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亩斋里不纳租
——写在建材城的台灯下
半亩斋小,不纳租;三更灯深,可照归人。
田斌/筑文斋主
夜里十一点,建材城的灯熄了大半。商铺平面布置图合上,租赁方案推到桌角,明天要见的商户名字记在便签上,然后开电脑。
屏幕一亮,业务部的负责人就退场了,工程师、规划师、父亲儿子,也都退场了。剩下的,只是筑文斋主。斋不斋的,是自己哄自己的名号;筑文两个字,说穿了,还是筑房子、砌砖头那点旧事。
写作者顶幸福的事,我以为,是写出来的字不换饭吃。
一
我五十多岁,巴蜀铜梁人氏。巴山的雾是从小浸到大的,涪江的水是从小喝到大的。七十年代初生在大山深处,家乡的一草一木、一粥一饭,白天想不起来,一到夜里写字,一个个从笔底下冒出来,像老屋里的灯,一盏一盏自己亮。
来海南三十多年,咸风吹粗了皮肤,吹哑了嗓子,心倒细了。铜梁的风湿冷,钻进衣领,像有人在背后吐气;海口的风咸,裹着槟榔花和海腥气,吹久了,骨头缝里都带盐。
二
白天我干什么呢。
跟交租慢的商户磨嘴皮,跟有意向开铺子的人讲国企引领下的园区优势,催工程口的师傅安排维修,再跟经营困难的烂摊子一口一口地咬。桌上永远摊着汇总表、合同、告知函,还有一沓核磁报告。
核磁室那盏白灯照下来,人躺在里头,机器嗡嗡响,像躺进一口大铁棺材。医生说肝叶有积垢,血压偏高,酒不能再喝了——我戒烟戒酒已经一年半了。以前应酬多,杯来盏去,以为那就是男人的日子;如今戒了才明白,所谓应酬,大半是替别人喝的,跟自己其实没什么关系。
我是土木工程师出身,砌过砖,画过图,管过工地。砖瓦这东西骗不了人:灰号够不够,钢筋扎没扎对,一锤子敲下去就知道。写文章也是这个理——字砌得虚不虚,读者一眼就看得出来。
三
可白天那些事,到了晚上都得放下。
你不能拿租赁业务的逻辑去写一篇散文,也不能把拓展客户的心思塞进一首七律。白天是跟人算账,夜里是跟自己算账。白天写的字,给同事看、给商户看、给客户看;夜里写的字不一样——给走了的老人看,给十几岁扛锄头的自己看,给五十年后某个不知姓名、可能在地铁上翻手机的陌生人看。更多的时候,谁也不给,就给台灯下这个反应慢了半拍、吃了亏也不肯认的中年人自己看。
这就叫涂鸦。
涂鸦是不换米的。
我在《海南日报》发过几个字,在中国散文网、中国作家网贴过几篇,《中华诗词》也登过一两首。稿费寄过来,够买两包好烟——可惜我不抽了。这点钱,不够建材城一个商户一天的房租。
可正因为它不卖钱,它才是干净的。
四
我见过太多靠笔吃饭的人。
他们得琢磨编辑喜欢什么标题,琢磨公众号的打开率,琢磨评论区的风向,把一篇好文章削足适履,塞进平台的格子里。写着写着,字就不是自己的了。字变成了菜,客人点什么厨子炒什么,葱姜蒜都得照客人的口味来。
我不必。
我写巴山夜雨,是因为夜里真听见了雨声;写槟榔树,是因为窗外那棵树真在风里摇;写母亲,是因为她真的老了;写核磁机的嗡嗡声,是因为我自己躺在里头过。这些字,编辑看了不顺眼,不发也罢;读者不爱看,不读也罢。我不欠谁的。
一个人活到知天命的年纪,能有一块不纳租、不缴税、不看房东脸色的小地盘,是福气。这块地盘,产权证上没有,营业执照上没有,人情世故的清单上也没有。它就在每天深夜那两个钟头里,在台灯圈出的那一小团光里,在键盘敲下去的嗒嗒声里。
五
我少年时在乡下种地,写完日记再扛锄头。现在白天,得在建材城跟人扯皮。可一坐到灯下,我就跟白天那个自己不一样了——是在自家的自留地里,随便拔几棵草,随便开几朵花。花卖不出去,草也卖不出去。正因为卖不出去,它们才长得自在。
儿子问我:爸,你写这些有什么用?
我说:没用。
他笑。
我也笑。
人这一辈子,有用的事已经做得够多了——签合同、走程序、交税费、养孩子、送老人。总得留点没用的事,才叫活着。
六
今夜窗外又起风了。海口的风穿过槟榔林,沙沙地响,像谁在翻一本旧书。
我把这一段写完,存盘,关机。
明天早上八点,金盛达还有早会。
(海南田斌/筑文斋主 记于海口)
作者简介:
田斌,网名海南田斌,筑文斋主,渝籍,民革党员,《华夏影响力》新媒体驻站作家,海口市作协会员、海南省青年作协会员。公务商事之余深耕文墨,数百篇诗文散落于《海南日报》《白河诗刊》《中国文艺》《中国散文家》等纸刊与中国网络作家网、中国诗歌网、中国散文网等文学平台。他以味觉为桥,绾合巴渝故土的绵长羁思与海南自贸港奔涌的时代潮声,在个体抒情与现实观照之间,书写跨海逐梦者赤诚坦荡的生命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