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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26年第2期 | 薛舒:是草头,是紫云英(中篇小...

2026-05-06 13:5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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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薛舒,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萌芽》杂志社社长。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收获》《十月》《北京文学》《上海文学》等刊物。著有小说集《成人记》《最后一棵树》,长篇小说《残镇》,长篇非虚构“生命两部曲”《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等二十余部。曾获《人民文学》奖、《中国作家》奖、《上海文学》奖、《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北京文学》优秀作品奖、《长江文艺》双年奖等,作品多次入选各类文学排行榜。部分小说被译为英语、波兰语、葡萄牙语、法语、德语等发表或出版。


天色向晚,高架桥上车流如梭,霓虹灯次第亮起。远处,黄浦江东岸,六岁的东方明珠闪烁着绚丽的七彩光芒。我的脑中,却重复着十三年前的那一幕:手风琴轻快悦动的旋律响起,我们举着汽水瓶,唱着那首流行了整个八十年代的歌。歌声中,我们并不宽敞的教室成了一片无边的原野,麦田青绿、紫云英盛开,远处,风车正轻轻摇曳……

“格格班”

顾宣春的姐姐叫顾静秋。在我们刘湾中学,顾静秋是第一号美女教师。那时候我们不用“美女”这个词,暗地里,我们叫她“嗲妹妹”。“嗲妹妹”是黄浦江西岸的“上海人”,大学毕业被分配到黄浦江东岸的远郊乡镇中学,教初中物理。“嗲妹妹”美就美在样样生得小,小鼻子小嘴巴小眼睛,单看五官其一,都不算美。可她皮肤白,那些小物件凑在一张素白瓜子脸上,突然就相得益彰了,就楚楚动人了,就成“嗲妹妹”了,就和她物理老师的身份不怎么搭调了,倒像是那种喜欢在课堂上朗诵诗歌的语文老师,或者,浑身上下透着文艺气息的音乐老师。

“嗲妹妹”并不擅长讲课,她和满脸络腮胡子的老宋分别教我们初三年级四个班的物理课。老宋说,要是摊上顾静秋,你们就完蛋了。老宋这么说,并没有顾及我们班的顾宣春。胖大白皙的女孩坐在最后一排,不知道她是没听见老宋说她姐姐坏话,还是从老师嘴里吐出来的话她从来不听。那时候,她多半正对着一面小圆镜子咬牙切齿地揪眉毛。

顾宣春是插班生,据说在市区的中学复读了一年初三,还是没考上高中,她姐姐顾静秋就把她调到刘湾中学,塞进了我们“格格班”。顾宣春长得和她姐姐不像,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喧喧嚷嚷地挤在一张鹅蛋圆白脸上,漂亮得有些超标。论身材,用如今的尺码标准来说,顾静秋倘若是M号,顾宣春就是XL号。总之,顾静秋和顾宣春,姐姐是老师,妹妹是学生;姐姐漂亮,妹妹也漂亮,只不过,姐姐的漂亮带点小忧愁,像她的名字,有种萧瑟的秋意。妹妹呢,漂亮得大张旗鼓,也像她的名字,春天般的热闹。

“格格班”是老宋对我们初三一班不无讥诮的命名,虽然他教我们物理课,但自己任班主任的初三四班,却轮不到他担纲。也就是说,四班的物理课由“嗲妹妹”顾静秋教。谁都看得懂校长这么安排的意图,老宋也明白,但别人是看破不说破,老宋却从来都是《皇帝的新装》里那个说实话的小孩。四十五分钟的物理课,前十分钟我们一准要听他抱怨,从数落学校领导有眼无珠开始,再数落我们学习不用功,我们的父母花钱养我们这群“假格格”坐在教室里浪费粮食和空气,直到最后回到他重申最多的那句话:要是落在顾静秋手里,你们的物理就完蛋了,好,今天我们讲电路的并联和串联……

老宋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老大学生,老右派,在早年的运动中挨过整。他教我们的时候已经五十岁,在刘湾中学所有师生眼里,他就是一个自视怀才不遇、藐视一切权威的古怪老头。可他教学水平高,校长也拿他没办法,在我们学校,他是唯一一个不怕在学生面前说同事坏话的老师。他说“张国成捣糨糊”的时候,我们知道,他对校长有意见了;他说“丁达脑子坏掉了”的时候,我们知道,他对教导主任有意见了;他说“杜美珍门槛精,分班时一把抢下‘格格班’”时,我们知道,他对我们班主任有意见了。他好像对谁都有意见,可是我们都觉得,归根结底,他是对“格格班”有意见,他要借由校长、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对“格格班”进行持续的打击。

