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的第五稿《致辞》又被打回来了。微信里,领导的语音透着疲惫和厌恶:发言稿不是讲故事,天亮前必须改好。王茂标黄了需要重写的段落,终于认清现实:要致辞的那位,根本不在意山中的掌故。王茂拖着光标在主办部门主管部门协办部门支持部门的标准表述里挪来挪去,只需变化顺序,无需增删一字。他喝干手里的扁瓶,选中最后剩下的几个标黄字,黄色倏忽一晃,串到下一段。光标跟上,黄色又跳到最后一段。他阖上眼再睁开,黄色到了墙面上。记得这叫“视觉暂留”,二十年前学校教过,这种错觉产生了电影,迷了几代人。王茂的视线满屋子跑,给很多东西染上黄色。电脑屏幕的白光在卧室里划出暗淡的疆界,光区之外,小茂正趴在大床的对角线上打着呼噜。顺着小茂的身体斜线望去,王茂瞥见了更大一块黄色:床头摊开着一身夏季校服。开春时花粉的黄色,比屏幕上的黄活泛得多。
王茂撇了键盘,用衣架子撑开校服,钩在屋门口的室内单杠上。花粉的黄占了上装的整块,领口袖口一圈是四月份的绿,短裤的颜色反过来,绿底黄条。王茂没见过哪个小学有这样的校服。穿着外校的校服上了一整天的学,挨了多少骂?他永远不可能从小茂嘴里问出来。
王茂记得清楚,当天早上出门穿的就是灰色的校服,和往常一样。吃早饭时豆奶洒一身,前襟留了摊痕迹。长到八岁,小茂还是用不好吸管,挤和吸两个动作配合不起来。怎么可能放学时就换了一套来路不明的校服?王茂记得问过班主任,当时放学的喧闹盖住了一切,班主任说了什么,他根本听不清。他只瞥见巨大一团灰色裹住那一点黄色,小茂夹在学生群里出不来。有时候黄色被灰色撞一把,又被另一侧的灰推回去。每一团灰都映着一张标准笑脸,其中有个尖嗓子吼出一声:“乌拉,扔出去!”一片灰色轰鸣着附和,圈起黄色。那一条黄色堪堪被灰色架起,蠕动着涌向校门口。王茂冲老师抱歉地伸了几下脖子,冲到校门口,挡住那一团灰流,叫了声,“小茂!”灰色倏地顿住,一齐看向王茂。王茂闪开学生们的目光,只盯住小茂,恶声恶气叫他回家。一瞬,他瞥见,几十根灰色的腿好像长在一具灰色躯体上,服从着一颗头颅的指令,停得干脆,散得利索。黄色被撇在原地,形单影只。
小茂抗议了一路,说他想让人举着,好玩。王茂压着火解释,扔你出去和举着你玩不是一码事。小茂一如既往看着王茂身侧的虚空,根本无从判断他听没听到。丁字路口的球面镜,放大了王茂威严的国字脸,透着权威和自信。记起曾经被邻居拉去参加活动,大家围坐倾诉孩子带来的麻烦,席间有个家长说:父亲对孩子有先天的权柄。王茂看着球面镜,念叨着:我有权柄。球面镜框的黄漆剥落,透出铁锈,小茂穿着黄色的短袖从镜中走远。王茂跟上,盯着来路不明的校服,反复逼问小茂,无用功。到家,王茂咬牙煮了一包汤达人,香味吊住了小茂,回答一句问题,给几口面吃。小茂满足地吃干净,王茂也开了瓶小酒,许久没有的放松感。他压根不信什么无麸制饮食疗法,这算破了戒,摆烂带来了踏实。从小茂前后不搭的回答里,王茂拼凑出一种可能:自然课全班去天牟山参观,小茂摔倒湿了校服,去厕所清理过。
再多问,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王茂逼着小茂搓掉灰色校服胸口的污渍,放他去睡觉。小茂睡眠的极限,就五个小时。从出生到现在,进步明显:从频繁哭醒拼凑起来的零碎五小时,到睡整觉的完整五小时。现在还剩不到两小时,王茂听着呼噜声,盯着挂起来的校服:衣领并不是规则的POLO衫翻领,后脖颈的领子明显用了更多布料,为的是在夏天太阳最毒的时候护住孩子的后颈。上衣有奇怪的分割线,从领口一道弧线划到袖口,另一条从肩胛延伸到下摆,刚好是手垂下时的位置偏一公分,胖孩穿着显瘦,瘦孩穿着精神。
王茂回到电脑前,搜出整个省域的小学夏季校服,满屏灰和白,哪见得到活生生的黄色?再搜几家私立,倒真是鲜艳,却也没有这样的剪裁。
