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珠,作品见于《青年文学》《美文》《作家》《草原》《中国作家》等刊物。曾获2013年度华文最佳散文奖、第四届和第五届吉林文学奖、首届三毛散文奖、第十二届长白山文艺奖、第六届红岩文学奖等奖项。出版有散文集《知是花魂》。现居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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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昆虫的热闹已经光顾过我很多回了。很多昆虫会当向导领路,且相当热情熟络。任何时候千万别以为是一个人的旅途,昆虫的随机参与或设宴款待就是铁证。它们自己很知道什么是大事。比如,蚂蚁咀嚼过的杏树根,就跟伐木工人伐出的锯末子品相一样,足足能堆积出一小土篮子的量。而一只和杏树根同颜色的蛱蝶自愿带路,“蹦蹦跳跳”把我引出一里地之外,领到那个茜草根色湿润的杏树根锯末子现场。原来,还有很多同类蛱蝶在品尝锯末子汁液,几乎落满了。这时,它把我妥妥安放在一边,才慢慢奔赴那个锯末子土包,把自己插入进去。它多么负责任多么有克制力啊!如果不仔细观察,一定冤枉死伐木工人。一大窝蚂蚁几乎一夜就可以干出那些活儿,至于不声不响放倒一棵树也是非常容易的事。这只蛱蝶,它很知道人是不会随随便便跟着昆虫旅行的,它一路煞费心机,不停变化飞行花样。它们和蚂蚁居然还有这样的默契。至于味道,我早就闻到了,确实不错。还有一种热闹是在雨季。昆虫们常常有大雨过后的头一天吸食树胶的习惯。我也品尝过,不过那玩意儿真没什么味道。但这个信号,李树、杏树可是记得牢牢的。有一个冬天,我去林子里,发现每一棵树上都密布着树胶,排列整齐,大小均匀。当时真担心到了春天这些树是否还能履约交出花朵呀。还有,一片紫色鼠尾草地里,几乎等距平均分配给了白色菜粉蝶。这种蝶在中午,会时不时一阵风似的离开花朵,快速升空完成一种矩阵:两两交会,缠绕三下,马上分开;各自寻找其他同类,再分开,再缠绕。有时顺序是这样的:两两交会、三只交会、四只交会。四只交会时,其收尾的动作是两两分开、各自成对。真的,如此秩序严密,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婚飞。因为它们着陆于不同品种的花朵时,矩阵表达也不同。还有更热闹的呢!假如昆虫们能用腿走路,它们才不会劳驾翅膀呢,正是自带飞行器需要自己加油,所以务必得省着使用。一种周身白色、翅膀上拥有四个黑点、翅膀尖呈黑色三角形的菜粉蝶,会直接从一朵花上向下跳,跳到邻近的另一朵花上,上下距离高达二十厘米,就那么“扑通”跳下去,非常稳当,不必张开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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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来,见到几件外衣,是昨晚脱掉的。皱皱巴巴,柠檬黄色,还有黑色的小胳膊套、小腿套。它们就要化为尘土、回馈寄主或其他昆虫:妥妥的可以吃的衣服。
