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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进定陵

泊宁2026-05-09更新 次浏览

   杨斌旺

  三十八年前,我来过一次定陵。那时我还是个少年,跟着学校组织的参观,懵懵懂懂地在地宫里走了一遭,只记得阴凉的石阶、昏暗的灯光,还有棺椁前挤挤挨挨的人头。其余的,便都模糊了。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把明定陵与别的定陵混淆——河北清东陵里也有一座定陵,葬着咸丰帝;北京西郊还有一座定陵,那是明景泰帝的废陵。三座定陵,在我的记忆里缠作一团,分不清彼此。直到今年暮春,我随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获奖作家一行,再次来到昌平大峪山东麓,才终于把这笔糊涂账理清楚了。

  组委会主任邵建国先生成了我们的导游。他博古通今,说话又风趣,一路上妙语连珠,引得众人笑声不断。同行的作家们来自天南海北,有写诗的,有写小说的,也有专攻散文的。大家平日里各据一方,此时因文学聚在一处,彼此间有一种不必言说的亲切。队伍里几位年长的作家,走得慢些,我们便跟着放慢脚步。这样的节奏倒也好——看古迹,本就不该急。

  我们先来到神功圣德碑前。碑亭早已毁了,只剩下四面墙垣,残破却依然巍峨。石碑是龟趺形制,碑座下雕着海水江崖,四角各伏着鱼、虾、蟹、龟,栩栩如生。邵建国嘱咐我们,先摸摸龟头,说是一生平安无愁;再摸摸龟尾,又是一串押韵的吉祥话。大家笑着照做,那龟头竟被摸得油光水滑,不知多少双手曾在这里讨过彩头。

  我的目光却落在了碑身上。这是一通无字碑。整面的空白,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我想起许多年前在泰山见过的无字碑,又想起乾陵武则天的那一通。无字碑的含义,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功高德大,文字难载;有人说,是功过留待后人评说;还有人说,不过是嗣皇帝的怠政与推诿。万历皇帝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却有近三十年不肯上朝。这样一位怠政的君主,他的嗣君面对空荡荡的碑面时,究竟是怎样的心境?是真的觉得皇考的功德无可名状,还是实在无从下笔?

  我忽然觉得,无字碑其实是最诚实的。它坦然地承认了评价的困难。一个人、一件事、一个时代,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碑文可以刻上去,也可以磨掉;可以颂扬,也可以诬蔑。而无字,反倒避开了这一切,把真相和盘托出——历史的审判,从来不在石头上,而在时间里。这通无字碑,沉默地立了四百多年,它什么也没说,却似乎又说尽了一切。所谓“无字胜有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罢。

  过了碑亭,便是定陵博物馆的正门。门楼上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明十三陵定陵”,一块写着“定陵博物馆”。我们在门前合影留念,快门声此起彼伏,把这一刻定格下来。进了门,先去参观地宫入口两侧的展厅。展厅里陈列着发掘时的照片,还有后殿棺床的复原图。万历皇帝和两位皇后的棺椁,当年就安放在那里。金器、玉器、丝绸、瓷器,出土了三千多件随葬品,每一件都是顶级的工艺。可是展厅里最让人唏嘘的,不是那些金光闪闪的展品,而是一段众所周知的往事:1958年发掘后,因为技术条件的限制,许多珍贵的有机质文物——那些丝绸、那些纸张、那些木器——在接触空气的瞬间迅速氧化,变成了碎片。从那以后,国家定下了“不主动发掘帝陵”的规矩。这段往事,几乎每一个来定陵的人都会听到,而每听一次,心里便多一分沉沉的惋惜。

  从展厅出来,我们穿过祾恩门与祾恩殿的遗址。这里原本是举行祭祀大典的正殿,规模宏大,堪与长陵的金丝楠木大殿相媲美。可如今,只剩下柱础石和台基了。李自成的农民军来过,后来的战火也烧过,几百年的风雨剥蚀,把一座辉煌的殿堂变成了废墟。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几只麻雀在础石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倒比游客还热闹几分。站在遗址上向北望,明楼和宝城就在前方。明楼通体砖石结构,重檐斗拱全是石雕,严丝合缝,历经四百年风雨而岿然不动。邵建国说,这座明楼的规制超出了当时的标准,万历皇帝为自己修陵,极尽奢华,据说耗银八百万两,相当于大明两年的国库收入。我听着这个数字,心里掠过一丝寒意。八百万两白银,堆起来是一座山,而这山是压在千千万万百姓的脊背上的。