每年旅游旺季,天牟山能装下好几个夏令营,会不会是哪家机构做的营服?也可能是外省人穿来的校服留在这里。王茂盯着愣白的电脑屏幕,塞进去几个介词,又从以往写的发言稿里挪来十几个形容词。光标有节奏地忽闪着,身后吊起的校服垂在卧室门外,随着电风扇扫过,会摆荡着,扭出夸张的动势。王茂回头盯着它,想到它穿在小茂身上,简直像裁缝订做的那么合身。再看阳台上湿答答滴着水的灰色校服,每次穿上都衬出小茂的羸瘦,败兵一样。王茂记得放学路上,那黄色上衣吸饱了周围的阳光,他甚至能偶尔捉到小茂的眼神。校服没穿过几回,看得出每次都洗晒得用心,把这么一套干净衣服随随便便给一个陌生孩子穿,什么目的?天牟山的厕所里,有人给小茂换过衣服,看着他穿,还是替他穿上?王茂死命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视线回到屏幕里,光标跳动的节奏变慢了。
恍惚里,王茂感到左侧的太阳穴被人打了几下,惊醒坐起,是小茂拿手掌根在推,叫着:“早饭。”王茂抄起小茂的手腕攥在半空,警告他,叫醒别人时要轻轻地推。小茂的嘴角塌下,哭着喊疼。王茂松开手,摘下黄色校服,命令小茂盯着衣服:“回答出问题才可以吃早饭。昨天你说在山里的厕所脱了校服,是不是?”
小茂回答:“校服沾了泥。”
王茂再问:“厕所里还有别人是不是?”
小茂答:“在厕所尿尿。”
王茂问:“有人替你穿上了校服,是不是?”
小茂回答:“穿反了会有人帮我翻过来。”
王茂用电吹风吹干旧校服,下摆对着小茂,正面朝下,甩到小茂眼前,告诉他:“穿好跟我进山找人,今天不上学。”
小茂说:“不上学。”
小茂顺着摆好的方向掀开衣服,钻隧道一样钻进去,拱了几下,总算分清领口和袖口,套上就去穿鞋,也不管两肋皮包骨露在外面,又问:“早饭?”
王茂踩上鞋,抓起长伞,回身抓住小茂的衣服下摆狠狠拽平:“衣服穿好了吗就吃?”
小茂心安理得:“穿好了。”
王茂不再掩饰嫌恶,小茂从来不会觉察嫌恶。
王茂告诉他,车上吃。
九月末的霖城,下的雨是伏天规模的。王茂一手夹住黄色校服套装,另一手撑起伞罩住小茂,配合着小茂的步伐,半挪半蹭地走到旧皮卡门前。小茂指着雨水洗过的车:“新的红色。”
王茂也跟着停步,红漆衬出方正的两个白字:山·巡。昏暗的早晨,两个颜色撞得刺眼。王茂拽开副驾门,把小茂塞进去,为了不让黄校服淋到雨,伞面歪了一下,一股水顺着伞檐砸下,正中小茂的眼皮。王茂低声骂了句操,挪开还在淌水的伞。小茂惊叫着抓上脸,死命驱赶那水滴。等到手被王茂死死攥住,他早把眼皮脑门脸蛋挠出横竖好几道血印。王茂松手,等着小茂发完狠劲,才关了副驾门,绕到另一侧把自己塞进驾驶座。不知从哪儿掏出一袋面包,油糊住了透明的外包装,里面的食物因为可疑而诱人。王茂把面包搁在仪表盘顶上,一字一句:抓伤自己不能吃早饭。在小茂反应过来之前,王茂把他按在座位上,扣死安全带。小茂挣扎着要去抢面包,气急败坏地发现自己不会解安全带,攥着拳砸座椅,徒劳抗议。王茂享受着惩罚儿子带来的快感,跺一脚油门,车子冲出小区。
王茂把车开进天牟山东麓入口的广场,雨线变得分明。沿山脚拉起的警戒线,一眼望不到头。顺着警戒线开到广场正中,四五个穿着正装的人正支起防雨棚。棚下横着几排折叠椅,从王茂的角度望去,椅子上的软垫拼成一大块雨淋透了的猩红色,让他觉得那几个人变小了。坐席区相隔十米,是铺着红毯的讲台,一个女人斜着身体,正奋力用后背顶起一个汉字,比她高出大半个人。王茂停了车,撕开装着面包的袋子塞给小茂,违心地夸赞:一路保持安静,奖励吃早饭。没等后几个字说完就下了车,避开小茂那让人可怜的欢呼。讲台的红毯吸饱了水,王茂每踩一步都能溅出水花,几步跨到女人身前,帮她撑起那巨物,视线绕过她被淋透的正装,这才看出是个红色的巨型汉字——封。
