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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3期|于学涛:身后的海明威

2026-04-24 11:4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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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于学涛 ,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北京文学》《绿洲》《飞天》《草原》《鹿鸣》《安徽文学》《黄河》等刊物。


胡晓娜把桌子掀翻,盘子、碗、小勺相继落地。文举双手抱头,试图用胳膊肘堵住耳朵,把瓷器破碎的声音抵挡在外,但他失败了。刺耳的声音朝着四个方向发散而去,菜汤洒在了拖鞋上。他脑袋里发出的指令不是马上反抗或者惊愕,而是想马上回到车间,越快越好。现在月光正好打在客厅窗户上的第二块玻璃上,他想,海明威一定到了。

胡晓娜破口大骂,你们文家没一个好东西,包括你——胡晓娜指了指坐在儿童餐椅上的3岁儿子。文举已经从狼藉的碎片中移出三步远,他心里发抖,接下来胡晓娜会不会冲上来给自己两耳光。不过,根据他以往的经验判断,只要保持沉默,不再用言语去刺激她,事情应该会渐渐平息。现在,他来不及去门后找笤帚,清理眼前的破败与狼藉。他扶了扶眼镜,低声对胡晓娜说,把文成斗抱起来,别让玻璃渣子扎了脚。

随后他出门而去,菜汤洒在他的左脚大拇指和食指间,油腻腻的,像脱离了水面的鲤鱼身体。下了楼,文举抬起头,看了一眼月亮,大口呼吸,他在心里感谢儿子文成斗,要不是有他,恐怕自己早就被胡晓娜揪了回去。事不宜迟,他掏出钥匙,插在电动车钥匙口。电动车“滴答”一声启动了,屏幕上25%的灯亮了。该死,下午忘记给电动车充电了!文举心里骂道。他匆忙跑出小区,在小区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奋力地向精益机械加工厂的方向蹬去。没蹬出多远,文举已经满头大汗,他心里着急,现在月光应该就要移到第三块玻璃上了,时间紧迫,他必须得抄近路才能赶到。到了椿桂路尽头,他就向南拐去,南面是市民公园,公园不大,人工湖占据了三分之一,绿地围湖而敷,一圈下来,大约有三公里。

文举想横穿过市民公园,下了冬沙河的河槽就上了夏新公路,夏新公路前五百米就到了精益机械加工厂,这条近路他走了不下几十回。市民公园里的路灯在月光的照耀下,无精打采的。汗液浸透了文举的背心,他眼前却出现了一座雪山,准确地说是乞力马扎罗的那座雪山。冰与火,加上菜汤和汗渍的混合气味,在文举的身耳鼻舌意之间穿梭,像一根根透明的鱼线,编织起他眼前的巨大夜晚。

此刻,他感觉左脚在鞋子里像开了锅一样,脚趾在封闭的空间内肿胀,向前蹬一圈要比往常吃力。文举赶快停下,他想找个地方,坐下脱下鞋子,用纸巾把脚趾间的菜汤擦干净。湖面蒸腾起来的水汽,紧贴在湖面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结伴而行,窃窃私语。他来到湖边,坐在松树下的长椅上,旁边坐有一个中年女人,他顾不上思考,脱下鞋子,脚趾被释放出来,摸了摸兜,却没带纸。他开口问旁边的中年女人,大姐,带纸巾没?借用一张。文举抬头,只见那中年女人面部苍白,眼睛紧盯着湖面,双腿并拢,好像没注意到文举的存在。

中年女人侧过脸,对文举说,离我远点,别烦我。文举脸上露出惊愕,心说,今天人们怎么了,为何都如此的烦躁与不安?文举穿好鞋子,准备离去。只见中年女人躬身把鞋子脱掉,整齐地放在一边,露出双脚。然后起身,来到湖边的栅栏旁,忽然向上一跳,单腿已经跨过栏杆,身子前倾,只要她松开双手,就轻易地翻到栏杆的另一面。文举心说,这人的锻炼方式有点与众不同,他见过最多的锻炼方式是把一条腿担在栅栏的栏杆上压腿,很少见到翻栏杆的。中年女人回头看了一眼文举说,我包里有封信,你替我交给——说到这儿,她突然停止了说话。文举还在等,问,要交给谁?