我时常这样想,如果没有割草转移场地,一只大黄米粒大小的昆虫的一生又能行走多远呢?充其量不过几片叶子、一根花葶、三两个花骨朵儿而已。昨晚电闪雷鸣、大雨瓢泼,现在大雨总算停止了。这时一定要访问下蚜虫的家族,看看那热烈的繁衍。与水灾没有关系,因为越是大雨夜,越是蚜虫家族子孙兴旺的大好时机。大雨会使蚜虫孩子们的出生、换衣服、根据生境判断是否给一些孩子安插翅膀等一切事情得到定论。因为有大雨陪伴,使得一切听起来多么像“湿生”!可现在是这样的:一只正在生产的蚜虫妈妈,屁股上还粘贴着一只小宝宝,母子在金娃娃萱草上缓慢爬行,耐心等待分离。显然,整个冰凉黑暗的夜晚,都伴随着蚜虫妈妈的生产过程。一切非常清晰,这个动作缓慢的小宝宝,出生就是水嫩的柠檬黄色,已成形,且小细胳膊小细腿数量齐全。它是胎生。
这是我第一次关注胎生的昆虫。我知道,这样观望它们到处滴水的家园并不是很礼貌,可这些看上去吹弹即破、实际抗雨能力很强的小生命,它们至少与大雨关系紧密。还有很多它们的衣服,被雨水浇得像要化掉了。好像也有出生就是先天白色的宝宝,又好像没有。因为我没有看到任何一只蚜虫宝宝黄澄澄地生出来,再慢慢变白。我只见到,大雨可以让它们身上的白灰一样的色彩流淌。蚜虫妈妈们一夜之间生出很多蚜虫宝宝,它们的方向感不强,附着也不太牢固。地面上、叶片上,到处都是它们。苜蓿茎上、萝藦茎上,凡是稍大个头的蚜虫都掉下去了。向上,一个金娃娃萱草的花骨朵儿上,一个蚜虫妈妈,大约已经产出三批五十个孩子,都是胎生。它最新鲜的两个孩子,是昨夜生产或昨天白天生产的,因为小细腿已涂抹上透明的黑色了。而另一个蚜虫妈妈在另一个花骨朵儿上,已经积攒出大约一百个孩子。
雨后的它们,爬行不再敏捷。自从昨天一只小瓢虫走了以后,花坛右边的金娃娃萱草一夜之间便布满了蚜虫。之前可是泾渭分明、直线划界的。当时,我很惊讶怎么可以这样明了。就是那么迅速!感觉像是谁凌空撒下的一样。我能想象到,一条黄色的蚜虫之流,于无人处迅速流淌到这里。是猛烈的大雨洗刷了瓢虫的气味。一只瓢虫的能干,显示在以一己之力挡住了蚜虫前往另一个花坛的路。然而,现在界限打通了。两个蚜虫妈妈,分别来到这里,比赛生孩子。它们分别生出四个第一批孩子,又分别生出四个第二批孩子,昨天又共同分别生出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明显是昨夜新生的,因为小细腿还没有变色。两个蚜虫妈妈组团生孩子,累了就头对头说悄悄话。昆虫,何曾有过让人可以直接听懂的语言啊,它是需要破译的。还有两个蚜虫的孩子,处于一代、二代中间,孤独地趴在金娃娃萱草的根部。一有大的风吹抖动,往往是大个头的蚜虫妈妈先从上面掉下去。不知它们是否还能认出自己的孩子。这期间,蚜虫宝宝们很快就自立了,并健康活下来。它们也能与小红蜘蛛和谐相处,小红蜘蛛的宝宝非常小,仅仅是一个红圆珠笔头下的一个油点而已!它们对金娃娃萱草没有什么影响。
不远处的一株已经齐胸高的大翅果菊上,聚集的则是紫红色蚜虫,茎上部的一堆翅果菊叶间,留下了一堆衣服。它们向着乳汁丰富、容易取食的顶端嫩芽聚集。因此,昨夜扔下的衣服便到处都是。它们很早就醒来,它们的家族成员,几乎全部头朝下倒栽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抖动小屁股。就这抖动小屁股的可爱劲儿实在令人难忘,感觉像是把吸进去的乳汁晃一晃。从上至下,我只见到一只没有脱衣服的小宝宝。还有一只更小的,如果不是它微微爬行,我几乎认为那不是活物。这棵翅果菊,它的茎已成四棱,有我的指头粗。我清楚地记得,前几天,它干干净净毫无牵挂。只一夜大雨,它就突然繁复起来。这些紫红色蚜虫,身形细瘦,又像乐器琵琶。