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雾里到风里
文 / 海南田斌
题记：夜越黑，文字越像一点火。守着它，人就还没缴械。
人这一生，总要走进几间没有灯的屋子。我的那几间，是靠着读别人的字，一间一间挨过来的。书页里那点温存与悲悯，替我挡住了心里一阵阵往上涌的凉意。读得久了，心里就长出个念头：我也想写。写给那些同我一样，在长夜里咬着牙、不肯把胸口那一点光掐灭的人。文学是我少年时随手埋下的一粒种子，走了半辈子，回过头才认出来——原来我一直在往它那块地里走。
中年以后，才懂了一句朴素的话：心里只要还剩一个念想，再难的日子，人也不会散架。我在海南住了许多年，白天在生意场上周旋——工地、楼宇、推杯换盏的人情，一桩桩麻烦压过来，都得自己咽。路本来就不好走，多少个睡不着的夜里，那些苦只能往肚里倒，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日子是一根一根往骆驼背上摞的稻草，你永远不知道是哪一根，能把一副身板压塌。孤独和绝望藏在暗处，专挑人最软的那一刻扑上来，冷笑你心里那点可怜的指望。许多看着结实的人和事，现实的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发懵，恍惚觉得眼前这一切怕都是空的。
只有文字，能让我确定自己还活着。心在跳，血在走，这些真切的动静，总是在读和写的时候重新落回原处。我朝文字那边走过去，同它默默对坐，听它讲世上的百态、众生的悲欢；也把胸口堵着的、半生看见的，一句句倒给它。走到今天，我这条命早已和文字拧在一处，分不开了。
它把人间种种苦摊开来给我看，教我懂得体谅别人的难处；也低声跟我讲那些暖的事，一点一点松开我心口打的死结。不必见面，只要人到，它就能化开骨头缝里积下的寒气，还我一身的春风。陷在难处、心里发慌的时候，它是能靠一靠的胸膛，是渡人过风浪的一条小船。在海岛的椰风和市井的喧闹里，每逢我迷茫孤苦，就有一道天光穿开厚厚的夜。那光不是萤火故意的一闪一闪，倒像山海之间一直挂着的一颗星，不出声，却足够照见前面的路。我偏爱这种安静的力气——温和，有分寸，像春雨渗进土里，像冬雪盖住大地，看着平常，分量却重。
最记得有一回。工地上的事拧成了一团乱麻，夜里回到住处，人像是被抽干的。手边正摊着郑旺盛的《劳动者的荣光》，一本写劳动者的报告文学。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页一页地把书翻过去，末了停在一个从煤矿里走出来的民营企业家身上。他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只把一件又一件难熬的事，一年一年地扛下来，扛了半个世纪，倒扛出了体面，也扛出了光。我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喉咙发紧——原来苦从来不是丢人的事，咬着牙把它一步步走完的人，身上本就带着光。心里那个死死拧着的结，就是在那一刻松了半圈。也是从那天起，我越发肯信：我这一段跑工地、淋海风的路上，流的汗、咽下去的委屈，没有一样是白费的。
我年少时，有位前辈跟我讲：年轻时受的苦，放到一辈子那么长里回头看，多半算不上什么；书读得够多，眼下解不开的死结，自己会慢慢松。这些年颠来倒去地熬过来，我才掂出这句话的分量。人落到命运的坑里，读上几行带着体温的字，心是会慢慢松下来的。长满荆棘的地方，未必开不出花。
薄薄几页纸，装得下千秋万里。顺着字，我能想见三国的烽烟、魏晋的名士，听见丝绸之路上走远的驼铃，看见远洋船上的瓷器，望见玄奘一个人往西去的背影；域外的思辨也赶来——苏格拉底在追问，泰戈尔笔下的鸟正飞过，都停在我这一方纸页上。我守着琼岛这一角，不必跑遍天下，就能摸到古人的活气，看见不同的文明撞在一处，又化在一处。
比这更难得的，是文字里存下来的思想。一代人的聪明才智靠纸传下去，多少精神就着一支笔，一棒一棒交到手上来。字从人心里长出来，回过头又来养人。道理藏在故事里，不出声地浸着人的魂。它是精神的口粮，不问穷富贵贱，谁都能取一口。在这个处处讲利害的世上，它安顿的不是这张嘴，是那颗被现实磨了又磨的心。
摔一回，爬起来一回，文学就这样，慢慢长成了我命里的一部分。我敬重文学本身，也感激它给我的这些。我不过是尘世间一个赶路的人，从多雾的巴渝老家赶到琼崖，跑生意，混在人堆的烟火里，小得像海里的一粒。是文学，像一块温润的石头，嵌在我这段平平的路上。我也曾像一只困在壳里的蝶，在人言和苦难里挣。是文字，一趟一趟地给我底气。很难说是我挑中了文学，倒像是文学拣中了我这个平凡笨拙的人，借着岁月，慢慢地磨我的性子。
少年时被巴渝的浓雾困住，中年又赶向海岛的长风。从雾里到风里，地方换了，境遇换了，只有写字这件事，一直安放着我的魂魄。于是我拿起笔，记下这半生的心事，记下我对活的体察和思量。写巴渝老屋漫起的晨雾，写琼崖山海浩荡的风，写人世间那一张张脸。写作让我有权把精神的世界重新搭一遍。那一方文字垒起来的天地，种满了海岛四季的花木，长风穿过林子、渡过海来，开阔得很，赛过世上一切人工修起的楼台。
年纪越大，越服气文字里那股力气。我常常想，该怎样把从文字那儿讨来的暖意和硬气，重新交回笔尖上。世上总还有光照不到的角落，总有的灵魂，一个人扛着命的分量。我想把自己领受过的这点力气灌进字里，做别人黑夜里的一点微光。不必亮，只要照得住脚下一小段路，就够了。也许我耗尽一生，也只做得了一只萤火，可我始终信：萤火再小，只要一直闪，也够夜行的人辨一辨脚下，不必看清整条路。
承蒙文字照拂过我的魂，所以，我也甘愿再执起笔，去照拂那些还在黑夜里走的人。
作者简介
田斌，网络名海南田斌，籍贯重庆巴渝，久居海南。商务之余热爱散文诗词创作，醉心海岛风物与人间世相，文字侧重现实个体的精神自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