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在峡江的转弯处》
文/海南田斌
题记:在海南住得久了,日日看潮水涨落,总觉得江河里的水和海里的浪,原是同一条来路。陈行甲写峡江边的转弯,我在南海边读,竟读出几分亲切。
翻开陈行甲的《在峡江的转弯处》,最先闻到的不是书香,是水汽。长江峡谷里潮湿的、带着山泥味的水汽,隔着书页漫过来。巴东的山是硬的,江是急的,水撞在崖壁上,打个旋,低低地吼一声,又往东去了。我在海南住了这些年,天天看海,读到这里忽然觉得熟悉——南海的潮也是这样,撞在礁石上,退回去,再撞上来。江河和大海,看起来形态不同,骨子里是一样的脾气。水遇到山要转弯,人走到难处,也总得找个出口。
这本书写的不是一个官员的升迁史。陈行甲自己也没打算写英雄传。他从山里出来,一路读书、工作,走到巴东县委书记的位置上,然后在最该往上走的时候,递了辞呈。巴东是个苦地方,山高谷深,路窄得很,贫困和矛盾盘在那儿,像老树根一样挖不动。他在那儿反腐、扶贫,跑遍了村里的土路,见过最穷的人,也见过最难看的脸色。捧他的人多,骂他的人也不少。换作旁人,顺着那条路往上走就是了,世人眼里的好前程,谁舍得放?他偏舍得。辞职之后去做公益,去看那些生病的孩子,没了前呼后拥,反倒踏实。
外头议论他的人一直没断。有人说他傻,好好的官不做;有人说他作秀,辞官不过是换个舞台;也有人竖大拇指,说这是理想主义。我倒觉得,用不着这么急着给他贴标签。一个人在一个位置上坐了那么久,见了那么多事,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想清楚了自己要什么,然后转身走了——这不是冲动,也不是什么高尚,就是一个人跟自己交代了一下。人这一辈子,功名啊头衔啊,看着牢靠,其实跟海边堆的沙堡差不多,浪一来就散了。日子久了,我们都容易被外头的东西裹着走,忘了当初出门时想干什么。
我在海南这些年,见过不少跑海的人。大海这东西,浪漫是浪漫,翻脸的时候也真不客气。渔民出海之前都知道,天有不测风云,船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收,不能听旁人怎么说,得看自己心里那杆秤。顺风的时候谁都会往前开,风浪真来了,能不能稳住自己,才是真考验。这跟陈行甲在巴东的处境有点像。峡谷里的水被山挤得死死的,流不动了怎么办?它转弯。转弯不是认输,是换个法子接着往前走。
书名里的“转弯处”,我觉得就是这本书的眼。人生这条路,很少有一直笔直的。谁都有卡住的时候——工作上撞了墙,理想跟现实拧着劲,或者某一天突然觉得眼前的日子不是自己想要的。大多数人到了这个路口,就顺着人流往前走了,别人说什么是好,就跟着追什么。陈行甲的书让人停下来想一想:到底哪些是别人塞给我的期待,哪些是我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
他在巴东那几年,是真扎下去了。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是钻到山沟沟里,跟最苦的人坐一条板凳。他后来写,权力这东西,用好了才能看见人。见了那些难中的百姓,他大概比谁都清楚,手里的权不是用来往上爬的,是用来给人解难的。可那样的环境里,一个人想守住心里那点干净,代价是很大的。他没跟着浑,也没拍桌子翻脸,就是安安静静地走了。走了之后换条路,接着做跟人有关的事——去福利院看孩子,去大山里帮病人。没有官衔,没有排场,反倒离人更近了。
现在的人说起理想主义,总觉得是空中楼阁,不接地气。可陈行甲这点事告诉我,理想这东西,不是挂在嘴上的口号,是一个一个选出来的。知道世间有黑暗,知道前头难走,还是愿意守着心里那点善意,慢慢做,这才是真的理想主义。就像海南海边的红树林,长在咸水里,根扎在烂泥里,台风来了一波一波地打,它就那么站着。不跟浪头比高低,安安静静把根扎深,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是山里出来的孩子,这点很重要。从小吃过苦,知道底层人日子是什么滋味,这种共情,不是在书里能读出来的。土地教人谦卑,苦日子教人知道别人的难。一个人要是离泥土远了,离普通人的日子远了,想法就容易飘。陈行甲难得的地方在于,他后来位置那么高,还没忘了自己从哪条山路走出来的,还记得那些困在山里的人。权力容易让人飘,也容易让人跟真实的人隔开,他始终没让自己变成那样。
当然,这本书不是圣人传。他在书里写自己的累、自己的怕、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刻。他不是什么都能扛的英雄,他就是个普通人,也会委屈,也会犹豫。这样写反而可信。我们没必要把他供起来,塑成一个没毛病的榜样。他就是一个在关键路口选了听从自己内心的人。这年头,能做到这一点,已经不容易了。
峡江在湖北,南海在海南,隔着老远,山形水势完全不一样。可仔细想,底下的道理是通的。峡江的水被山挡着,绕来绕去;南海的浪撞着礁石,起起落落。山和水较劲,人和自己较劲。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几回,得放下手里已经攥热了的东西,放下旁人眼里的好处,去换心里那份安稳。放下是要勇气的,重新走一遍路,更要定力。
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想要确定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的收益,拿财富和地位量人生。所以陈行甲放着坦途不走,旁人理解不了。读完这本书我倒觉得,量人生的尺子不止一把。外头的成就只是一面,心里安不安,睡觉踏不踏实,能不能一直对人存点善意,这些是更要紧的那把尺。
合上书,脑子里像有两种水声混在一起——峡江那边的浪,和南海这边的潮。水最后都是要往海里去的,绕多少弯,最后都是辽阔。陈行甲在峡江边转了个弯,去走另一条路。我们每个人也都在自己的河道里走,说不定哪天就遇到山挡着。没关系,水遇着山会转弯,人遇着困惑,问问自己心里要什么就是了。路长着呢,转弯不是到头了,是前头另有一片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