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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5年第12期|肖辉跃:大潮来袭

2026-01-20 11:4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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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肖辉跃,湖南宁乡人,生态文学作家,资深观鸟人。有作品见于《中国作家》《北京文学》《草原》等刊物,出版有生态文学集《飞跃高原》《醒来的河流》等,作品多次入选各类文学榜单。曾获冰心散文奖等奖项。


蓝色天幕下划过十六只鸿雁。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只新上任的头雁领着它们,沿着辽宁丹东的鸭绿江入海口一直往北飞。每只雁的喙尖还带着昨晚在稻田觅食过的痕迹:一圈泥巴,几根碎草屑。

现在时间是早上7:28。两个半小时后,大潮将会淹没入海口滩涂。

我住在离海边五百米远的一家渔家乐,几只麻雀在由海藻铺的屋顶拉家常。据渔家乐的老工人说,四十多年前,从渔家乐往后一公里,往前直到海边的区域,全都是大海的地盘。现在都变成养小人蚬(蛏子)、黄蚬子、海参、中国对虾等海产品的鱼塘。渔家乐门前还残存着一点历史记忆:一个废弃的老码头。码头上堆着几十条大小不一的木船,船帮开裂,像被斧头砍过。一种混合着芦苇的鲜香、海水的腥气以及陈腐的木头气息在船只间弥漫。东倒西歪的桅杆在风中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如同一个久患肺病之人的剧烈咳嗽。上面还系着大红灯笼以及大红花,这些代表着喜庆的装饰物同样是麻雀谈天说地的场所。现在整个老码头已经变成G228国道上一个有名的网红旅游打卡地。三天以来,我至少看到上百人次在这里拍照留念。这些破船烂桅并非简单的收藏品,它展示的实际上是近半个世纪以来,生活在鸭绿江入海口的人们与海谋生的集锦。人往往就是这样,当某样东西失去以后又开始怀念。                 

海堤下,海滩在阳光下闪烁,就像撒满了碎银子。碎银子底下是海浪撤退后留下的一道道波纹,仿佛无数道拉链。撕开任何一道拉链,黑色的泥浆便汩汩地流出来。这是几十万只迁徙经过鸭绿江入海口,在此停歇补充食物的鸻鹬类水鸟的粮仓。上面间或有几个小黑洞,或者针尖似的小孔。还有数条深达几米的沟壑,如同一道道长城,从海堤下一直延伸到远方。这些都是粮仓储备的食物——各种底栖生物的秘密通道。

大风呼啸着掠过海滩,推着几只小环颈鸻像土坷垃似的翻筋斗,一直将它们推到沟壑的底部。上百只黑嘴鸥顶着风飞翔,风裹着它们的翅膀,将它们悬停在空中,如同一只只黑白色的大蜻蜓。一只苍鹭抬起一条腿悬在胸前,犹豫半天都不敢落地。它一向都是这般疑神疑鬼的模样,好像海滩底下埋着的不是螃蟹和贝类,而是一枚枚新式地雷。两只蛎鹬一前一后在空中飞着,翅膀下面宽大的白色条纹让它们看上去就像撑着两顶降落伞。最先落地的那只吹着急促的口哨,后面的那只回应着、旋转着落在它的身旁。两只鸟胸部顶着胸部,将红色的长喙垂直插入泥浆,就像插上两根红蜡烛。看来,一团爱情之火即将在滩涂燃烧。

