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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粉汤 文/海南田斌

TB15595919199 于 2026-11-04更新 次浏览

海南粉汤
文/海南田斌
题记:自重庆铜梁远赴海口,一千五百里风尘,三十余年岁月。半生辗转,未谙世间机巧,只习得一桩本事——于一碗粉汤的温热里,安放寻常日子。
凌晨六点半,海口的天刚放亮。薄薄的光漫过街巷,一点一点收走夜里的凉气。

秀英老街拐角,阿彪的粉汤店卷帘门半垂半启,一捧昏黄的灯从门缝里淌出来。我推门进去,他正立在灶台前起锅熬汤,炉火微沸,白汽轻扬。他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是年轻时烫粉落下的旧伤,几十年了,成了灶台边的记号。
他抬头见是我,不消问,嘴角先浮起熟稔的笑:“田哥,后安粉,加海白,少胡椒。”
二十年晨昏,就这么处成了默契。他记得我的口味,我认得他的火候。这间小店,从路边塑料棚搬进临街平房,灶台换过三回,桌椅换过几茬,只有那一锅汤底,文火慢熬,还是从前的味道。
可我头一回吃海南粉汤,不是在他这儿,是在老大英山机场旁边的铁皮棚下。
我生在重庆铜梁的山里,习惯了巴山蜀水的热辣。一九九三年,我二十出头岁,揣着八十块钱,辞了故土,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又换江海轮渡,在秀英港上了岸。那时候大英山机场还挨着市区,飞机起落低低地掠过房顶,轰隆隆的声响压下来,连骑楼檐上的青瓦都跟着颤。
机场四周,铁皮棚一家挨一家,都是昼夜不熄的粉汤铺。炉火从早烧到晚,接人的、送人的、等航班的、讨生活的,谁都进来坐一坐,一碗热汤下肚,风尘就散了一半。
领我进店的是个同乡老友。店小,四张方桌,塑料凳子歪了腿,垫几块青砖将就着。店主是文昌人,话少,手快。鲜粉在沸水里轻轻一汆,捞碗,注汤,码肉,撒葱,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三十多年过去,那碗粉的滋味早就淡了,唯独一个印象清清楚楚:清淡。
在重庆,清晨是红油小面撑起来的。麻辣鲜香,层层递进,一口下去,通体透汗。海南这碗粉汤呢,汤清如雪,粉白如玉,上头只浮几缕青葱,不麻不辣,清浅得近乎寡淡。我那时年轻,口舌认死理,心里暗想:海岛的风物,怎么这样素净。
少年人犟。头几年,我宁可在出租屋里自己煮碗川味面,也不肯踏进街边的粉汤店。
可老机场的烟火不迁就人。深更半夜,全城的铺子都关了,只有粉汤店还亮着灯;凌晨赶路,争分夺秒,也只有一碗粉汤,须臾就能上桌。那些年我跑业务,接送往来客人,老机场的铁皮棚小店,前前后后去了一百多回。去得多了,犟着的味蕾慢慢被温汤泡软,心里的偏执,也一点一点化开。
一九九八年的一个深夜,我至今记得。那年做生意被人算计,积攒下的钱一夜折损。数目说不上多大,却是我当时全部的身家、全部的底气。我赶到湛江去讨账,空手而归。半夜从机场出来,满心颓败,兜里只剩零星碎钱。糊里糊涂又走到那家文昌老店,坐下,要了一碗粉汤。
粉端上来,热气袅袅,我迟迟不动筷。肚子是饿的,心里却堵着。店主抬头瞥我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从沸锅里捞起一枚荷包蛋,轻轻扣进我碗里,又坐回灶边,燃一支烟,留我一个人安静。
我就着那枚荷包蛋,把一碗粉连汤喝尽。一客一主,全程无话。他不劝我,我也不说。滚烫的一碗,就那么兜住了异乡人的狼狈。
那一夜我忽然懂了:海南粉汤的清淡,不是无味,是素白汤底里的宽厚,是陌生人之间不声不响的善意。
老机场最热闹的时辰,在深宵。航班一误点,满机的人涌出来,小小的铁皮棚立刻挤满。天南地北的口音搅在一起,有人怨旅途辛苦,有人叹行程辗转,人声裹着热气,沸沸扬扬。店主始终不慌不忙,一锅汤尽了,又起一锅,炉火不息。飞机从头顶掠过,轰鸣震得棚顶簌簌响,偶尔有雨丝从棚隙漏进来。满店的人低头嗦粉,谁也不多说话,在动荡的世道里,守着一方安稳。
那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回想,那才是人世间最真切的东西。
一九九九年,美兰机场启用,大英山老机场落幕。跑道拆了,高楼立起来,沿街的粉汤店四散零落。那位文昌店主后来搬到龙昆南路开了新店,我专程去找过。汤底还是醇的,粉还是滑的,可坐在窗明几净的空调房里,心里总觉得空,少了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后来才明白,我惦记的从来不止那碗粉。我惦记的是低低掠过的机鸣,是铁皮棚漏下的风雨,是深夜里互不相识的人围坐一桌的热闹,是困顿的时候,这世上还有人悄悄把你接住。
