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玉才
每当看到孙子,萝卜高的个子,虾着腰,背着拖过小屁股的大书包,上学放学,便觉得又心疼又羡慕。
翻翻他的书包,沉甸甸的,除了语文、数学,还有各种课外书,练习册,作业本,试卷,文具。
我们那个年代,整个小学阶段只有语文、算术两本书,薄薄的两本。有的同学连书包、作业本都没有,上课听听,在学桌上画画,没有一张学桌不是写满字的。有的开学几天,书就不知塞到哪个角落,找不到了,更遑论课外书了。
即使那么薄薄的两本教材,也常常教不到底,学期就结束了。也不能怪老师。学校办的复式班,一、三年级一个班,二、四年级一个班,一节课满打满算只能上半节。学生每天要等放完牛、割完草才上学,早早又要放学回家做家务,上课常迟到,下课常提前,中间还时不时请个假。有时父母会到学校,从课堂上把孩子拎走,跟老师笑笑,便算是请了假。农忙时节又要放忙假,一放就是十来天。公办老师只一两位,其余都是代课老师,自家也有田,要抢收抢种。等到农忙结束,精疲力竭,再回学校时,哪有心神?糊弄糊弄一学期就结束了。
邻居小孩跑了半年,期未考试,考不到成绩就算了,连自己名字都写错,写成“讠午冈”,正好与农家腌咸菜的“盐卤缸”谐音,被传成诨名。不懂情况的人会说这孩子真笨,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时农村孩子的学习是副业,劳动才是主业。很多孩子都是村干部、学校老师上门动员才去的,本来父母就不希望他们坐教室。那书能学多少?我们真正的书在田野,在庄稼,在牛背。
这不是我们的悲哀,是时代的悲哀。几千年来,从来没有人问过农民的识字问题,只有新中国把学校办到农民的家门口,挨家挨户上门动员孩子上学。收很少的学费,期终对困难学生还有减免。教学条件可想而知。
我记得书上也有教拼音的,但老师都不会,还教啥?所以,我参加一九八一年的高考,语文第一题三分就丢了。题目要求用汉语拼音方案把“哄”字三个不同的读音拼出来(注意:必须标出声调符号),填在圆括号内,并按照这三个字音所表示的意义各组成一个词语或短句,填写在横线上。我讲给孙子听,他笑傻了,笔都懒得拿,翘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转了几圈,道:不就这样吗?只是组词到“起哄”的“哄”字,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就是说当年高考只是一年级的知识,我都不会。要是考个“和”字、“揣”字,也许我又要多丢两三分。
小孙子除了书包鼓囊囊的外,家里还有一橱子各种课外书籍,还有这样那样视听读物。一只手表随时可以开下来听故事,懂的当然多。遇到我就考我《三国》《水浒》的知识。他会问我:黄盖、黄忠,哪个凶?这么多年过去,我早把黄忠忘了,想不起来他属哪家的了。我支支吾吾地回答:我认为黄盖凶,老将军诈降献计。小孙子不等我说完就笑了:黄盖才不凶呢?黄忠能跟关羽打一百回合,黄盖有啥本事?我便语塞:也对也对,搪乎过去。
我读的第一本课外书藉,是高一下学期才看到的,是一部手抄本,叫《归来》,也叫《第二次握手》。是哪位同学带来的,当时就不知道。传给我看的,是我的同桌。他上课偷看,被我发现了,便抢过来看。不是从头看起的,是从第几集开始看的,也记不清了。抢到一节看一节。
那个手抄本,实际分若干本,不知经过多少人手,早已盘烂了。四角都是卷的,字迹上有很多白痕,掉腿掉螯,根本认不全。又不是一个人抄的,有的好看好认,有的潦草塞责,更看不清。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排着队,抢着看。为此,还闹了许多矛盾。有人轮到了没抢到,有人抢到了没空看,护着不给人。不敢告诉老师,尽找持书人,倒弄得持书人垂头丧气,里外不是人,收又收不走,管又管不好。闹哄了好一阵子。
我们是住堂生,晚上到时关灯,看课外书,如同做贼,只有在上课时,与同桌配合好,一人看,一人放哨,一旦被老师发现,查收起来,可就麻烦了。就这样偷偷摸摸地看了好长时间,终于看完了,但并没有看全。
书中的描述,使我第一次感受到课外读物的魅力,看到外面世界的广大,看到科学家的生活,十分向往,丁洁琼的形象深入我心,巴不能自己就是那个苏冠兰。单纯的心灵中,从此种下追求新生活的种子。
上大学拿到图书证后,第一件事就是到图书馆借《第二次握手》来看,借了两次才借到,一口气读完,方把脑海中的故事串联起来,隐隐约约感觉到故事有些不一样,但是苏、丁的形象已经完整起来,如同站在对面的老师,一颦一笑,晃于眼前。其中一幅简笔插图,至今印象深刻。画的那位丁洁琼,身材苗条,十指尖尖,一只方型小坤包挂在悬着的小臂上,就是一位时髦女郎,一点看不出五十岁女科学家的学究样子。
学校图书馆提供了大量的书籍,古今中外。读过那些名著后,《归来》渐渐淡出心中。临毕业,我逛书店看到新版的《第二次握手》,亲切感油然而生,还是买了一本带回家,后来随我搬家几次。遗憾的是,每次收拾都只是翻看一下,至今未读过一遍,正应了那句俗话:买书不如借书,借书不如窃书——这个窃书不是把书偷回家,而是偷来看,看完再还回去。
看着蒙尘的《第二次握手》,我有些惭愧。我盘算着,有一天,还是要再读一遍。不为学习,只为回味,勿忘那个物质、精神都很匮乏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