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棵菱角心，是从那年秋天暗暗生出的，一直到如今。
如今，每到秋风起、河水凉的季节，我便想起菱角，便会心中一悸，便要做些与菱角有关的什么事。
那年初夏，南风甫来，碧水微皱。我在家门前小河边钓鱼，忽然发现水面漂着一簇祥云似的东西，半绿不红。我用钓竿捞了一下，确定有根，不是漂浮物。
我看惯了黑藻、狸藻、绿毛藻等几种苲草，第一次见到这种新植物，很诧异。再看，远处还有，有几簇已爬到水草的上面，轻轻地浮着，懒洋洋地沐着阳光。每一簇都由几片菱形叶子组成，边缘带着浅浅的锯齿。是浮萍？荇菜？莲藕？这些当时都只听说过，没见过。弟妹们围着看，指指点点，只知道这里还有，那里还有，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父母放工回来，我们迫不及待地围上去问。这才知道它叫菱角。他们也到水边来看，向河中张望。母亲道：没想到，这里水咸也能长菱角。父亲道：这水能有多咸？
当时未问菱角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种的，今天想问，他们已上青天，再问不着了。
此后，我只要不玩忘了，每天都会站在河边相会儿呆，望着菱角生长，盼着长出什么东西来。
菱角头像漂在水上的一幅画，每一片叶子都像一枚精巧的菱形扇子，叶柄处膨大的气囊将叶子稳稳地浮在水上，任凭风浪起，只在浪尖上颠一颠，像一个沉静的舞者。菱角头长大了，叶片脱了红，一层一层簇起来，像菩提坐下的莲花座。菱角头下面有一根线，像船缆，直通河底，在淤泥中抛了锚，扎了根；也像谁在水底放了花风筝，飞在水上。
炎夏来临，水中的菱角是最清幽的梦，看着便无汗也无烦。菱角的花是细碎的，白的，或是淡淡的胭脂色，只在清晨或傍晚时悄悄地开。花瓣极小，小得几乎要隐在叶腋里，像是不愿惊动这满河的清幽。花落之后，花梗便悄然弯下腰去，将子房送入水中，那便是菱角的雏形了。这倒像花生，朝天展示过它美丽的花蕊和灿烂的黄色之后，便低头入土，隐藏结籽。有人说“落花生”就是花生，其实是不对的，菱角也是落花生，称“水中落花生”。
寒露至，秋水凉，菱角叶又转暗红。将菱角头从水里拎起，翻过来，便看见叶窝间有了菱角，是个硬硬的小家伙，形状像财神爷手中的一锭元宝，或像一只竖着角的小牛的头，紫红，泛着幽幽的水光。那坚硬的壳上，有时还缀着细细的须，像是舍不得离开水底的家。掐开，里头是雪白的、粉嫩的肉，咬下去，脆生生地响，一股清甜的、微涩的、带着水气的香，便在唇齿间化开了。
菱角成熟了。我坐上大木桶，划到河里去采摘。尽管母亲再三示范，说捏不动的才是老菱，才能摘，我还是摘了许多嫩的上来，并且捏伤了不少嫩的，第二次再摘时，被捏伤的都烂了。
菱角烀熟了，母亲并舍不得给我们多吃，每人只分三五个尝尝鲜，就收起来。但是，菱角的特别的清香却收不起来，塞满屋子，满床，满口，缭绕不绝，回味无穷。
早上，早早吃了饭，母亲没空，叫我们背出去卖。我背了菱角，弟弟陪着，跑到十几里外的二罾闸口去摆摊。
我们当时不知道伏堆河下面有渔业公社，只摸到二罾闸口，便在闸西头蹲下来，菱角篮子摆在面前，小钩秤拎在手上，等人来看，来问，来买。
这是一条海堤公路，半天看不着一个人影。
我们向东望，向西望，向南望，向北望。南边伏堆河小桥上终于过来一位妇女，穿着光鲜，不像做农活的人。看看我们的菱角，要称二斤。她蹲下来，一个一个上手捏，有点软就不要。二斤，被她拣了个遍。其实，我觉得菱角太嫩固不好，涩，没咬嚼；太老也不好，掰不动；不老不嫩，用力能捏动，最好，鲜。
我们的肚子已经叫过好几遍，太阳到了正南。这时，西边来了个穿着红底白花褂子的小姑娘。小姑娘一说话，鼻子一呼噜，好像是个拖鼻涕的。但卖东西不能拣主子。我客气地告诉她五毛钱一斤，大的二分钱一个，小的一分钱一个。
她从来未见过菱角，嗅着香味，一个劲地呼噜鼻子，表现出极强的购买欲。我以为她要买很多，谁知她只拿出二分钱，说只不二分钱，却又说要带给弟弟妹妹尝尝，又说要带给父亲母亲尝尝，爷爷奶奶尝尝。她说，随你给，你就多给一些给我。
我被她的孝悌之心感动，将那些被前头妇人捏过的，一股脑儿给了她十三个。
太阳偏西了，东面赶海的人上来几趟，没一个人到我们这边来望一望。
不知又等了多长时间，还是南边小桥上过来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他直接走向我们，问：还没吃饭吧？我们回答：是的。他说：全称给我吧，快回去。
我称了一下，他给了两元钱。
我们赶紧收拾回家。
到家饭碗没捧上，钱没掏出来，便听弟弟向母亲告状，说我看见一个红花褂子女人，二分钱给了人家十三个。我说都是嫩的。他说，那不能给他吃吗？他要饿死了！
母亲也怨我。我有些生气：我不能把当嫩的当好的卖，骗人家小姑娘啊！
还是我的丁同学说得对：人不可能同时拥有年轻而又拥有经验。我静心想想，我是被花姑娘的花言巧语骗了，她要是说她有一百个兄妹，我岂不是要全送给她？我不是做生意的料，耳太软，心不硬。我当时就没有想到，卖东西可以自己吃；也没有想到花姑娘只是解馋，而我弟弟需要解饥，解饥比解馋重要万倍。我很自责。
后来知道，那位胖胖男子原来认识我们，就是河南岸人家的孩子，部队转业在闸管所工作。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邻居熟人的好。城里人对门不认识，坏人以邻为壑，就没想到不经意的地方，会承人关照吗？
菱角衰败了，第二年便生了病，后来绝了种，但它种进了我心里，使我拥有了一颗菱角心。
我的菱角心经常泛滥。那年在拼多多上发现卖洪泽湖老菱角，立即下了单。这才是真正的老菱角，老得黑了壳，老得脱了皮，手掰不动，剪剪不动，必得刀劈才能取到里面的肉。没有一点鲜味，却有一股淤泥味。
我煮了一部分，大多抛进了塘里。春天常跑到水边去看，看新芽长出，看新叶漂浮，看莲花座长大。秋天，我不停去翻看，希望再次找到我的菱角心。
这颗菱角心，是我对陌生人的诚实心，是我对弟弟的愧疚心，是我对自己的反省心。此心恒久，此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