  终于要下地宫了。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光线渐渐暗下来,空气也越来越凉。石壁上沁着水珠,脚步的回声在甬道里嗡嗡作响。地宫深达二十七米,由前、中、后三殿和左右配殿组成,总面积将近一千二百平方米,比一套现代的大平层还要宽敞许多。中殿里,汉白玉的神座一字排开,万历居中,孝端、孝靖分列左右;神座前摆着琉璃五供,还有一口巨大的青花云龙纹大缸,这便是传说中的“长明灯”灯缸了。可惜灯早灭了,缸里的油也早已燃尽干涸,只留下一层乌黑的渍痕。后殿的棺床上,安放着帝后棺椁的复制品。游人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很少有人驻足——这里实在太空旷了,空旷得让人不敢久留。

  我却在地宫的深处站了很久。我在想着那个叫朱翊钧的人。十岁登基,少年天子,也曾有过一番励精图治的雄心。张居正辅政的那些年,一条鞭法推行全国,吏治整肃,财政充盈,史称“万历中兴”。可是张居正死后,一切都变了。他开始不上朝,一开始是不临朝、不召对,后来连奏疏也不批了,六部堂官常年见不到皇帝的面。言官们上疏苦谏,有的言辞激烈,他干脆把那些奏章留中不发,让它们石沉大海。他躲在深宫里,到底在做什么?有人说他沉迷酒色,有人说他吸食鸦片,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厌倦了——厌倦了无穷无尽的争吵,厌倦了言官们咄咄逼人的道德绑架,厌倦了当一个被群臣摆布的“圣天子”。考古学家后来分析他的遗骨,发现他的两条腿长短不一,生前可能患有严重的足疾,行动不便。这个发现让我心里一动。一个跛脚的皇帝,一个躲在深宫里的病人,用三十年的沉默来对抗整个文官集团。这究竟是荒怠,还是抗争?是懦弱,还是悲壮?谁也说不清了。棺材里的那个人,不会告诉我们答案。

  从地宫出来,阳光扑面,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们接着参观了文物精品展,金丝翼善冠、九龙九凤冠、百子衣,一件比一件精美。那顶金丝翼善冠,用五百一十八根细金丝编结而成,每一根金丝的直径只有零点二毫米,薄如蝉翼,轻若鸿毛,却通体灿然,毫无瑕疵。站在展柜前的人都在惊叹,我也在惊叹。可是惊叹之余,又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样极致的工艺,这样骇人的奢华,背后是多少工匠的心血,多少百姓的血汗?一顶帽子,也许就是一个家庭几代人的赋税。

  我们还去看了棂星门、石五供和御路石雕。这些仪仗性的建筑和雕刻,庄重肃穆,代表着皇权的威严与等级。然而如今,这些都只是风景的一部分了。游人们在石雕前拍照,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春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皇权的威严,在时间面前早已消解殆尽,只留下美的遗存,供后人把玩。

  归途上,大巴车缓缓驶出陵区。我望着窗外,忽然发现这次来与三十八年前最大的不同。柏树变粗了,一棵棵苍翠欲滴,枝干虬曲盘错,比从前茂盛了许多。绿化也好了,神道两旁的花木不再是零星的几株,而是成片成片的。紫花、红花、黄花,开得正盛。尤其是那黄刺玫,一丛一丛的,金黄的花瓣在夕阳下亮得耀眼,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光都收拢了来。三十八年前,这些柏树还只是一棵棵不起眼的小树立在道旁;如今,它们蓊蓊郁郁,把整座陵园笼罩在沉沉的绿意里。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当年那个懵懂少年,如今也已两鬓斑白了。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万历皇帝或许生前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死后数百年,他的陵墓成了世界文化遗产,供无数人瞻仰、凭吊、研究,带动了一方的文化繁荣与旅游兴盛。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倒也算造福后世了。这个想法有些荒诞,带着几分反讽的味道,可又确实含着几分道理。历史就是这样奇妙——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那些曾经呼风唤雨的权贵,最终都化作了尘土;而他们的陵墓、他们的器物、他们的故事,却成了后来人的财富。他们生前享尽了荣华,死后又为后世留下了无尽的宝藏(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这究竟是他们生前攒下的功德,还是死后无意的馈赠?我说不好。

  车继续向前开着,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定陵在我身后越来越远,最后隐没在苍茫的暮霭里。而那个问题,那座无字的石碑,那个跛脚的皇帝,还萦绕在我的心头,久久不去。二进定陵,进的是地宫,出的是沉思。也许再过若干年,我还会再来一次吧。那时的定陵,又会是什么样子呢?那时的我,又会是怎样的心境呢?这些问题,也只能交给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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