女人骑在栏杆上,低头沉默。文举脑海里闪过海明威的脸,现在月光正足,再不去车间,恐怕海明威先生一会儿就消失了。他心跳加速,一种奇怪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市民公园,以及看似平静的湖面。文举慢慢起身,向栏杆走去。依然追问中年女人,大姐,你包里有没有纸巾?借我一张。女人抬起头,月光之下,她的脸庞冰冷而暗淡,他看见她的头发蓬乱,像不知名植物的枝蔓在月光下映射出来的影子。

文举走近中年女人,一把将她从栏杆上拽了下来,紧紧抱着她的腰。中年女人歇斯底里,大声哭喊着,挣扎了一会儿,再次欲翻过栏杆。文举说,大姐,你要冷静,想开点。中年女人的呼喊声,引来了许多围观的人,像几只秃鹫。文举将中年女人扶到一旁的长椅上,他挥手驱散了围观的秃鹫,问,大姐,有啥想不开的,这水深三米,跳下去可就上不来了。

中年女人冷静了一会儿,她打开包,从里面掏出几张纸巾,递给文举,冷冷地说,你走吧,该忙啥忙啥去。文举接过纸巾,脱了鞋,在脚趾间擦拭着,有些尴尬地看着中年女人,说,不好意思啊,桌子翻了,洒了菜汤。文举重新穿上鞋,脚趾间变得干爽了。他问,大姐,你家住哪儿?我把你送回去吧。心里想,月光应该移到第四块玻璃上了,此时赶到车间,也只剩下半张海明威的脸了。可是,眼下又走不开,生死大事,他不能袖手旁观。

中年女人说,我没有家。那你把你家人电话给我,我让他们过来接你,文举说。中年女人冷笑了一下,家人?去他妈的。文举问她,是不是和家人吵架了?月光直射在湖面上,微风吹来,清爽怡人。绕湖行走的人已经渐少,夜色正一点一点向深处陷去。中年女人看了文举一眼,说,小兄弟,你走吧,该忙啥忙啥去,好吗?我想自己待会儿。文举说,我没事,我也是来公园里散心的。他没把他要去精益机械加工厂一车间里寻找海明威的事告诉她。他心里有数,即使现在到了车间,月光早已转移,他见到的可能只有冰冷的机床。

中年女人缓慢地打开包,像机器人一样。从里面拿出一张对折了四面的A4纸,递给文举。文举接过来,借着路灯灯光,一串文字从纸上跳跃而出:

对不起了H先生,我走了。让争吵永远地停止在此刻吧!谢谢你平日里的退让,你的坚守,也谢谢你的沉默与箴言。这几年,太漫长了,我也太累了。你总认为你是对的,从切一个番茄的刀法,到倒车时的左打轮,你都是对的。我想了很久,咱们在一起才是错的,那就再见吧。不,永不相见,晚安。

文举迅速读完上面的文字,感觉写了很多,又感觉什么也没写。他合上纸问中年女人,你们没孩子吗?中年女人冷笑了一声说,丁克。文举说,我把这个交给谁?她说,交给王泽辉,百合小区六栋二单元1145号。文举起身而去,拿着这张纸打算去交给王泽辉。骑车刚走出不远,中年女人在身后喊,你不想听听我和他的故事吗?

我与王泽辉认识的时候,他正在和他的前妻闹离婚。我收到他的QQ漂流瓶,他只写了一个问题,他问,你知道海里的比目鱼死亡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吗?我回复,疾病,或者水环境污染。他说,错,是渴死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就加了他为好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个月,他一直没告诉我答案。我对网恋看得很明白,虚无并且幼稚。但当和他相约在转角咖啡馆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些悸动。

后来,我取代了他前妻,搬进了百合小区。生活过得如你所料,很平淡。每天都在重复昨天,吃饭,穿衣,上班,下班。我想这样也好,不是有那么一首歌吗,这样唱,平平淡淡才是真。

文举打断了她,问,是不是他又和别的女人联系被你发现了?中年女人又是一声冷笑说,你猜的剧情太狗血了,其实我并不在意他和异性交往,真的。只要他觉得值得就行。在转角咖啡馆见面的时候我就对他说过,我不会束缚任何人,我也不想被任何人或者事所束缚。

那为什么不继续生活下去?文举问。中年女人眼睛盯着湖面,半天没说话。夜虫围着路灯打转,嗡嗡作响。就在此刻,文举感觉自己的左脚趾有些灼热,他想,刚才不是用纸巾擦干了吗?灼热感仍在蔓延,好像开始腐烂了。

