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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生的记忆

wyc 于 2026-10-19更新 次浏览

作者:王玉才



物不厌大。家乡的花生却因其小而显珍贵,不能不算一绝。


并排摆着对比,小花生只有大花生的一半,稍大点。小花生个头小,个数却不少,一棵刨出土,提起来抖抖,一大团白的果子坠在根须上,如悬珠,如悬玉,摇摇晃晃。


小花生壳薄,仁子多,二仓三仓走常路,多的能达四仓五仓六仓,皮红肉实。小花生特别饱满,一点间隙没有,不用力,剥不开。剥开,仁子挤着壳,感觉随时会爆仓,像发福的少妇穿着嫁前的衣裳,八处要漏光。小花生成熟不及时刨,遇雨,壳子会鼓破,仁子会颖脱而出。


小花生含油量比大花生低,口感更脆,更硬。


在20岁之前,花生是我吃到的最可口的食物,无论是炒花生、烧花生、烀花生、生花生、花生饼,都是。


那时,生产队里种小花生,一大片。秋天到的时候,队里专门开工分,安排人在花生田两头搭小舍子,日夜看,叫“看青”。尽如此,还是动不动就有以挑猪菜为名的孩子蹓进田里,拔几棵就跑。


孩子们顺着沟坡爬过去,或者躲在棒头窠里等,瞅准看青的不注意,冲上去就拔。


看青看不住要被扣工分,所以他们整天瞪着“贼”眼,四处张望,抖动“狗”腿,伺机追击——在孩子们眼中他们是坏人。


他们是追不到孩子的,但会认出是哪家的,便会找到家里去告状。有的人家连忙赔不是,教育孩子说:公家东西不能破坏;有的人家护短,干脆回道:你拿工分不看紧点,我替你看吗?


他们不承认“偷”,叫“破坏”。


那块田吸引力太大,搞破坏的孩子总有。


孩子们拔了花生,跑得远远的,围坐一起,一人一粒,剥了壳,泥乎乎地就直接放嘴里嚼起来,鲜花生,一嚼浆一冒,满口白沫,那味道甜津津的,好吃。


有时会拾来枯草,架起来烧,烧熟了吃,吃得满头满脸黑灰,口中又是一番滋味。


其实,对一块大田来说,孩子们拔掉的,远没有老鼠偷掉的多。只是老鼠偷没声息,没人怪,孩子破坏有人喊,影响大而已。


刨花生的几天,队里像过年。大人小孩都往那里集中。花大娘,一年到头,水鞋洋袜不下田,这几日,换了衣服,扛了草爪子,早早下田。尽管开刨前,队长三令五申,不准偷吃,不准偷带,但是刨起来的时候,自己都忍不住剥个放嘴尝尝,便说,铲坏的可以吃,不吃也浪费了。于是到处是铲坏的。


这几天,上工的人回来不吃饭,肚子还嫌胀人。


嫩花生每天都及时分掉了。晚上,家家户户都烀花生,香味满村,飘过小河,鱼欢水笑。


老花生集中到队里,摊在大场上晒,晒干留种和过年。但天天有损耗,队里除了留种,其余赶紧都分了,等到过年再分,估计就没有了。


花生分到家里,很少。大人会用蒲包装起来,捆扎紧,放进柳笿子,吊在屋梁上。


整个冬闲,孩子们走过来望着,走过去望着,像猫看着吊在那里的鱼干,巴望着过年早日到来。


有时候,实在馋了,会用小竹竿去捣,在蒲包上捣个小洞,漏下几个来。大人发现了,以为是老鼠,赶紧堵好。


捣这个是要有点技巧的。邻居小哥扛了一根棍子就捣,结果把笿子捣掉下来,一个没敢吃,还挨了一顿打。


过年到了。邻居家飘来炒花生的香味。我们便催父亲赶快炒。父亲总是挨到年三十晚上才炒,炒早担心吃了,过年没有。炒好了花生,每人发几粒,其余均装进小箢子,藏在母亲床头。


初一早上,一生产队的孩子都会出动,一家一家拜年祝好,替长辈磕头。母亲守着小箢子,每来一个孩子发两粒,多是没有的。尽管数着给,还是看着小箢子见了底。母亲着急,大年初一,孩子上门,是不能说没有的,那不吉利,只能说“满了,满了”。幸亏我们回来了,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从各家各户磕来的,放进小箢中,再发给来的孩子。母亲同时喊着“有了,有了,大有了”,同时赶紧煮中饭,吃过饭,就不怕说“没有”了。


后来,生产队改种大花生,差点把小花生挤绝种。


秋天,人们发现,大花生与小花生各有千秋。后来就形成了队里种大花生用于榨油,一家一户种小花生用于过年的格局。


花生油有没有分到过,没印象了,花生饼肯定分到过的。放工时,父亲拿了一角饼子回家,告诉我们是花生饼,可以吃。我们围坐在桌子旁,等着分。那块饼子结实得很,手掰不开,刀切不动,父亲将石刀,即菜刀,反过来,用刀背敲,终于敲了些碎块,撒在桌子,我们捏了放嘴里尝,甜津津,香喷喷的。


几十年后,家属闲着去赶集,偶然发现有人在卖花生饼,用机械刀切成一个一个菱形小块,依然当个宝,买了一袋子回来。我啃食已经很费劲了,歪过头咬下一点,嚼来嚼去,再也未找到当年那个感觉。孩子们不吃不说,送给邻居均尝尝扔了。


但小花生还是年年过年都要买的,我们专买滨海界牌小花生,那是黄河夺淮,泥沙淤土对人类的回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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