我床上怎么办。他说不出口,也似乎证明林宸说得对。赵麦生看到林宸胜利了,同时,再次看到斗地主的三个男人。其中那个侧脸的男人,令赵麦生心惊。那张脸很像一个帮过他的大哥。那是他只身去西安的路上,碰见的大哥,还给了他二百块钱。多年过去,没再见过。住了这么久,赵麦生居然没认出来。赵麦生从没与他说过话。这令赵麦生欣慰,也令赵麦生抽抽。没想到在这里,在这时,萍水相逢了。赵麦生想躲开这张侧脸,躲开前他看到了正脸。似乎只有侧脸才是那位大哥,正脸则是别人了。赵麦生不确定。也没勇气确定。
(全文请阅读《天涯》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