中年女人又开口说话,她说,过不下去了,因为比目鱼长期生活在水里,现在它被渴死了。我们会因为一点小事争吵不止,刚开始时,王泽辉还会向我认错,请求我的原谅,后来他会摔门而去,现在他只保持沉默,我知道我们都累了。那你直接离开他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文举说。他感觉左脚趾开始向外渗血。中年女人说,离开过,后来王泽辉找到了我,我们在世纪广场的楼顶上喝掉了22瓶啤酒,心照不宣地彻夜长谈,然后就和好了。

说白了,他总是对我期待什么,或者是对我有很大的期望,而这种期望,我不知道是什么。此刻,文举觉得,他和胡晓娜之间也存在着这种问题。但他们之间的这种问题却更加具象化,他感觉自己的左脚趾已被坏疽病感染了。

环湖甬路上已经空无一人,文举看着沉默的中年女人说,你我都一样,都是在生活的泥沼中挣扎却又逃不出的人。他想再次脱掉鞋子,给她看一眼已经肿胀流血的脚趾。文举继续说,我在精益机械加工厂干机加,操作机床,收入一般,这几年制造行业不景气,你也知道。我喜欢文学,尤其喜欢写小说,但写小说又赚不到钱。我儿子刚三岁,每月除了还房贷,还得买奶粉,生活被我经营得捉襟见肘。写小说是我唯一的爱好,我感觉当一个完整的故事被我虚构出来,那是我最有成就感的时刻。中年女人看了看文举说,所以你一直在虚幻的世界里回避现实喽!文举说,生活本来就是亦真亦幻交替出现的赝品。我追求的不一定是虚幻的,胡晓娜说我总是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游荡,现实生活里却过得一塌糊涂。逃避也是生活本身的一种角色。文举不知中年女人在不在听,他一时恍惚,自己的声音很低,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月亮已经移至中天,明亮而深邃。草木投射下的影子奇形怪状。中年女人低头沉默,时而抬起头瞅两眼湖面。我能理解你,大姐。我和你的感觉一样,你离不开王泽辉,我也离不开胡晓娜。文举想,他必须先通过建立心理共鸣,来获取对方的信任,这样方可把她的情绪稳住。他知道她现在就像被太阳灼晒的冰块,随时都有坍塌崩裂的可能。文举紧挨着中年女人,假如她突然起身,纵身一跃,自己也能一把抓住她的衣衫。

中年女人说,我们都是缺乏勇气的懦弱者——懦弱于面对新的开始,懦弱于纠结以往的情结。文举说,我倒是一直没有离开胡晓娜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打算。何为新生?我也一直在探索。如胡晓娜所言那样,下班后,我应该像别人那样,送送外卖,跑跑代驾,或者去烧烤店里打小时工,赚点外快,补贴家用。或许这样的我在她眼里就是有出息,不像我现在的状态,下了班,沙发上一躺就是几个小时,无休止地刷短视频,偶尔翻翻书,简直就是对生命的无休止的浪费。我想,生命何止是用来浪费的。直到我儿子出生,我才意识到,生命应该是在延续中绵延。所以说,生命对于我们来说是何等的珍贵。文举看了看中年女人,他能明显感觉到,坏疽病菌已经沿着他的左腿向上蔓延,疼痛和肿胀同步进行着。他想借着谈及的“生命”二字来说服中年女人放弃跳湖的想法。中年女人停止了沉默,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头说,你不用劝我。“生命”二字,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仅有一次。可当你拥有了生命却并不觉得快乐,你会怎么办?你会觉得它是一种束缚和累赘,你就想像睡着了一样,忘掉所有的烦恼,从现实的生活里拔出肉身,进入到虚幻与缥缈的梦中。你难道不想解脱吗?文举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接中年女人的话,中年女人说得对,他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文举起身,自己的身子轻飘飘的,好像即将坠入湖中。他问中年女人,你是不是也离不开王泽辉?中年女人说,没错。如果把我的生活比作一个圆形的竞技场,我们都是竞技者。我尝试着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假如我离开了王泽辉,无异于我的圆形竞技场就缺失了一半,无限循环的可能就会沿着一条肉眼可见的实线直径运行,线段是有尽头的,最终会在圆弧与线段间游走。文举给中年女人竖起了大拇指,站在她的对面拦着她,他把中年女人看成了胡晓娜。假如胡晓娜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正在湖边趁着夜色深沉,孤男寡女相处,他会百口难辩。

