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于2026年中秋,海南
三十年前离山下海,三十年后望月思归。月照椰林,也照巴山。老屋灯亮着,人就在半路上。
中秋夜,我坐在阳台上。
椰树的影子铺在地上,被月光洗得发白。海风从巷子口钻进来,带着隔壁老爸茶店残留的烟火气。三角梅在墙角开得不管不顾,暗红色的花影落了一台阶。远处有人放了一小挂炮仗,噼里啪啦一阵,又静了。
深蓝的天上,月亮出来了。白莲子似的,清清冷冷地挂着。
我望着那轮月亮,想起铜梁老家的山。
老家在大山里。一道一道的岭,绿得发黑。九十多岁的老母亲,还住在那栋老屋里。
三十年前的春节,我在海口的工地上。
那时候住在项目边上租的民房里,一条巷子走到底,腰上别着个BB机。
腊月廿五,BB机嘀嘀响了。是老家的号。我跑到巷口小卖部回电话,是我爸。他说,你外婆怕是不行了,你赶紧回来。
我揣了钱就往码头赶。海口坐船到徐闻,再转长途车,一路颠簸往铜梁赶。那时候没有高速,山路又绕,走了两天两夜。
推开门进外婆家的时候,堂屋里跪了一地人。
外婆的儿女——我妈、我舅舅、我姨妈——全到了。孙子外孙、重孙重外孙,里三层外三层,把一张老木床围得严严实实。
外婆九十有三,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她意识还清着,眼睛慢慢地转,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那手枯得像老树皮,青筋鼓起来,但还是暖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满屋的人都不敢出声。窗外有人在放过年的鞭炮,隐隐约约的,隔着一道墙。
她又看了看满屋的儿女孙辈,喉咙里轻轻“呵”了一声,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满意了。
然后,她的手慢慢松了。
我亲眼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屋里一下子哭开了。
九十三岁,儿孙绕膝,走的时候一个不少。老家的人说,这是喜丧,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报。
送走外婆,我妈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她没有哭天抢地,就是一下子话少了。以前爱说爱笑的人,那以后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望着后山的方向。
她不怪任何人。因为全家都在,老太太走得安稳。但她还是难过——那个生她养她的人,没了。
从那以后,我妈成了没妈的孩子。这话说出来好像可笑,她自己都当外婆了,可就是这样。不管你多大年纪,只要妈在,你就还有个来处。妈一走,那个来处就空了。
外婆走后,我爸妈一个人在山里又过了几年。
我那时候条件太差,没法接他们出来住。他们也说城里楼太高,气闷;说山里头有茶喝,有鸡喂,自在。我回去看他们,父亲就坐在门槛上抽水烟,咕噜咕噜的,半天不说一句话。
他老得很快。原本是个精瘦的人,腰板直,上山砍柴比后生都快。可那背一点点驼下去,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头霜。
我爸这一辈子,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年轻时种地,把养大的孩子一个一个往外送,老了守着老婆、守着那栋老屋。一头白发,满目青山。
二十年前,也是秋天。
父亲早上上山砍柴回家,在院里编竹筐,倒在一片竹竿旁边,脸上还很安静。估计是脑溢血,走得快,没遭罪。
他一辈子没离开过大山。最后,他也留在了大山里。就葬在后山,抬头能看见老屋的屋顶。
我爸走后,我要接我妈出来。
她不肯。说你爸在山上,你外婆也在山上,我走了谁给他们烧香。
头两年,她真就一个人守着老屋。后来有一年春节,我硬是把她接来了海南。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坐汽车、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远门。到了海南,我带她环岛走了一圈——
先在海口住了几天,带她逛骑楼老街,她盯着那些旧骑楼看了半天,说比铜梁县城还热闹。
然后往文昌走,看了东郊椰林。她站在椰林边上,不敢往前走,说这树咋长这么高。
到了琼海博鳌,她第一次看见大海。站在沙滩上,愣了好久。我问她看啥呢,她说,我活了这个岁数,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水。
在三亚,我给她买了个椰子,她插根吸管吸了一口,笑了,说比山里的泉水甜。
那一趟环岛游,走了七八天。她嘴上说浪费钱,可回到屋里,跟邻居讲了半年。
如今,母亲年纪更大了,腿也不好了,不愿意出远门,就愿在山里待着。
我姐弟四个——大姐、二姐、三姐和我——商量好了,排着班陪她。大姐家在铜梁县城,离得近,一周回去两三趟,送菜送米;二姐在镇上,逢集就回去看一眼;三姐在新疆,轮班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往回赶;我在海南,最远,每年春节接她过来住两个月,平时电话打得最勤。
老妈谁的家都不肯长住,就认那栋老屋。九十多了,自己还能种菜、喂鸡,穿针引线不戴眼镜。老家的舅舅舅妈和邻居们,也帮着照应。
只是走不快了。
今晚中秋。
我下午给她打了个电话。她那边刚拜完月,声音亮亮的,说月亮好得很,山上看得清楚,又大又圆。
我说,妈,出来住几天吧。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斌啊,不啦,你爸一个人在山上,我得在家。
我没再劝。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现在。椰树影晃来晃去,月亮从东边挪到头顶。海风凉了,我披了件衣服。
我想起我爸曾经给我讲过的那两句——心事数茎白发,生涯一片暮山。
他讲那两句的时候,一个人守着大山。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我现在有点懂了。
三十年前我从巴山里头跑出来,坐船过琼州海峡,到海南的时候,除了一个资料箱,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年轻,满脑子是挣钱,是往外走,走得越远越好。三十年一晃,海口的楼比那时候高了不知道多少,路宽了不知道多少,我也从腰上别BB机的后生,变成了头发半白的人。
三十年前那个春节,我赶了两天两夜的路,赶上了外婆的最后一口气。满屋的人,四世同堂,送她走的。那是喜丧。
二十年前那个秋天,我爸走在老屋院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外婆是全家送的。我爸不是。
这事儿我以前不敢想。一想就堵得慌。
但今晚看着月亮,我不堵了。人这一辈子,有的走的时候身边站满了人,有的走的时候只有山风和竹子陪着。可月亮不偏谁,照着老屋,也照着椰树。
中秋国庆双节单位搞活动,我们全员需要值班。活动一结束,我就往老家赶——这个月大姐脚扭了,我得回去替她守几天。
我妈肯定又要骂我,说跑那么远干什么,不嫌累。但她转身就会去给我杀一只鸡,蒸一碗我爱吃的粉蒸肉。
月亮照着椰树,也照着老家的山。
我爸在后山,我外婆在村后的老坟上。我妈在老屋里,灯还亮着。
只要那盏灯还亮着,我就还有个地方可以回去。
这大概就是人到中年,最大的底气了。
海南田斌
2026年9月25日,中秋夜
写于海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