只有一棵翅果菊被红瑞木丛包围着,红瑞木光滑的枝条上没有任何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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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棵大龄翅果菊的体液威力,也知道金娃娃萱草的体液成分。当明白了蚜虫抖动小屁股的真相,我陷入沉思许久。我也曾跟着瓢虫品尝过黄波罗树叶尖渗出的黏稠液体。只是秒闪触及,并很快清洗。可就这么一个动作、这么一个点、这么似触未触,一个部位居然麻痹了半年之久。我不能想象,假如我清洗的速度稍慢一点,或触及的面积稍大一点会是什么后果。六个月里,我一直坚信可以自行治愈。我知道,当我混入自然,自然也有一套治愈系统作用于我。我当然知道黄波罗树液的威力,但还是小瞧了它。而瓢虫,只有瓢虫,可以顶着烈日在这样一棵略显庞大、几乎无处不胶着的树上顺畅穿行。当然,我也见到其中的一只瓢虫,仅仅一只,在这棵树下一次次启动内层膜翅的艰难与坚持。也是这时,我看到了瓢虫鞘翅下掩藏的膜翅的精美构造。它像慢镜头一遍遍播放给我看。我难过着、坚信着:当大雨过后,这只瓢虫还可以起飞。我相信,这世上的一场大雨是为这样一个勇敢的生命单独降洒且雨量刚好够用。
柠檬黄色的蚜虫,是人类肉眼可视的较小的生命体。它们主要的寄主是金娃娃萱草、萝藦、苜蓿。它们不与其他颜色的蚜虫共享一个寄主。山河四季,大地磅礴,它们没有混合。
这些粘连着血肉之躯的衣服,这些独版华美的甲胄,这些随身携带的战备武器,这些明晃晃的惊艳与体味喷洒,这些掩于各种生境中的象形与拟态,稍微细心一点就会发现,每一个昆虫的母亲、父亲,都没有忘记传授昆虫繁衍本能、护生策略。暂时的绝情,避免的是未来的绝境,即便胎生的昆虫,也很少看见它们的母亲使用自己的身体哺乳喂养,或是采食投喂。部分昆虫需要的洁白乳汁或淡淡的蓝莓果色乳汁,更确切的说是乳胶,比如蓝宝石色的中华萝藦肖叶甲,往往是萝藦承担起它们乳母的责任。闷热的正午,当人的头皮晒到发烫、发丝热得像要冒烟时,一大群闪闪发光的萝藦肖叶甲,全部妥妥地镶嵌在萝藦的茎上和叶上。藤本萝藦的植株,像浪漫的音符,将奶浆奉献给访客。同时,它们的植株,也注入了昆虫的信息。这与萝藦花期无关,它们是从茎叶取食。而萝藦的花朵留给了其他种类的昆虫。中华萝藦肖叶甲,自从肉眼可视,便是这蓝宝石色标志性护身外衣。长大后的它们,歪歪扭扭爬过土坷垃,从萝藦根部出发向上爬。而在它们只有薏仁米大小之时,更喜欢地锦叶。正午,它们就趴在地锦三裂叶的正中处一动不动地晒太阳。地锦叶的这个地方,恰恰是颜色酱紫深蓝混合,尺码之准确,即便它们闪光,也会让人误认为是水滴。
可爱的夹板虫,我那文绉绉的蠼螋,会从黑黢黢的天幕中飞来向我问候。它忽然精准地夹我一下,并回头给我一个正脸,告诉我:这一天都在关心着你、一直等待着你、要亲自目送你回家呀。那么晚了,它本该回窝休息了。这个暮色里,我知道,它喜欢大地上农人赠它的称谓。一只绿色蛱蝶,借由装饰画上的画像辗转孵化。它等候在楼下,用翅膀撩起我的发梢,与我打招呼,并回头再次告别。是的,昆虫可以这样孵化,仿佛神话,但确是真实生命。可以预报大雨大风的金星尺蛾,趴在一块有文字的指示牌上,告诉我:照顾好孩子。实际上,它提示得非常对,我确实及时处理了。