几只大杓鹬和白腰杓鹬举着大长嘴在海滩上溜达。风扬起它们的尾羽,如同扬起几株芦花。一只白腰杓鹬捉到一只大螃蟹,它夹着这个俘虏,将螃蟹的八条腿一条一条抖掉,然后抛到空中,把那连皮带壳裹满泥浆的身子一口吞下。另一只大杓鹬显然也有收获,它的长喙夹着一枚托氏昌螺,不过它夹着那枚昌螺并没有立即吞下,而是在喙中反复掂量。好像它掂的并不是贝类,而是珠宝银币。的确,托氏昌螺的外壳底部是两枚黑白相间的同心圆,就像宋代铸造的一枚古钱币。这也是本地人称它为“海钱”“钱螺”的原因。而要消化这枚又老又硬的“钱币”,大杓鹬显然还不是文物专家,它的消化系统还嫩了点。随着韩国新万锦湿地这个大杓鹬全球最重要的栖息地的丧失,大杓鹬的种群数量呈直线下降,如今已变成濒危鸟类。与新万锦湿地同处于黄海区域的鸭绿江口湿地,便成了它们最后的诺亚方舟。大杓鹬最终还是把托氏昌螺吞了下去,因为它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更好的食物。吞下去后,它的脖子朝天上梗着,干呕了几下,一堆破碎的螺壳被它的嗉囊挤压碾碎后吐了出来。吐出来后,它张开喙又用力往外哈了几口气,好像一个人被鱼刺卡了喉似的。按照达尔文适者生存的理论,在将来的某一天,大杓鹬或许不得不把嗉囊进化成铁嗉囊、石嗉囊,或者更高级的器官。

一个半小时后,海滩的尽头可以看到一波小鸟浪在那里扭来扭去,就像一缕炊烟。海浪也在细细滚动,给大海穿上了一条黄白色的裙子。一大群野鸭:凤头潜鸭、绿头鸭、绿翅鸭,针尾鸭贴着海浪扑腾,又像给那条裙子缀上了一层五彩的蕾丝花边。在海浪与大堤的中间位置,从东边海角路插入大海的防波堤尽头,一直延伸到西边定远路边防警务室的前沿,这段一千多米长的海滩上,像是哪个有心人特意铺上了一条鹅卵石小路。“鹅卵石”与人的拳头大小差不多,颜色基本以砖红色为主,再夹杂栗色、肉桂色、粉红色、灰绿色,褐色、白色等。这么多颜色混在一起,在灰黑色的海滩与阳光的反射下,整体又呈黄褐色。它们在风中微微抖动着,主角便是刚刚从澳大利亚、新西兰,连续飞越七天七夜抵达此地的斑尾塍鹬。从它们斑驳的羽毛颜色可以看出,大部分的鸟类已换上繁殖羽,还有小部分正在换羽中。

海水化成一条条小蛇,开始一个劲地往沟壑的底部窜,环颈鸻急忙从沟里爬到海滩上。海水马上就淹没了斑尾塍鹬的跗跖(小腿),它们看上去一动不动,实际上正以肉眼察觉不到的速度往东面的海角路方向悄悄移动。就像龙卷风,它正在移动时,你是看不到推动它旋转的那股力量的。在移动的过程中,斑尾塍鹬慢慢演变成一块巨大的,贴着海滩不断旋转的魔法飞毯。飞毯的每一次旋转,代表着海浪的每一次推进,同时也是斑尾塍鹬的一次集体觅食行动。海浪带来的不止有激情,更有食物。

随着海水漫入沟壑的节奏越来越快,海浪开始打滚。连续几个滚儿后,海水猛地从沟壑里冲上海滩。眨眼之间,警务室堤下的滩涂就淹没了一大半。二十一只灰斑鸻拉成一条直线,伴着警务室的屋檐也往东飞。它们一边飞一边发出“急啊,急啊”的尖叫,似乎在向所有鸟类发出警告。蛎鹬飞了,白腰杓鹬走了,连苍鹭也拍打起大翅膀,而大杓鹬还稳稳地站在海滩的一颗小石头上,对灰斑鸻的警告充耳不闻。它举着长喙不紧不慢地盯着直朝它冲过来的海浪,就像堂吉诃德举着宝剑:它不是对脚下的那块石头充满信心,就是对自己的长喙充满自信。

“嘭”的一声,第一波海浪撞上海堤。鸟浪开始流水线一般流过警务室门前,一直流向斑尾塍鹬大部队现在退守的海角路滩涂。那里离海浪尚有一盏茶的时间。

四只已换上繁殖羽的黑腹滨鹬在海浪上飞行。它们腹部圆圆的黑色斑块,在雪白的肚皮映衬下,发出灼灼的光芒。这是我见过的大自然中最漂亮,也最庄严的黑,这让它们看上去俨然穿着黑色铠甲的卫兵。紧跟在它们后面的是另一群二十二只的黑腹滨鹬团队。这个团队中还混着一只环颈鸻,就像卫队里突然闯进来的一个小朋友。它眨着眼睛一会侧过头去打量队友,一会又低头望着海水,一副从没出过远门,对什么都好奇的模样。卫兵们对这个小朋友似乎很照顾,每只鸟的脸都紧绷着,一直将它紧紧夹在队伍的中间位置,生怕它掉进海里一样。