老宋把初三一班叫“格格班”,其实是对我们的冷嘲热讽,我们都明白。可是我们都挺喜欢这个“别号”,要知道,我们班的“格格”之多,那是别的班所不能匹敌的。丝绸厂厂长的女儿常槿,肉庄经理的女儿江培培,刘湾中学政教处主任的女儿严佩琼,卫生院副院长的女儿……掰着手指头数数,足有十来个。我能进“格格班”,全仗我母亲,她是刘湾镇上唯一的五金电器商店经理,五金电器商店卖的可都是紧俏货,什么自行车、电视机、四喇叭录音机……我母亲掌握着这些时髦物资极其有限的配额。校长的儿子结婚,我母亲给他留了一张电视机票,校长儿子的婚房里就多了一台凯歌牌14寸黑白电视机……我就是这么进的“格格”班。除了“格格”,班里也有几位男生可称“阿哥”,高建军的父亲在南京的部队里当军官,向洪强的哥哥是锦江饭店的厨师长,还有,简博的叔公早年去香港做生意,简博就是港澳同胞的亲属,那时候,香港和澳门还没有回归,去一趟香港相当于出一趟国……可是,这又算哪门子的“阿哥”呢?什么南京、香港,天高皇帝远的,都不在我们镇上,并无实用价值。校长的儿子结婚也不可能到黄浦江西边的锦江饭店去办喜酒,倘若要办,你叫他大规模的农村亲戚怎么去吃喜酒?从刘湾镇出发,坐公交车,一路辗转三个小时,还要坐摆渡轮船过黄浦江,等赶到锦江饭店,菜都凉了。要不然,请常槿的父亲搞一部丝绸厂运货的大卡车,在车斗里摆上几十个小马扎,装上一车三姑六婆,一群“阿乡”进城,去锦江饭店吃喜酒……那场面,简直要笑死“上海人”。

那时候,刘湾镇上的人们并不把自己当上海人,以黄浦江为界,浦东和浦南远郊小镇上的我们是“乡下人”。只有生活在市区的人才是“上海人”,我们都把他们叫“阿拉”,因为他们总是口口声声自称“阿拉上海人”,而我们,被他们叫“阿乡”。“阿乡”自有“阿乡”的生存规则,“阿拉”来我们镇上,也得习惯我们的生活。所以,那些男生,有几位“外任”的父兄长辈,虽有头有脸,但也改变不了男生的地位,看老宋给我们的命名就知道,在我们班,“阿哥”的存在感远比“格格”低,近似于隐形。

“格格班”里除了“格格”,还有不少像严佩琼和顾宣春这样的教师子弟,说到底,我们班就是个关系班。老宋给我们命名为“格格班”的时候,我们还在念初二,没人知道“格格”是个啥东西。那时候,电视机不是家家都买得起的,也没有《还珠格格》之类的电视剧给我们普及清宫知识。只有老宋,毕竟在北京上过大学,肚子里藏着很多除了物理之外的偏门知识。就这样,我们在他整整一个学年的“抱怨”中知道了世上有一种公主叫“格格”,在刘湾镇上,我们就是“格格”一样的存在,虽然只是乡镇格格,但我们都很愿意当一个“公主”。私下里,我们相互称呼“培格格”“槿格格”“琼格格”……很不幸的是,我的名字叫“苏晓希”,我就是“希格格”,本地话,“嬉格格”是犯贱的意思。

有一天放学,“格格”们结伴回家,路过我母亲的五金电器商店,江培培喊了我一声“希格格”,我响亮地答应:哎——正好被站在商店柜台后面那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女经理听见。那天晚上,我享受到了一份边接受训话,边观摩吃饭的特殊待遇。我母亲让我站在饭桌跟前,她自己却和我父亲一起,又是喝绿豆粥又是敲咸鸭蛋。她断定我在同学中已经成为被霸凌的对象,原因,当然是自己不争气。她敲开咸鸭蛋的一头,剥掉顶上的蛋壳,喝了一口热粥,含混道:你老实讲,平常你是不是总一副“嬉格格”的样子?