“稿子发给你了。”王茂边说边示意女人让开,试着独自一人扶正“封”字。
“你儿子的事,别太较劲,孩子有孩子的命。”女人扒拉开王茂的手。
“看新闻了吗?南市的一个小学生……”王茂躲过女人,扶上了汉字,摸不出材质,又沉又硬。
“封山仪式还不够忙的?哪儿有闲心看。”领导截住话头,撒手交给王茂。
“我今天请假,小茂的事,解决不了就不能上学。”王茂松了手,汉字好像站稳了。
“发言稿空了几段,你让大领导上台干瞪眼?”领导看到汉字歪向一边,立马双脚站开扶住,严阵以待。
“山里的老故事,我改好微信发你,让他照着念就行,别再改了。”王茂伸手扶稳汉字。
“你没那个权力,我也没有,交了稿子你爱干吗干吗去。”领导接过汉字,拿胳膊肘顶开王茂。
风裹着雨卷来,汉字晃了几晃,朝另一侧倒下,领导用肩顶上,减缓了汉字倒下的速度,那姿势让王茂看乐了。
“故事有故事的命,我改好就发。”王茂跳下讲台前说的这句话,正好被领导招呼人的喊声盖了。
王茂钻回驾驶座发动汽车,小茂耷拉着嘴角抽泣,一大半起酥面包掉在他的裤子上。
王茂压着太阳穴的钝痛,告诉小茂:“没掉地上,可以吃。”
小茂玩命摇头:“裤子不干净。”
“谁让你拿不住?”王茂抓起来啃掉一半,小茂抡拳砸中王茂的颧骨。
王茂捂着脸,太阳穴顿时没了痛感,手心里有了血。
王茂钳住小茂的拳头,掰开手指,一把抢过里面的玩具车:半个巴掌大,带斗的皮卡,刺眼的红漆,锐角锋利。
“没收了,吃东西的时候不能拿玩具。”王茂不提打人的事,避免直接回应小茂的攻击行为。这是从干预机构的特教老师那儿学到的“原则”,比如强化和消退,都是行为主义那一套——简单说就是把孩子当狗驯。把车揣兜里,松开小茂的手腕,腕子一圈留着深红色指印。王茂盯了会儿指印,看着自己施暴的罪证,反胃。
王茂指着后座上的黄色校服套装,“等找到那个人,给你衣服的人,回来买面包。”预告贿赂,平息了小茂的怒火。开车绕出广场时,王茂看到后视镜里,领导身旁多了俩人,她们一起顶着快要倒下的“封”。仪式前的现场,让雨浇成了废墟。
皮卡轧着黑色柏油路上的积水冲进盘山路,落在前风挡上的雨线越来越稀,王茂掏出抹布蹭掉氤上窗的水汽。白雾裹上来,感觉整个世界就只有车里的五个座位那么大,外头只有白色,白色外头是半空还是山的断面,还是什么都没有?钻出那一团白色,皮卡又扎进另一团。每当车子彻底卷进白色里,小茂就尖叫鼓掌。王茂紧盯前方,徒劳辨认偶尔显形的路基,经验和理智,被小茂的亢奋打乱。王茂只好说了句:“故事时间。”效果立竿见影,小茂闭嘴,目视前方。
小茂刚出生的时候,王茂曾发誓要把天牟山的故事全都讲给他。等到了该听故事的年纪,发现小茂说不出一句整话,眼睛从不与人对视。王茂尝试过很多故事,小茂只接受一个,而且故事的每一句都不准改,换个说法都不行,更别提换故事了。后来,王茂带孩子走遍了医院和干预机构,慢慢明白:小茂这样刻板,是因为他能在不变的句子序列里找到掌控感,一字都改不得,底线不容触碰。王茂失望,也纳闷,小茂向来分不清过去的时间,总把以前发生过的事都理解成“昨天”,可就是在这么个老故事里,他从不犯错。
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天牟山脚下的村子里突然吵嚷起来,所有成年的男人都在村口集合。有一户的老人走丢了,大伙儿要进山找人。老人每天下午都去山里转转,说是能让晚饭吃得更香。到天黑都没回来,老人的儿子慌了——“天牟山不过夜”,是村里代代相传的说法。他就去报告了村长,村长发动全村进山寻人。此后一连三天都没找到,村长就让这家的儿子备了些东西,大伙儿引着幡上山,敲锣打鼓,喊着老人的名字,浩浩荡荡从山顶往山脚兜下来。队伍走了大半程,打头的村长一把扯住了举着幡的人。前头不远,六七人合抱那么粗的一株巨树下,那老人正坐着揉脚脖子。大伙儿围上去,没人敢开口。老人张嘴就骂儿子,不去收核桃来这里做什么。村长稳住老人,兜兜转转问清楚。老人骂骂咧咧,说半个多钟头不见就来叫魂,这是咒我呢。老人回了家,该吃吃该睡睡。后来,据说这家人再不准老人进山。没过半年,老人就死了。