原来,这些自然的生灵,可以在这种号召下努力释放神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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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昆虫的突然爆棚,不是在大雨前,就是在大雨后,或者在我行走的路上。毫无征兆,大风突然刮起,野泽尽展,闪电遥远,庄稼肃穆,远山之层次混淆,顿时辨别不清眼前是黑黝黝的风色还是磨磨蹭蹭的暮色。大风摇撼,草本花枝豁出老命地拧动着。一个人,一辈子被大风狠命地拥抱过,才叫痛快的人生,才可以锻造凛冽忘我自由的秉性啊!这时,我只是想蹲下裹紧衣服取暖,顺便减少风力抽打,突然看见风毛菊的紫色花窝里,一撮亮晶晶的泡泡挤在一起闪光!瓢泼大雨的畅快就在于它能使昆虫提前快速离场。这一撮亮晶晶的泡泡挤在一起,预示着今夜、明天白天不会有大雨。旅途就是大风特意送个拥抱,甚至后来才明白旅途的底牌就是大风调试山谷的心量宽窄、过客的适应生存能力。此番招待怎么样呢?接受吧!
真好似,如果没有那几个泡泡照明指引,这一段光阴必定陷入沉睡。缘蝽在风毛菊的叶尖爬行,其后背、尾部有一处深色的卵形印记。昆虫的美就在于对称。而这一株粗壮的风毛菊上,约有十来只斑须蝽聚集在风毛菊顶端的伞房圆锥花序上。我惊讶于这个摇篮、襁褓、花窝、毛头,因为它们几乎被包在里面。风毛菊,如果自从我拼命挣脱土地之日起便不再走进自然,人们便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几次变态生长。一个人对大自然的认知是需要反复周旋的,它才是真正的永无止境。此时风很大,这群水泡样的、水晶球样的鲜嫩透明的小家伙,它们以此暂避风袭。而它们的爸爸们、妈妈们,则在另一株风毛菊的叶心处。天色越来越暗了。斑须蝽成虫的漂亮之处,是它绛紫色的前翅膀革片、黄白色的标准三角形小盾片。那白,就像一朵梨花骨朵儿向下垂露,等着开放。绛紫色的革片,像蝴蝶一样附着对称,边缘正好是斑须蝽的腹侧,又镶上了黑白相间的绦子。黑夜的颗粒在此逃离,它的缝纫技术让人想起母亲的巧手。它的触角与这两道黑白绦子颜色一样,远远看去,如此精致,让人沉迷。
附近的一丛兴安白头翁的钟形总苞,也是斑须蝽父母的家园。这个钟形总苞,原是与充当花朵的紫色萼片紧紧挨在一起的。但是,一旦呈现出花意,花葶便带着紫色的萼片猛蹿,很快将这个倒悬的夏威夷土著草裙状的总苞甩掉。此时,花期已过,它的长头发老爷爷样的聚合果,柔顺异常,随风飘荡。也只是这时,它才真正昂起头来。此前,它一直是向大地鞠躬的样子。直到这时,为了光照均匀、通风良好、躲避雨水喷溅,同时为了向年轻者证明老来更美,它于大风中举起了种子,示现了沧桑的风骨。它的每一根发丝,都是一个生命。每一根头发都不会提前掉落。我记得,曾经那满山遍野的白发,闪着粉色的光芒,是生命的杰作。一只长相类似斑须蝽的蜗牛,吐了一大堆的泡泡,且沉浸在自己的水泡中。这地方,还生有木贼属的问荆或是犬问荆。一只体色偏红的斑须蝽,正向兴安白头翁的钟形总苞里钻。风特别大,在这漏斗状的小床里,它头朝下插入底部,并把自己淡黄绿色的腹部露出来。它很安全。只有这时,我才能在没有人为刻意干扰的自然状态下看到它的腹部:与绛紫色的背部完全不一样。它慢慢调整,直到它的腹部与兴安白头翁叶子的色调达成一致。它非常好看,尾尖与小盾片都是绿色的三角形,比标准的三角形还标准。再远一些,便根本看不出这里睡着一只斑须蝽。还有几只斑须蝽爬到翅果菊的叶尖处,与驻扎到风毛菊上一样,这里也可以吃睡两不误。
