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关大美
杨斌旺
四月二十六日,晴。
晨起,阳光便格外慷慨,把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我与三十余位文友,乘一辆大巴,自京城出发,沿京藏线向北。车上都是此次“春光杯”当代文学大赛的获奖者,昨日颁奖会上的激动还未散去,今日又赴居庸关采风,人人脸上都漾着笑意。
车行约半小时,道旁白杨挺立,柳树飘逸,繁花似锦,槐花的芬芳一阵阵飘进车窗。正陶醉间,忽听有人惊呼:“太雄伟了!”我循声望去,远远的,一座城楼矗立在两山之间,青灰色的身影,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庄重。
这便是居庸关了。
雄关
倚近,城门上“天下第一雄关”的匾额豁然映目。是颜体,雄浑饱满,与这关城的磅礴气势浑然一体。我站在门下仰望,人便显得渺小了。那城门洞开,像一个巨大的口,吞吐着千年的风烟。
这居庸关,亦称军都关、蓟门关,东依燕山,西接太行,两山夹峙,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我抚着城砖,想到那些修筑这关城的“庸徒”——秦时迁徙而来的囚犯与民夫,他们的汗水与血泪,都砌进了这砖石之间。明初,大将军徐达督建此关,把它筑成了拱卫京师的门户。
北魏杜洛周在此举义,契丹阿保机的铁骑踏过关隘,金太祖从这里南下攻辽,蒙古的铁蹄反复冲击这座雄关。明末,李自成的军队从此破关而入,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清军入关,又是经此直捣北京。多少王朝的兴衰,多少英雄的成败,都在这关口上演。
云台
走进关城,第一眼便被云台吸引。
那是一座通体洁白的汉白玉建筑,在青灰色的城墙衬托下,格外醒目。远望去,真有几分“如在云端”的意味。走近了,才发觉那券门内外,满是精美的浮雕。
我踏入券洞,光线暗了下来,待眼睛适应,才看清那些雕刻。四大天王威严站立,怒目圆睁,衣带飘飘;大鹏金翅鸟展翅欲飞,龙缠绕盘旋,象沉稳有力。每一刀都精细入微,每一笔都传神生动。最令我惊叹的,是洞壁上那六种文字的经文——梵文、藏文、蒙古文、西夏文、维吾尔文、汉文,密密麻麻,却又整整齐齐。
我伸出手,想触摸,又在半空中停住。这些文字刻在这里,已有六百多年了。那是元代的气息,元代的信仰,元代的气度。元朝皇帝皈依了藏传佛教,建了这座过街塔,让每一个穿关而过的人,都从佛的身下经过,接受冥冥中的祝福。
六种文字并刻一壁,这是何等的胸襟!我站在洞中,忽然有些感动。那些弯弓射雕的草原英雄,那些驼铃叮当的丝路商旅,那些青灯黄卷的僧侣,那些满腹经纶的文人,都曾从这里走过吧。云台就这样静静立着,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去,看着王朝更迭,看着时光流转。
险墙
从云台出来,我开始登长城。
西线的长城游人稀少,石阶陡峭,攀登起来颇费气力。但我今日脚力特别好,一路向上,不知疲倦。阳光已是午后,角度低了,光线柔了,为山峦和长城勾勒出迷人的光影。我停下喘息,回头看,关城已在脚下,变得越来越小;向前望,长城如一条灰色的巨龙,在山脊上蜿蜒起伏,时隐时现。
终于登上了12号敌楼。站在至高点,八面来风,衣袂飘飘。俯瞰下去,关城全貌尽收眼底。那一道道城墙,一座座敌楼,就是一道道防线,你很难想象有什么军队能从正面攻破它。
当年戍守的将士,就是在这里瞭望敌情吧。远远的,山脚下烟尘扬起,便是敌骑来袭的信号。于是烽火燃起,号角吹响,整个关城都紧张起来。多少回生死搏杀,都发生在这城墙上下。脚下的每一块砖石,都曾见证过血与火。
我忽然想起王昌龄的诗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那些戍边的将士,可曾在这敌楼上望过故乡?可曾在这城墙上看过同样的夕阳?他们中的许多人,再也没有回去,化作了边塞的一抔黄土,化作了史书上的一行墨迹。
夕照
从西线下来,我登上了北关城楼。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那轮红日,悬在西边的山巅上,把最后的余晖尽情地泼洒。整个燕山山脉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古老的长城像是燃烧起来,变成了一条火龙,在山脊上蜿蜒奔腾。那景色,壮丽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城楼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拿着相机,想要留住这壮美的瞬间。
我靠在垛口上,静静地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这是最后的辉煌,也是最美的辉煌。居庸关就这样,在夕阳里站了一千年,看了一千年的夕阳。明朝的王守仁来过,留下了“居庸关上子规啼”的诗句;清朝的乾隆皇帝来过,题写了“居庸叠翠”四个大字,刻碑立于关城东南,钦定为“燕京八景”之一。还有无数的文人墨客、戍卒征夫,都曾站在这城楼上,看同样的夕阳,生出各自的感慨。
大美
回程时,夕阳已沉,暮色四合。大巴缓缓开动,我从车窗回望,居庸关渐渐远去,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我忽然想,居庸关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是雄,是险,但说到底,是大,是美。那种大开大合的气魄,那种吞吐山河的胸襟,那种历经沧桑的从容,汇成了两个字:“大美”。
大美,不是小巧的美,不是精致的美,而是一种磅礴的美,一种雄浑的美,一种让人望之肃然的美。它不取悦谁,也不讨好谁,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立在那里,任风吹雨打,任时光流逝。
或许,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从中汲取到一种精神。那是一种不屈的精神,坚守的精神,沉默而又伟大的精神。正如那块“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碑文所说,不登长城,不算好汉;而登上了长城,就成了好汉。这“好汉”二字,不正是对这种精神的认同吗?
车驶上了高速,居庸关再也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还会迎来明天的太阳,送走今晚的月亮。一千年后的人们,或许还能站在同样的城楼上,看同样的山川,生出同样的感慨。这便是永恒了,这便是大美的力量。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同行的文友们许是累了,都靠在椅背上假寐。我却睡不着,脑中全是那雄关、险墙、夕阳的画面。
我想起了杜洛周的义旗在这里飘扬,想起了李自成的百万大军从这里涌过,想起了古驿道上驿卒飞奔的身影。这条路上,还有京张铁路的汽笛声,有京藏高速的车流。所有时代的道路,都在这里交汇。居庸关,它不是封闭的锁钥,而是开放的胸襟。
邵建国先生曾说:“文人的责任,就是发现美、记录美、传播美。”今日之行,我算是尽了一点文人的本分吧。那云台上的六种文字,不也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吗?不同的文明,可以共生;不同的族群,可以共处。
回到京城,已是万家灯火。我感到疲惫,却又感到充实。那雄关的壮美,那夕阳的辉煌,都已装在心里了。我用笔把这大美记录下来,或许,这便是文字的意义。它比砖石柔软,却比砖石更长久。
雄关之大美,在于它承载了所有,也超越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