我看着那只露出凝脂般蛋白的青色鸭蛋,摇摇头:不是的。

我母亲立即发出一连串脆亮的问号:那为啥人家叫你“嬉格格”?为啥你还答应得那么开心?你妈我是个要脸的人,你为啥就没有一点自尊心?我看你真的有点“嬉格格”!

说着,我母亲用一根筷子在咸鸭蛋的顶上戳了一个洞,红色的油“忽”一下涌出来,她赶紧凑上嘴巴,接住从蛋壳边缘冒出的红油。霎时间,我的鼻子闻到了浓烈的咸蛋黄香味,可是嘴巴却只能发出解释的声音:格格就是公主,我叫苏晓希,所以是希格格,常槿是槿格格,江培培是培格格……我母亲愣了一会儿,一时无话可说,端起碗喝了三口绿豆粥,而后抬头,突然厉声喝问:混账!谁教你的?

她下巴上蹭了一片咸蛋黄的油,我想提醒她,可是,此时此刻给我那很要脸的母亲提这事儿并不明智,所以我只能老实回答:宋老师教的。

宋老师?宋道庸?你们物理老师?我母亲把筷子伸进咸鸭蛋里使劲挖,蛋黄和蛋白落进粥碗,我母亲面前就是一大碗咸鸭蛋拌绿豆粥了,那香味简直要把我熏晕过去,同时,我的肚子十分诚实地发出了两声悠扬婉转的鸣叫。我父亲大概听见我的肚子在叫,这种时候,我父亲的耳朵总要比我母亲好一点,虽然他从不反对我母亲,但有时候,他会在我母亲“欺负”我的时候暗暗地帮我。我父亲很有策略地喝了两口绿豆粥,慢悠悠地说,先吃饭吧,吃完饭再批评。

我母亲抬起下巴看了我一眼,朝我挥挥手,我知道,这是她表示赦免的习惯动作。我赶紧拿起我的碗,从锅里盛了一碗绿豆粥,敲开一只咸鸭蛋,把蛋黄蛋白一股脑全部挖进粥碗。正想喝粥,就听见我母亲说: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相互之间这么叫什么“格格”“条条”,我就去学校找你们班主任,让杜老师来处理这事!

我拼命点了点头,急吼吼把嘴凑到碗边,猛地喝了一大口稠稠的绿豆粥。啊!又香又暖。虽然我母亲对我很严厉,但我不能否认,她煮的绿豆粥,配上咸鸭蛋,就是世上最好喝的粥。我大口喝着咸鸭蛋拌绿豆粥,心里却想着,“格格”是公主的意思,“条条”又是什么?那不就是床单的花纹吗?我们家有两种花纹的床单,一种是“格格”,一种是“条条”,“格格”和“条条”轮番用,用到破了,我母亲就去布店剪一张新床单。新床单还是“格格”或者“条条”的花纹,但是,“格格”和“条条”的最大区别是,“格格”是公主,“条条”什么都不是。

物理课

其实,我们都挺希望“嗲妹妹”顾静秋来教我们物理课,毕竟是“阿拉上海人”,长得还那么美。老宋物理教得好,可他是个五十岁的半老头,不好看、不新鲜,也说不出一口好听的“上海话”,每天还穿着同一件树皮色外套进课堂,我们关注的最大热点,就是他有没有请他的“家主婆”把开线的胳肢窝缝好。

本地话把老婆叫家主婆,在我们家,我母亲就是我父亲的家主婆。我一直不太明白,家主婆到底是指主理家务的老婆,还是当家做主的老婆。我母亲这个“家主婆”,肯定是当家做主的老婆,因为她手里有紧俏商品资源,就有人脉资源,有人脉资源,就有社会地位,所以,我们家大小事情都是我母亲说了算。在我们初三一班,也是女生说了算,不过,我们可不是“家主婆”,我们是“格格”,好几个“格格”还是班干部。常槿是副班长,严佩琼是每个月出一期黑板报的宣传委员,江培培是记录班费收支账目的生活委员。苏晓希也是班干部,苏晓希是文娱委员,因为我会拉手风琴。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母亲就逼着我去文化站副站长家里学手风琴,为了给我买一台60贝斯38键的百乐牌手风琴,我父亲和母亲花掉了两个人半年的工资。文娱委员的任务一年仅一次,就是在“国庆”文艺会演的舞台上表演一曲手风琴独奏,又轻松、又出风头,所以,我是最无所事事的班干部。至于我们班男生,仅有简博一人独占鳌头,从进入初中开始,始终保持着年级第一名,他是我们当仁不让的班长,还身兼物理课代表。可是简博再优秀,也只是独领风骚,他代表不了我们班男生的整体素质。