这一次,伴随着遇见斑须蝽的日子里,这次大风过后、一个准确无雨的日出之前,我起大早颠簸着独自起程。不久,我便看到了一个貌似日落的日出。它仅仅是时间上日出的时间。我十分惊讶。我记得结实的光束送来的造型尖锐猛烈的岩石地貌,我感受到并看到了脚下的大地所依赖的一个星球的真实弧度。
斑须蝽,一切的我遇见过的各种蝽类,它们遗留的衣服,几乎完美无缺:依然坚挺,色彩艳丽,构图、线条依然清晰,上面密布的坑点依然考究,甚至光泽依然闪耀、永不褪色。尺寸也不会变化。我曾经想过,在这个地球上,或其他有生命迹象的一切星球上,时时刻刻,要有多少件这样的衣服,散布于大自然的土路上,任风卷起吹打,消失于与其他物种不对等的视觉里。山海交替,全世界无尽的海岸线翻滚,高天阔地中,突然遇见昆虫:一个点,一根线,或是叶背上密集摆布的各色小水泡,它们变态变美,带我领略自然的治愈力量和一个物种的尊严。一只逝去的蝽的衣服,标志性体味荡然无存,我与其对视的结果,就像今天全人类怀念冰冻大雪的珍贵一样伤感。一旦走进昆虫的世界,总会突然惹出热泪滚荡。我曾经讨厌泪水,因为它之于人的一生,按照最初设定,多数由艰难催化。也曾经发誓:不再流淌泪水。但是,在昆虫这里,我瞬间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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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我这里,以美貌及轻盈的体态征服国际视野的豆娘,实在丰富极了。湿漉漉的早晚,阳光色彩颗粒分明,最小号的豆娘比较喜欢这两个时间。它们像池塘、水库、河流衍生出的有形思维一样,缭绕到力所能及的远方——半虚半幻,不见翅膀,只见密集的线段,来回穿梭。但是,它们的先天能力之一就是无论怎么密集,几乎不会相撞。之于人,俯视时也不会横七竖八。它们像性情舒畅的水流一样有秩序。这些兢兢业业的水源指示昆虫,小到一两厘米。如果坚持守候,你会每天看到这些线段逐渐拉长,直到预设身长的终点。
橘红色的豆娘,与苜蓿茎一起,构成一个七十度的顶角,与大地一起,构成一个直角斜边。它的四只手握着苜蓿茎,身体向下倾斜。仅凭四只手就可以让自己漫长的身体,于大风中静立很长时间,且角度一直不变。它的不远处,欢快的燕子声一串串。它先用右边的第一只手蘸着苜蓿茎上的湿意洗脸。然后,再依次用右边的第二只手、第三只手,在苜蓿茎上反复摩擦。苜蓿茎上布满刺毛。一种黄色的豆娘,也在重复此类动作。还有一只蓝色的豆娘,停留在一片叶子上。四个翅膀中,右侧的一个不太灵活,一直无法收回。它在练习把尾部向上摇、卷起来。这个地方的风非常大,一不小心就把翅膀吹开了花。但它一直努力让它的尾部使劲向上翘、向上卷,然后又向下卷、向着自己的腹部卷。仅凭这个动作,就可以断定它是雌性。繁衍期间,遇到另一半,它要目视着自己的尾部,一直向前伸展,直到翘起来。为了保持平衡,它的四个翅膀同时向后伸展,更像一把勺子。这时,它的尾部,也就是勺把,要找到雄性的腹部。远远看去,又像一个箕坐的古人。而雄性的高难动作是,它要把自己的尾部,插入到对方头部复眼后面的位置,整个身体向下弯起,然后它们共同组成一个左右不太对称的心形或半圆形。实在太精密了!这段时间,雌性往往很有耐心,它静静停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上。雄性会先练习着垂直插入,然后再弯曲,它不断调试着。然后,再练习低空飞行中插入,然后又在飞行中弯曲。它们得保证,整个过程中,合体之后不会被意外分开。因此,雌性豆娘的尾部可以卷成一个蚊香形。