海浪第五次撞上海堤时,警务室堤下已流过六波,总数在一百只左右的黑腹滨鹬团队。当第七波海浪撞击时,浪花直接扫到了大堤上,给大堤送上来几只小虾,顺带也吞并了几只供奉在海堤上的苹果,以及一位鸟友的尖叫,他与我一起一直在警务室屋檐下躲风。

“啊,帽子,我的帽子。”

鸟友的鸭舌帽跟着后面飞过来的一群五十二只的大滨鹬团队跑了。这个鸟友来自北京,年龄在七十岁以上。他说,每年四五月份都来鸭绿江口拍鸟浪,已经连续来了二十六年了。看着帽子飞了,鸟友又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缠在脑袋上,脑袋上已没有一根头发了。他说,送一顶帽子给这些远道而来的老朋友不要紧,只要它们不嫌弃。以后还要年年来看它们,就算哪一天脚不能走了,坐着轮椅也要来。我说,您这精神也太让人钦佩了。他说,这不算什么,只要想想这些鸟,不吃不喝,连续飞越几天几夜,不远万里,年年都来这里,我们就没有任何资格谈什么困难了。

鸟友不再吭声,举着相机盯着海面,身子在风中摇摆不停。

又一波鸟浪从我们面前冲过,这是一群七十八只的大滨鹬。本来这七十八只大滨鹬呈箭头状飞行,经过警务室屋檐下时,被腾起的海浪煮成一锅“饺子”。这锅“饺子”就在我们面前和屋檐下打着圈,打了三个圈后,突然之间全倒向大海。在接近海浪的一刻,“哗”的一下散向四周。在五米之外,它们又汇合到一块,扭成一根大麻花,还是撒了黑芝麻的——它们胸腹部大片的黑色小斑点,就是大自然馈赠的芝麻粒。

鸻鹬的流水线依然在向前滚动,主角还是黑腹滨鹬和大滨鹬。在这波队伍中,突然插进来四只翘鼻麻鸭的小团队。它们圆滚滚的身材,黑白配的穿着,红红的翘嘴像朵花似的嵌在脑门上,这令它们看上去就像能说会道的媒婆。不过海浪让“媒婆”闭上了嘴,它们抡起大翅膀,在海浪上空奋力划着,就像划着一艘华丽的画舫。

上午9:28,斑尾塍鹬的大团队开始从警务室门前飞过。

最开始是八十七只的斑尾塍鹬团队,紧跟着是六十五只、一百零五只、五百只,到后面就都是一千只以上的大团队。它们一会儿排成箭头,一会儿又排成一根树杈,如同一道道闪电,在海面上闪着银光。与前面飞过的黑腹滨鹬和大滨鹬相比,它们的飞行技能似乎更高超:每只鸟都变成一块滑板,肚皮贴着海浪嗖嗖地飞。如果你的耳朵够灵,在每次海浪冲刷大堤的空隙,你还可以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嘶嘶”声,那是风吹过它们翅膀的声音。与此同时,它们一齐举着那张弯柄镰刀似的长喙,直直地砍向风,砍向浪。在它们这样砍的时候,它们的全身连着脑袋也一齐转动。它们一个团队嵌入另一个团队,直到整个海面看上去像布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我跟着它们的翅膀也到了海角路大堤。

从早上七点开始,海角路大堤就已有来自全国各地的鸟友撑开三脚架,准备迎接鸟浪的到来。早上我经过这里的时候,只看到堤上站着人。现在,大堤的护坡上都堆满了人。不只是鸟友,还有当地的群众都来看热闹了。

有一个看上去是本地人的年轻妈妈,带着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拿着一张斑尾塍鹬的图片给他们科普。当两个小孩听说它们是来自万里之外的澳大利亚、新西兰,还要飞往更远的北极去繁殖时,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妈妈,它们到北极去了,还会再来这里吗?”