老宋却有些看不起我们女生,他上课前的开场白里,总是掺杂着对“格格”的各种嘲讽和挖苦,却从未听他批评过男生。我们不敢与他针锋相对,但我们通过对老宋的观察,发现他身上有不少可以被我们拿来取笑的秘密。譬如,老宋的家主婆可能比较忙,他那件树皮色外套已经把他漏风的两腋展示了整整一个学期。老宋无数次捏着教鞭抬起大臂指向黑板上方的时候,我们无数次地欣赏到他腋下泄露而出的风景。冬天穿的毛衣,居然是紫红色,老宋把家主婆的毛衣穿在了自己身上?秋天是棉毛衫,深灰色,菊花牌的吧?一件四元五角,家主婆倒舍得给他买;春天是白汗衫,有些发黄,家主婆没洗干净……天气渐渐变热,终于有一天,老宋脱掉树皮色外套,只穿一件衬衫站在我们面前,我们这才发现,除了胳肢窝和家主婆,老宋身上再没有别的让我们有兴趣探索的秘密了。

可是顾静秋不一样,从三月开始,“嗲妹妹”的着装就频繁变换。胸口绣大串葡萄的青莲色外穿毛衣、天蓝色掐腰拉链翻领两用衫、黑色小喇叭裤配紫红搭袢皮鞋、藕色碎花百褶裙……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三班和四班的同学远比身在“格格班”的我们要幸运得多,他们两个班的物理平均分的确没我们高,可他们每个礼拜至少有九十分钟时间可以近距离欣赏“阿拉上海人”的新潮服装表演。当然,我们更羡慕同班同学顾宣春,她每天都和姐姐一起吃饭,晚上住在姐姐的教工宿舍里,甚至可以和姐姐换衣服穿,尽管目测姐姐的衣服装不下她胖大的身躯。可是,为什么顾静秋的妹妹是顾宣春而不是我们呢?倘若把“嗲妹妹”的衣服给我们穿,除了顾宣春,谁都能穿下……我们在为那些漂亮衣服不能物尽其用而惋惜的同时,总还要替自己觉得不公。于是,我们更是深以为,顾静秋远比老宋更适合当“格格班”的物理老师。

有一天,老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花布袋子来我们班上课,他一站上讲台,照例先花十分钟骂了一通食堂的饭菜和总务主任,又贬低了一通我们这群假“格格”中悄然滋长的虚荣与浮夸之风。接下去准备进入正课,却见他络腮胡子包围的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别以为我们四班没有“格格”,我可不像杜美珍那样爱显摆。

槿格格、琼格格、希格格们不约而同地扭头互视,目光里满含显然的惊愕和隐约的不甘。可老宋硬是没有透露他们班的“格格”到底是谁,紧接着就开始上课了。那节课讲的是自由落体定律,老宋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两个铅球,举到半空:我问体育老师借了两个铅球,一个是男子组比赛用球,一个是女子组比赛用球,两个铅球重量不一样,现在,请大家仔细看好了。说着,老宋手一松,不到半秒,一记沉闷的钝响,铅球落地。老宋拔高嗓门问:你们说,两个铅球是同时落地的吗?

我们听见的是一记钝响,而不是两记,并且,小学时我们学过一篇课文,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往下扔铁球,推翻了亚里士多德“物体下落速度和重量成正比例”的学说。所以,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是——

老宋两眼一眯,射出两缕窃喜的光芒,同时伸出大手朝空气中劈了一刀:错!老宋的好心情使他宽阔的黑脸上浮起了狡猾的笑意:你们被伽利略骗了……老宋素来热衷于批驳权威,他当然敢说伽利略是错的,不过我们都觉得他这回牛吹得有点大,难道他比伽利略还正确?说伽利略错了也就算了,伽利略是外国人,我们管不着。问题是,小学教科书难道也错了?

老宋看着我们五十张迷茫的脸,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只挤扁的毽子,理了理坍倒的鸡毛,拔出一根,随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铅球,而后,一手拿铅球,一手拿鸡毛,高高举起。在全班五十双眼睛的见证下,老宋放开了双手。

又是一记沉闷的钝响,铅球瞬间落地,那根鸡毛,却还在悠然自得、左顾右盼地往下飘。当鸡毛终于触及地面的那一刻,老宋用更为高亢的声调朗朗道:铅球重,鸡毛轻,那么,物体下落速度和重量成正比例,你们看见了,亚里士多德是对的,伽利略错了,是不是?