一只食牙蝇爬上我的小手指肚。它是个小宝宝。因为小,才会对人的皮肉感兴趣。由于它的带领,另一只更小的刚刚孵化不久的也飞来了,落在我的另一根手指上。我就停下来,啥也不干了,满足它足够的好奇心。我的手一动不动,让它观摩。它从指根爬到指尖,又在指腹上停留。又一个英俊的新郎官出场了。蓝色的豆娘,通体都是蓝色,一节一节的古铜色间隔涂抹。它静立在未盛开的苜蓿花序上,跟着花枝摇摇晃晃,翅膀并拢时是像薄纱一样的漂亮衣服。远远的花田中,它那么醒目,实在是美丽。它在这块粗犷的黑土地上,得到了百姓的喜爱。它有很多个名号,其中的一个特别形象:烟袋锅。最后,它的尾部的一节向上翘起,只这一节在动,就这一个动作,几乎可以断定它就是新郎。如果能看清尾部的插入装置,那就确信无疑。又一对飞来,它们来到巴天酸模的叶子上。它们偏爱植物没有开放的、挤在一起的花蕾,因为可以减少其他昆虫的访花打扰。
我很少见到衣冠不整、翅膀残缺、脏兮兮的豆娘。它们的每次出场都是干干净净、精气神十足。在很小的时候,它们时常在太阳快要落山之时食用肉食。它们若有所思、握着食物的样子,真的,俨然一位老者。它们会让我思考很多。每个微小的生物都值得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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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惬意的是:一个略显闷热的傍晚,一群勤奋的燕子,于池塘边,反复用翅膀尖撩水、滴水。这时,我才感受到大自然的微妙用意。同时,我也隐隐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这群新访客让这个池塘的傍晚热闹了很久。这时的大自然多么热情好客啊!我心疼每一个逝去的生命。除此,我还收藏了长脚蛛的一个生存片段:长脚蛛大大方方地结网,它的网不是很细密,只能勉强称其为网。它看上去毫无生气和表情。它挂在网上,像是另一种蜘蛛捕获的猎物,而不是在它自己的家里。它的网太简单了,只有八根丝,简单连缀成三角形。我用手一碰它,它很快逃走了。它逃到苜蓿花丛里,斜着身子倒立在花茎上。八条腿的它,很快将腿分成两组,前半身的四条腿,快速并成一缕向下垂着。如果方向反过来的话,像举手投降吧。这个比喻也许不太恰当。在辽阔的苜蓿地里,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示出金黄色的它一时间也很养眼了。渐渐地,其下半身的四条腿也靠拢到一起。而这时,上半身的四条腿,居然像乡下的柳条长笊篱一样弯起来了,顿时感觉它没有水分、干枯了。这时,它掉到地上了。地上有很多金色的荠菜种子。过了一会儿,它又改变了一次动作,上下半身的四条腿全部伸直,整个儿居然变成一捆柴的样子!看上去干干巴巴的,像是死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我只是溜号了一下,再回头,它已毫无踪迹了。再仔细寻找,却见它早已爬到高处,爬上了荠菜小巧精致的种荚上。种子期的荠菜植株的颜色与它的体色一模一样。它获得了色彩的救助,感觉自己安稳了。这时,它只拿出三条腿胡乱横抱在茎中间,那感觉就像是随意掉落到那里,并结束了生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