“会呀。就跟我们的小燕子一样。只要家在,小燕子年年都会回来。这片海滩也是它们的家,你说它们会不会回来呢。”

“会呀,会呀。”两个小孩跳起来鼓掌。

在这母子三人身后不远,站着一个年轻的女摄影师,手里端着一架没有开启的无人机,噘起的嘴唇上可以挂一把茶壶。我早上也看到了她,那时正蹲在大堤上调试无人机。我提醒她,不要放无人机,这样会严重干扰鸟类的休息和觅食。她说:“无人机就是拍这种大场景的。况且这海滩又不是你家的,哪有只许你拍、不准我拍的道理。你不准我拍,你是警察吗?你拿出证件来给我看看。”我和她讲不清,也就没再理她,到西边警务室那边去拍鸟浪了。现在看来,她的无人机是被警察,或者保安拦下了。我看到大堤上站着好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有警察,也有保安。一个保安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她。

大堤被人们的漂亮衣裳装饰得花花绿绿,看上去就像一条巨大的糊满坚果的能量棒。如果这条能量棒是蓝蛤做的就好了,皮薄馅大易消化。对于一路上不吃不喝的鸻鹬类水鸟来说,这是让它们快速恢复体能的最佳食物。

几十万只鸻鹬能否在鸭绿江湿地填饱肚子,能否吃好,正受到越来越多的人关注。

在来鸭绿江口湿地之前,在国家海洋环境监测中心李洪波博士的引荐下,我参加了2025年4月1日到2日,在天津召开的黄渤海湿地与水鸟保护研讨会。这是自2016年开启的黄渤海水鸟调查的第十年,旨在通过持续的水鸟调查监测和能力建设,来推动中国黄渤海地区水鸟及其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合理利用。

鸭绿江口湿地保护区的报告犹如一块沉重的石头,在会场激起层层波浪。报告说近四十年来,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鸻鹬类水鸟数量一直在下降,斑尾塍鹬、大杓鹬、弯嘴滨鹬、大滨鹬、红腹滨鹬、蒙古沙鸻等数量在不断减少。在这个背景下,作为北迁途中的最后一个停歇地之一的鸭绿江口湿地,对其的保护便尤其重要。事实上,我从2015年开始也一直在关注中国海岸线鸻鹬类水鸟的迁徙情况。在我看来,鸭绿江口湿地更是一道决定鸻鹬类水鸟的生死之门。特别是当韩国新万锦那条长达33公里的海堤,如同一条巨大的锁链,锁死了鸻鹬类水鸟在黄渤海生存的一道大门之后(新万锦湿地以往每年能供养超过50万只候鸟,曾被认为是整个黄渤海生态区域内,鸻鹬类水鸟最重要的迁徙中转地)。实际上,让人叹惜的还不只是鸻鹬类水鸟在新万锦的彻底消失,而是几千万年来,它们一直就快乐地生活在那块湿地上。

所幸的是,当新万锦的大门紧闭时,丹东鸭绿江口湿地的大门彻底打开了。它现在已列入黄渤海世界遗产二期申报计划,将与江苏盐城湿地共同构成全球最大的滨海湿地遗产系列,显著提升中国在迁徙水鸟保护中的国际地位。

亡羊补牢,未为晚矣。

时针指向上午10点。

海浪在海角路大堤掀起巨大的水帘,海堤的左后方有一个避风港,海浪卷不上这片滩涂。在那里,大部分黑嘴鸥都将头埋在胸脯底下休息,就像海滩上开满了白色的睡莲。      

黑嘴鸥的右前方,也是海角路的正前方,现在变成一片汪洋大海——鸻鹬类水鸟的大海。所有的鸻鹬类水鸟都被大潮赶到一起,我初步估算了一下,总数在十万只以上,其中九成以上是斑尾塍鹬,其他还有大滨鹬和黑腹滨鹬。