故事讲完最后一字,王茂才反应过来要踩刹车。皮卡右前轮嘣地发出一声巨响,他以为轧上了路基,等着车子歪下山去。雾飘开,是一截断掉的粗枝硌了轮胎。王茂在裤子上蹭掉手心的汗,重新打火。小茂尖叫着要再来一次,拍打着车窗。另一团雾从车后摸上来,把他们卷得密不透风。王茂压着烦躁,在尖叫的间隙插话:“提问时间到。”小茂收了喧闹,提了每次都问的问题:“他们是捉迷藏吗?”王茂随口说:“每个人都有想藏起来的时候。”小茂照着自己脑袋猛拍一巴掌,吼道:“他们在帮忙找爸爸不是捉迷藏!”王茂不吭声,握紧方向盘,脚悬在刹车踏板上,晒着小茂,等他情绪过去,几年来一样的流程。雾帮了忙,包住一整段坡路,让小茂入了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接着说,“要是捉迷藏,爸爸一定赢。”王茂答:“老人赢了,三天都没让人找到。”小茂不再出声,看着白雾一层层越裹越紧。王茂突然问:“要是你不想被找到,该藏哪里?”小茂盯着雾的深处问:“今天可以玩捉迷藏吗?”王茂摇头:“今天封山,山里没人。”小茂欢叫:“没人咯,玩捉迷藏。”
车低速开上山顶,把两个人带到空荡荡的停车场。王茂抓着小茂的手腕,走进景区管理处的平房。刷手机的保安听到声音抬起头,问:“茂哥怎么来了,不是都要去仪式吗?”王茂说孩子带回家一件东西,拿了不该拿的,要找失主归还,又说不清楚,得看看监控。保安听成丢了东西,问这问那。王茂敷衍着,盯着屏幕。保安说:“要是别人调监控就必须领导批条子,茂哥就不用了,我们都爱听茂哥讲故事。”王茂等着保安手忙脚乱地调出硬盘包,告诉他要厕所门口的机位。保安边播放边念叨,昨天来了好几拨学生,都是赶在封山之前参观。屏幕上快进的影像里,偶有学生提着裤子进出,也有老师模样的人出现,他们的动作被加快,显得慌乱虚假,只有时间码看起来更可靠。保安突然问:“茂哥你知道星链吗?”王茂紧盯着屏幕,喊了声停,“往回。”只看出一个黑影走出厕所,胳膊下夹着黄色的一块。停帧放大,就只是黑影,看不清面目,倒是黄色逐渐占了半个屏幕。王茂问出厕所的位置,拉上小茂离开。保安还在念叨着:“星链用的是看不见的链条。”小茂临出门说了句:“把所有的星星都连到一起玩,每颗星星都不觉得孤单。”
白雾在浓密树冠的遮蔽下成了暗灰色,停车场里只有红色皮卡,斜着轧在车位白线外。就回头看一眼的工夫,小茂已经冲进雾里。王茂跨出几步赶上,步道上的木板吸饱了水,踩上去没有脚步声,只听到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山林之中,雾有了重量,被枝桠和密叶压在低空弥散、悬浮。雾让山林的路更模糊,叶让雨雾更灰暗。小茂停在一条浅渠边,雨水激荡着冲下去,沿着渠顺坡长满了绿叶,叶片间露出几串发棕的红色果实。小茂僵硬地一字一顿背道:“领春木科领春木属,落叶灌木,四月开花八月结果,生长在海拔九百米到三千五百米的……”王茂举着伞耐着性子等小茂说完。小茂突然说了句,“昨天老师教的,领春木是每年天牟山里最先开花的,老师捡了花瓣送给我。”王茂隐约感到不对劲,记忆里好像有什么事错开了。
小茂又突然向下指,拍手说,和屏幕里一样。王茂愣住,顺方向低头看水洼里的倒影,黑色的衣服黑色的伞,只有一点黄,面目模糊。手机响,领导问稿子。王茂挂断,打开语音,对着手机一字一句说:“天牟山是全球生态圈的一个重要部分,也是我们霖城最宝贵的生命之源,是我们的母亲山。没有了妈妈,我们就成了无源之水。因此,每一年我们都应该也必须让我们的妈妈休息一阵子,她自身就是一个完美的生态循环,每年三十天不受打扰,我们将会迎来一位青春永驻的妈妈!”
