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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菜籽

wyc2026-07-02更新 次浏览

  作者:王玉才

  星期天是我们自由安排的日子。吃完午饭,家属主动放弃休息,跟我去乡下打菜籽。

  这是第五年去了。

  第一年跟我去乡下,看到簇了一场的菜籽,伸长舌头,惊叹道:这么多要剥到哪天啊?!我笑着答道:慢慢剥呗!一转眼,她果真一手拎个小凳子、一手提只大笸子,像剥毛豆一样,坐下来剥。我笑弯了腰,道:菜籽不是这样剥的。

  于是,我按照小时候在农村打菜籽的方法,示范着,拿起一把菜籽,将菜籽头放在笸箩里,左手抓住菜籽根,右手拃开,按住,在笸箩底子上来回搓,搓搓拿起来抖一下,菜籽荚都张开,菜籽粒都落下来了,便算完成。一把搓干净了,再拿一把搓。她跟我学着,但只搓了几把,手就吃不消了。我也不行了。子曰:“吾不如老农。”此时,我们真羡慕农民那双粗糙的老手,做什么都不怕疼。我们没有,只好去找手套。一人戴了一双手套,稍微好了一些。

  一会儿,腰又抗议了。因为搓菜籽是身体半侧用力,腰不仅要弯着,还要斜着。这时,笸箩里已堆满了菜籽壳,于是,她主要负责清菜籽壳。没准备筛子,她拿掉手套,拃开十指,像叉子一样,一团一团叉起来抖扬,确认抖净了,才将菜籽壳捧到笸箩外,集中堆放。接着又搬来电风扇,将仍掺有杂质的菜籽粒捧起来扬,扬净运到走廊的地板砖上摊开来晒。

  这样折腾了大半天,终于弄完了场地上的一角。晚上,腰疼,腿疼,手疼,呛得没头没脸的灰,菜籽壳夹进了花白的头发里,钻进了脏不溜秋的领口里。回家第一要事便是洗澡,洗衣服。累,但快乐着,获得了一夜十分甜美的觉。

  家属是在农业系统工作的,一向以为很懂农业,偶尔穿着单位发的制服,徽章比公安的还醒目,跟在专家后面下乡检查,神气六国的。指着麦苗说韮菜,还经常指导我种菜种粮。一直抱怨替我生孩子、带孩子,没时间混张农学文凭,评个高级农艺师,致使她退休工资比同事少三分之一,且在职学习时车费、学费都是公家出的,正如眼下拾菜籽打油一样,无本到利。我只好安慰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其实我只相信自己的努力,从不信命,但这话安慰人是再好不过的。

  第二天,她去农家讨教打菜籽的方法。人家告诉她,大面积用大收割机,小面积用小收割机,再小面积用手工。我们没有大面积、小面积,只有一块荒芜的院子。她告诉人家菜籽已收割上场了,人家告诉他用手搓或连枷打,滚子压。她立即到集市上买了连枷。她是一个爱动脑筋,爱行动,会花钱的人,从不计较投入产出。

  连枷戗(qiàng)在走廊墙壁上,是竹子做的:竹杆柄子,竹片拍子,竹管连轴,竹钉栓子。“这是玩具吧?”我问。“什么呀,人家卖的人说,能打,包用五年,才三十块钱,相当于十斤菜籽钱。”账倒算得很准,不愧为记小账的会计出身。我以为是她自己用的,想想也对,反正是玩的,值当玩具罢了,便无话可说,继续搓我的菜籽。

  看我不用,她竟又扛来,塞到我手中。原来她根本不会用。我只好抡起来打。不错,还能抡起来,轻飘飘的,正适合打菜籽,拍一下就听得唦唦的一片炸壳声,菜籽粒纷纷滚落。她手舞足蹈起来:“人家说有用,有用吧?”“这个效率多高!”她感叹,两手叉腰,站着看,一副得胜者的派头。可惜,好景不长。抡了十几下,拍子便不转了,轴裂了。她傻眼了。一个劲地说我不会打。谁来帮我说清?又一次秀才遇到兵!好在她不扣我工钱,也不饿我饭,不打骂我,不像小时候在家里,打不好一场稻子就要受罚。

  连枷,一种古老的劳动工具,就这样昙花一现地退出了我的晚年生活。

  继续搓,我坚持着,断断续续,辅助着她用棍棒敲,大概用了一个月的星期天,终于搓出近三百斤菜籽。这纯是自己的劳动成果。榨出油来,香入心肺,每一滴都是省着吃的。浪费就用金龙鱼油。

  首先,送一壶给亲家公,这是在他家田里收的。然后考虑送给其他人。家属睡不着觉,盘算着,几十斤油一忽啦没了,过年自己又去买油吃。菜油不值钱,主要是为了显摆,证明自己还有点用。

  第二年又到了打菜籽的时候,我们学到了新方法。化了八百大洋,买了一块大油布,铺在地上,把菜籽均匀摊在上面,然后用电瓶车开上去压,可惜油布太小,车身转不过弯来;电瓶动力太小,常常受阻,只好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带足马力,呲地冲过去,呲地冲过来,直到车子没电了,才休息。第二天又冲。这活,她比我擅长,冲得比我多。不足之处是,菜籽不能铺厚,一铺厚,车子冲上去便会将菜籽秆带出去很远,搞得遍地是菜籽。有时车子还会打滑,要摔倒。尽管如此,还比手搓棍敲快多了,不到两天,便冲完了,在风头上一扬,又收到二百多斤菜籽。比上一年少了。

  第三年又到了。这一年,我们又想出更新的办法。我有一台开荒用的小型挖掘机,不到一千斤,橡胶履带。我将挖掘机开过来,操纵杆一推,前进,一拉,后退,一推一拉压一趟,一小时全压完了,又收了一百多斤菜籽。我们终于找到打菜籽的快捷省力的办法。这大概是造挖掘机的人想都没想到的。

  遗憾!菜籽却越来越少了。也许是往年收多了,落到田里的种子少,苗不足;也许是田荒了,草多肥少;也许是风雨不调,虫子多了,总之菜籽少了。蒿子、芦苇、茅草把菜籽挤到角落,牙虫吃得菜籽叶子都卷起来。我们收的是芥菜籽,野生的,不育苗,不移栽,不上肥,也没有除草、打药,为的是追求天然品质。难怪人们珍惜天然的,原来一天然就会变少。

  第四年,我们只收了十几斤菜籽。挖掘机没烧热就压结束了。油是打不成了。家属噘着嘴,发着狠,明年一定要早早上肥,早早除草。我们将一半菜籽转作种子重新撒回田里,盼望明年有个好收成,让我们探索更好的打菜籽方法,让家属骑电瓶车连晚去送油。

  有东西送人,自豪。

  我们从拼多多上买了耕地机,铡草机,准备来年大干一场。

  不经意间,又到初夏,我们到那里,推门一看,满院杂草,小飞蓬的白花,掩盖了菜籽荚的金黄。我们看着工具,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弄不动了,我们望草兴叹。在院中转上几圈后,我们悄悄地关上那扇厚重的大门,默默地向自然垂下了曾经高昂的头。

  我似乎看见小飞蓬在舞蹈,听见芦苇在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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