现在他的左腿几乎僵硬,他不知该怎么和胡晓娜解释,半夜出来,在湖边和一个陌生女人“幽会”,他只会解释一遍,他本来打算去车间里,为了抄近路,在湖边巧遇轻生的女人,他救了她,或者现在还正在施救之中。但是文举双手抖得厉害,他已经感受到了乞力马扎罗雪山上吹来的寒风,吹透了单薄的帐篷,树影背后的鬣狗徘徊已久。胡晓娜不听文举的解释,揪住他的头发问,出息了是不是?学会撒谎了?家里那么一摊子不收拾,来这儿幽会了。文举依旧沉默,要杀要剐随胡晓娜的便。文举也在反思自己,这些年,工作业绩也不突出,时常因为加工错零件尺寸而被考核。写了几年小说,就在一本内刊上发表过两篇,书倒是没少读,通常都是读第二本的时候就把第一本的内容都忘了。他习惯了事事都依靠胡晓娜,衣食住行,柴米油盐。虽然胡晓娜是自己的束缚一样的存在,但是没有了这种束缚,恐怕自己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更多的时候,文举也有一种挫败感。

文举低头不语,他已经找不到解释的词语。他也忽视了中年女人的存在,他的腿已经不能动,拖带着半个身子都有些僵硬。他只好坐在长椅上,此时此刻他多想喝一杯拿铁咖啡,或者喝一杯内蒙古生产的60度白酒。清风荡漾,吹在脸上已经感觉到了刺伤般的疼痛。你说你,和这位大姐幽会就幽会了呗,起码救了她一命。文举想反驳,却发现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毛茸茸的,指甲尖锐修长,沿着胳膊顺延下去,花斑的皮毛,一颗鬣狗的头颅,獠牙在月光的映射下发出寒光,狰狞的面孔,口水直流。文举想跑,奈何半个身子已经僵硬。鬣狗已经闯了进来。接下来,文举不敢想象自己被鬣狗啃食的场景,疼痛经过每一个感官细胞。他想回头告诉中年女人快跑,此刻的湖边充满危机,他极力想伸出手想掏出兜里的那封信,告诉中年女人,他去不了百合小区送信了。

中年女人重新坐回长椅上,鬣狗并没有张开血盆大嘴一口将文举吞下,月光和路灯交织出二重影子,一层白,一层灰。中年女人对文举说,我们必须找到面对新生的出口。文举还在刚才的恐惧中没走出来,他隐约还能闻到鬣狗身上的那股特殊的气味。文举说,出口亦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不妨我们做一下自我检讨,比如你与王泽辉之间,难道真的全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吗?中年女人说,我还是太自私了,平心而论,王泽辉已经够包容我了,我只是想在每次无理取闹之后,让他更加在乎我,就像是上台阶,一次比一次高。

我知道他一直和他的前妻有联系,有一次我们大吵之后,他一连几天都没回家,到点就给我订外卖。我就去他常去的西米街等他,果然在一家披萨店里看到了他,对面坐着他的前妻和他们的孩子。我当时想抄起路边的砖头,冲进去,照着他的脑袋抡下去。冷静了一会儿,我还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回来大口吃着他给我点的外卖。人人都是平等的,何苦逼迫自己、逼迫他人呢?虽然他有太多的执拗,但他回来之后还是向我解释了很多,我说不用解释,我真的不计较。假如当初那一砖头抡下去,破碎的何止是我的梦境呢?人人都是受害者,人人都会以悲剧的形式结尾。在文举面前,中年女人总是飘忽不定。他不想让她再开口说话,中年女人每说一句话,他就倍感心慌。他不知道到最后自己的心脏会不会跳出胸腔,掉在地上。

中年女人问文举,你想知道真相吗?文举愣了一下,问,什么真相?中年女人把手臂弯曲至后背,用力一扯她的棕色辫子,满头的头发一起掉落了下来。文举后退了一步,看着光头的中年女人,他心里一惊。中年女人把头伸过来,借着路灯微弱的光芒,一道伤疤附着在她的头皮上,伤口刚刚愈合。这是被王泽辉前妻一砖头抡的,她下手不太重。