眼见为实,伽利略错了,老宋果然比伽利略更正确,我们谁都不敢想象,教科书居然也能错。我们跟随着老宋的实验见证了真相的诞生,我们因此而怀着五十颗兴奋的心,用几乎穿破屋顶的声音回答:是——

老宋终于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再一次举起巴掌,往空气里狠狠一劈:错!

那堂物理课是我初中阶段印象最深的一堂课。就在这堂课上,我知道了万有引力与物体的质量确实没有直接关系,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往下扔两个铁球的传说,只是传说而已。老宋说,伽利略难道没想过,把一个铁球和一根鸡毛同时往下扔,结果就会不一样?所以,自由落体运动的实验,只有在真空中进行,才能得到正确结论。

下课后,我们纷纷挤到讲台边去看本就裂纹斑驳的水泥地上的两个坑,铅球对地面的损坏使老宋的教学效果尤为显著,我们深深地觉得,为证明“自由落体定律”而付出一些代价,那是完全值得的,科学之所以伟大,是因为科学的发现必须伴随着水泥地的牺牲。

正当我们对老宋产生些许折服之心的时候,却听人群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四班的“格格”是谁,你们晓得吗?

顾宣春站在被铅球砸出的凹坑外围,用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看着我们。我们这才想起来,老宋在进入正课前宣布过,四班也有一个“格格”。

你认识四班的格格?她是谁?我们争相问。

顾宣春大眼睛一翻,露出三分之二眼白:养鸡场副场长的囡恩(女儿),乡办的养鸡场,副的,不是正的……

顾宣春带着“阿拉”口音的上海话使她语调平淡的陈述句充满了不屑的意味,很突然地,我们就对她颇有了些意见。虽然我们还不了解四班的新格格,但作为“乡镇格格”的一员,我们都听出了顾宣春话语中的蔑视,那简直就是对“格格”群体的集体羞辱。养鸡场怎么了?乡办的又怎么了?“上海人”不要吃鸡?不要吃鸡蛋?你吃,你就得承认养鸡场很重要……再说了,顾宣春虽是来自黄浦江西边的“阿拉”,但她学习不如我们好,她是复读生,已经复读了两年。她的确长了一双好看的大眼睛,可她的眉毛都快被揪没了,还烫头,尽管只烫了刘海,但是,中学生不允许烫头,她违反校规校纪,她姐姐难道不管……那会儿,我们都默默地认为,顾宣春与我们是两种不同的“格格”,虽然我们是同班同学,但我们终将“道不同而不相为谋”。

新“格格”

“格格”们商量好了,找某一天的午休时间,去初三四班看看新“格格”长什么样。虽然顾宣春已经宣布,新“格格”是乡办养鸡场副场长的女儿,但我们还是很好奇,凭她“格格”的身份,怎么没进我们一班,而是沦落到四班去了?

这么一说,我们就想起来,上学期,初三全体同学参观过一次养鸡场。刘湾镇上的养鸡场,是上海东部远郊的第一个机械化养鸡场,那天,我们见识了世上最多的鸡和鸡蛋。那些披着彩色羽毛的鸡被关在长排笼子里,挤挤挨挨的,脑袋和屁股保持着统一朝向,一眼看去,长排笼子里的队伍远比我们参观的队伍整齐。机械化的部分主要在笼子两侧,一高一低两条移动槽,高的是食槽,低的是蛋槽,地上还有一条并不移动的粪槽。五颜六色的鸡们训练有素地从笼子里伸出脑袋在移动的食槽里啄食,它们一边吃饭,一边拉屎,一边下蛋,粉红色的鸡蛋和黄黄绿绿的鸡屎一齐挤出它们的屁股,鸡蛋滚进蛋槽,鸡屎从笼子的空隙掉进地上的粪槽。鸡蛋缓缓向前移动,移动的我们跟随着移动的鸡蛋缓缓前行……跟在队尾的杜美珍发出了由衷的赞叹:看看,这就是机械化,都看看,等到2000年,“四个现代化”实现的时候,那该有多么壮观!

有男生问:杜老师,机械化养鸡场算“四个现代化”中的哪一个现代化? 

……

(未完,全文见《十月》202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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