每一波海浪冲过来,它们就集体冲上天空表演一出团体操。这场空中团体操的成员如此之多,却并不需要一个导演。硬要说有的话,海浪就是它们的总导演。也不需要音乐伴奏,它们自己就是最好的演奏者。那些长长短短、弯弯直直的喙,是它们随身携带的鼓槌、琴槌、定音槌。所演奏的曲目会随着海浪冲击的角度与强度而随时调整。主旋律是由每一道海浪卷上海滩时与水鸟的脚杆以及鸟喙发出的碰撞声,是一种隆隆声,也是一种混合着无数中西洋乐器共奏的“砰砰”声、“叮叮”声、“嚓嚓”声、“噗噗”声。在音乐声里,它们变成一条比目鱼。这条比目鱼上嘴唇挨天,下嘴唇着地,一张一合间,又吞进去无数条小鱼。在连续几次“S”形大洄游后,比目鱼头尾分离,变成两头雄狮在空中决斗。太阳照在其中一头雄狮的头上,将它的毛发染得一片金黄。这头金毛狮王张开巨嘴,另一头雄狮蹿起前半身,两只巨兽猛地扑向对方,一路撕咬着,纠缠着,一头扎入海中。当它们再次冲上天空时,又变成一对慢慢扑闪着双翼、情意绵绵伴飞的大蝴蝶。蝴蝶在海上飞呀飞,又引来无数只蝴蝶。然后所有的蝴蝶突然将翅膀一收,一条巨龙在海上游动。它们每变一次形,海角路大堤就遭遇一次小型地震——这是围观群众的喝彩声引发的。

“你们猜它们下一步会变成什么?”那个年轻妈妈问她的两个小孩。

“鲸鱼!”

两个小孩异口同声。不知道鸟群是否听懂了他们的声音,海面陡然升起一条灰色的巨鲸。两个小孩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眼里一下盈满了泪水:巨鲸在孩子的眼中竖起长长的尾巴,好像在向他们打招呼。

海浪扫上海角路大堤,空中团体操的表演也转到了海面上。就像洗衣机滚筒一样,下面的鸟浪冲到上面,上面的鸟浪滚到下面,所有的鸟形成一个封闭的圆筒在海面上滚动。显然,它们发明的这个“洗衣机”还是个高级货:十万件衣服一起滚动,竟然没有一件衣服缠绕在一起。

十分钟后,海浪不再滚动,只是泛着轻微的波澜。所有的鸟都将喙反插在翅膀里,肩并肩簇拥在离海角路大堤不到十米的滩涂上,在海浪的催眠曲里睡着了。

海堤上的人们看它们睡了后,绝大部分的人都走了。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大堤上捡起一块石头朝鸟群砸去。

“嘿,起来飞呀!”

被砸中的那几只鸟跳了一下,大部队并没有动。这时候,一个一直伴着我蹲在堤下,戴着眼镜,抱着小相机的小青年,估计是某所学校的大学生,伸长脖子站起来,望着那个中年男子皱了一下眉头。

“嘿,怎么还不飞呀。”

中年男子又砸去一块石头。

大学生猛地从堤下跳起来,脸涨得通红说:“喂,大哥,你再扔块石头试试。人家几千里飞过来,正在休息,你就这么狠心去砸它们。”说着说着,大学生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你飞几千里去试试,你好不容易找到块地方休息,人家砸你,你怎么想?!”

“我是人,它们是鸟。鸟怎么能和人比呢。”中年男子又弯腰去捡石头。

大学生扔下相机,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手。

中年男子还想和大学生争,他身旁的人扯了扯他衣袖,两个人没吭一声就走了。

不久,大堤上的人群就全都散了。这时候海面升起了薄雾,很快便淹没了鸟群。在越来越浓的雾团中,我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如同蜡染制品似的鸟影在微微抖动。所有的鸟儿缩着一条腿,停止了飞翔,也停止了歌唱,不过我依然能感受到空气中传来的某种咝咝地震动。那是十万只鸟儿站在一起,面对着一个充满挑战、也充满机遇的时代发出的呼吸声。同时也是一条千万年来,纵贯地球两极的声音。

从我身后的渔塘边,传来几声大杓鹬的纵情大笑,呦呵呵呵呵。我想,它应该是找到了自己所中意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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