从那以后,我便常去阿彪的店。
海南一岛水土,十里一味。万宁后安粉,汤浓挂碗,粉薄透亮,绵柔鲜香;陵水酸粉,醋香醇厚,酸得清爽,配风干沙虫,头一回吃皱眉,再吃上瘾;文昌抱罗粉、三亚港门粉、儋州米烂、海口腌粉,各有各的好。三十多年尝遍海岛,兜兜转转,最合心意的,还是阿彪手里这一碗后安粉。
人生大约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贪鲜,想把四方风味都尝遍;岁数上来,味蕾沉下来,心也静了,不消刻意取舍,口舌安顿的地方,就是心安的归处。
说起海南粉汤,绕不开那碟黄灯笼辣酱。那是海岛独有的鲜辣风骨。
川渝的辣,是层层叠叠的绵长,花椒垫底,麻里透着回甘;黄灯笼的辣,却是清冽直接的,色如金盏,一口下去就顶到舌尖,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我自小嗜辣,不惧辛烈。头回到老机场吃粉,见桌上一碟黄灯笼酱,没防着,舀了大半勺拌进碗里。一口入喉,辣劲直冲脑门,眼泪鼻涕一起下来,狼狈得很。邻座阿婆见了,拍着手笑。正巧飞机轰鸣掠顶,沉沉声浪掩了我的窘,算是给初来乍到的莽撞,留了几分体面。
后来才知道,黄灯笼是海岛的风物。当地人把鲜椒剁碎,拌上蒜末细盐,封坛等它发酵。经了时日,辣里头藏着鲜,烈而不燥。素净的粉汤,只消半勺,整碗就活了过来,清鲜与烈辣在舌尖上碰,越吃越香。
一个土生土长的川渝人,在海岛扎了三十多年根,早已惯了这一口。去年回乡省亲,清早走遍街巷找红油小面,找到一碗,吃了两口,默默放下。不是故乡的味道不好,是我的味蕾、我的心,早让海岛的汤汤水水浸透了。
有人笑我被海岛同化,我不争辩。人心会说谎,味蕾不会。口舌安处,就是半生心安的归处。
也就在那时,我戒了酒,断了烟。一年半的酒,一载的烟。
烟酒一戒,口舌渐渐清简,吃得也淡了。重油重盐、浓艳厚重的,都难入口。身体让年岁管着,让医嘱管着,唯独这一碗粉汤,清素温润,干干净净,成了我日常里唯一放不下的念想。
如今每逢周末清晨,一碗后安粉,是我雷打不动的仪式。汤要沸烫,粉要滑嫩,海白要鲜活清甜,黄灯笼只取半勺——多了辣胃,少了寡淡。这个分寸,是我半生练出来的。
年轻时候跑江湖,应酬多,白酒论斤喝。宿醉醒来,脏腑燥热,只有一碗温热粉汤能涤尽浊气,抚平困顿。那时候,粉汤是解药。如今烟酒都戒了,奔波也缓了,这一碗寻常吃食,成了日子本身的安顿。
阿彪的儿子如今也在店里搭手,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烫粉、捞汤、下料,手脚沉稳,活脱脱一个年轻时的阿彪。这门手艺,就这么传了下来。
我问过阿彪,这店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说,守到儿子不愿接的那一天。我又问,儿子什么心思?他没答话,只默默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炉火噼啪,暖意上来。
我便不再问。传不传得下去,守不守得住,自有时序,自有归途。
坐在店里,看清晨的街巷一点点醒来,人多了,车喧了,旧时光便漫上心头。想起老机场,想起那位文昌店主,想起那枚猝不及防的荷包蛋,想起一九九八年的深宵,想起铁皮棚顶上被机鸣震响的岁月。
那年我二十出头,一身孤勇,揣着薄薄的行囊闯天涯,不怕风,不怕雨,不怕浮沉。如今年过半百,牵绊却重了。怕体检单上的箭头,怕半生心血付诸东流,怕亲人有个闪失,怕后辈前路迷茫。人到中年,事事皆忧。
可每个清晨,当一碗热气腾腾的粉汤端到面前,温热扑面,那些焦虑、惶惑、疲惫,便悄悄退后半分。
它消不了半生风尘,解不开人间万般愁,却足够支撑我,从容走过平凡的一日。
思绪还没落定,阿彪已经把粉汤端上来了。海白静静卧在汤面,青葱翠绿,粉条莹白,一碗清润,满目温柔。
我舀半勺黄灯笼,缓缓拌匀。热气袅袅,扑在脸上。
尝一口。今日的汤底,比昨日又淡了些。
我不说话,阿彪也不说话。
半生的滋味,岁月的分寸,都在这一碗清淡里。不必言说,心里有数。

作者简介:田斌,网名海南田斌,渝籍,民革党员,《华夏影响力》新媒体驻站作家。海口市作协会员、海南省青年作协会员,公务商事之余深耕文墨,数百篇诗文散落于《海南日报》《白河诗刊》《中国文艺》《中国散文家》《中国网络作家网》《中国诗歌网》《中国散文网》等纸刊与文学平台。他以味觉为桥,绾合巴渝故土的绵长羁思与海南自贸港奔涌的时代潮声,在个体抒情与现实观照之间,书写跨海逐梦者赤诚坦荡的生命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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