文举只想迅速地离开,无论是眼前的现实还是他虚构的小说里,总是在世俗间穿梭纠缠,他有些累了。当中年女人重新整理好假发,他才反应过来,那道疤痕很像被鬣狗啃食过留下的痕迹。他问中年女人,大姐,你被鬣狗咬过吗?中年女人否认,说她不爱养小猫小狗,怪烦人的。文举又问,那你没有追究王泽辉的前妻的法律责任?中年女人说,没有,我理亏,我认了。一切都认了。

小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跳下去吗?中年女人指了指湖面。文举摇头,他想起身和中年女人道别,他该走了。中年女人说,因为我想换一个崭新的自我。我想杀死曾经的我,充满污浊的我。文举已经拖着左腿走向共享单车,他现在只想快速地离开这里。再晚一点,真的就来不及了。

文举骑车走远,乞力马扎罗的雪山远处,好像有直升飞机飞来。他回头看了看中年女人,蜡像一样定格在长椅上。他停下单车,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毫不犹豫地撕碎,扔进了湖里,有几片小碎片飘到了岸上。他的左腿逐渐恢复意识,血液开始循环流通。碎片逆风起飞,逐渐向天空飘去,直至变成细小的飞虫在路灯周边打转。婚礼主持人问他,无论胡晓娜贫穷富有、健康疾病,你都愿意守护她一辈子吗?我愿意,文举脱口而出。这种桥段在电视剧中看到的太多了,男主人公都是这么回答的。那些飞虫重新化为彩色的碎片,从空中落下,他看着站在自己旁边的新娘,以及她腹中的生命,心里踏实得很。可是这几年,是自己违背了当初的诺言了吗?文举奋力蹬车,他要在婚礼主持人开口问他之前,再仔细考虑考虑该怎么回答。时光不能倒流,时空不能穿越的客观事实拦截了他。零点,市民公园的所有路灯统一熄灭,只剩下头顶的月光、湖面以及所有静止的沉睡物。

推开车间的铁皮门,浓浓的油味喷涌而出,随之进入文举的肺部,他感觉有些舒适。车间里一片漆黑,月光早就转移了位置,他来到数控铣床前,隔离工作台内外的玻璃窗上什么都没有。他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玻璃窗上反射出他模糊的头像。

有一天,文举加完夜班,关掉机床和车间照明的电源准备离去,一张脸显现在机床玻璃窗上,黑色和淡蓝色交替概括出这张脸的轮廓。此人满脸胡子,带着一顶海军军帽,这不是海明威先生吗?文举有些惊慌失措,他不敢想象,平日里操作的机床里居然藏着他最崇拜的文学勇士。他发现月光穿过车间墙壁上的百叶窗照射在地面上,地面是新铺的蓝色自流平,月光的角度在一个合适的位置,恰好自流平的蓝光就能反射在机床玻璃窗上。这个秘密只有文举一个人知道,他对胡晓娜说,我见到了海明威。胡晓娜问,海明威是谁?一个外国作家,我的偶像,他回答。胡晓娜说,供暖催费单下来了,再不交就停暖了,你想冻死我们娘俩吗?文举说,知道了,我想办法。

后来文举不敢直面胡晓娜的眼神,只要有月光的夜晚,文举就往车间跑,他说晚上单位加班。文举坐在机床边上的桌子上写作,车间主任找到了他,他没说实话,他说他在研究加工程序。只有进了车间,见到了海明威,一天的疲惫才会一扫而光。生活总会好起来的,他想。

现在,车间里安静极了,咳嗽一声都会有回响,空洞而虚无。文举趴在桌子上,他忽然感觉自己胸口一阵憋闷,呼吸困难,同时自己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失去重力向上飘去。比目鱼无法在人工湖里生存,北方城市距离大海还很远。他继续上升,鳞片化为羽毛,沿着墙上的百叶窗缝隙飞出去了。

椿桂路上空荡荡的,飞经市民公园上空时,他看到有几辆警车和救护车在湖边,警灯闪烁,中年女人已经不见踪影。

乞力马扎罗是一座冰雪覆盖的山峰,海拔19710英尺,据说,是非洲最高峰。它的西峰在马赛语里被叫作“恩伽耶-恩伽伊”,神之居所。西峰顶附近有一具风干冰冻的花豹尸首。没人知道,花豹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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