屏幕里生成出长长一条绿色,王茂又解释:致谢后面加这句。
几乎立刻就收到领导回复:这几句好,怪不得大领导就喜欢你的文风!赶紧!
他们很快就走到监控中的位置,2418号巡山点、第9段。这里没有厕所。王茂来回兜圈,鞋底在木板路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气急败坏。不存在的厕所,击溃了王茂的自信。从参加工作到现在,王茂在天牟山里混了十五年。每有重要人物来参观,必有王茂作陪,就是因为他对山里的草木、庙舍和掌故如数家珍:哪棵银杏活了七千年、哪座庙宇遭到过侵华日军的轰炸至今还残留着弹片、哪片杉树林会在雨季挂满了泡猴的卵泡……手机又响,领导质问王茂擅自调取监控、就为了给儿子找东西?
王茂吼回去:“可能有人在山里欺负了小茂!”
领导长出一口气说:“我让保安查了,昨天登记过的进山参观单位里就没有小茂他们学校!他们是开春去的!”
领导感到王茂被噎住,趁机教训他:“孩子说的话怎么能信?今天全面封山,你怎么知法犯法?”
王茂说:“犯法的前提是要立法,封山没立法。”
领导压着火一字一句说:“你马上带孩子出山,我已经叫联防开始巡山,要是让人抓了可别怪我!”
王茂按掉挂机键之前,听到领导最后一句:“稿子还没完!”
王茂把小茂拽回伞下,往更深处走,胸口涌上一股恶气,正要告诉小茂,找不着就不出山,话还没出口,脚僵住了。那棵树从半空的灰雾里投下巨影,树根交错,隆成椭圆的矮丘。他挪开伞,抬头想要找天光,视线撞上那巨大的黑影正压过来。王茂稳住心神仔细辨认,明白自己看错了,他和树之间隔着的灰雾障了眼,让他把树干的轮廓误认成影子。其实是他本能地拒绝相信那是树干本身。这么多年,这样一棵树他怎么可能没见过?灰雾缠上来,王茂脚底一滑,跌坐在湿透的苔藓上,顺势仰着脖子朝树冠上瞧。他一度以为这是棵枯树,直到视线爬到树冠,才看出树的枝叶都朝向另一侧探出去。
王茂徒劳地在印象里搜索这棵树,扭头辨认周围的植被,才意识到小茂不在。从苔藓上滚着爬起,视线所及,没有小茂。绕到矮丘的另一侧,最低的那根树枝,枝头上挂着一抹黄色。王茂的耳边断了一切声响,一步步走近,就是那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的衣服挂到了树上。整套校服让雨雾浸透了耷拉着,像是一个小学生疯跑出了一身汗又让人凌空拎起来吊着。王茂盯着校服,只觉得它在这里比在家里更顺眼,更有想要穿上去的冲动。小茂的笑声钻进耳廓,他从来没学会捉迷藏,藏起来总会夸张地笑,生怕人找不到,他总藏在最显眼的地方,认定自己藏好了就是藏好了。偶尔,破天荒,有人跟他一起玩的时候,他非要挤在别的小朋友身边,直到让人赶走,只好再去找下一个更显眼的藏身处。
王茂回身,在另一棵树后揪住了小茂。
小茂奋力尖叫,持续了三四个呼吸,山林里的回声又将这尖叫拖得更长。王茂气急败坏:“我抓到你了!你上次来这是春天,你说成昨天!你背出领春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校服是你偷的!”
小茂直着腰,歪头侧向左肩,右手隔着裤子在两腿之间抓挠着,眼神越看越空。王茂右手抄住儿子的脑袋,拇指和小指卡住太阳穴,生生地往回扳。小茂嘴角塌了,眼泪在眼眶里兜转,硬歪着脖子,对抗王茂的手劲。王茂手上的力量一点点泄了,他厌恶小茂委屈的样子,尽管他从来都清楚这委屈是被他的暴力和怨毒压出来的。小茂的头还僵在那里,王茂只好揉他的脖子,等着他慢慢回到正常的体态。伤害了小茂,让王茂又开始心疼他。负罪感不知不觉累积,等到时机成熟重新酝酿成暴力,再次伤害,而后他将再次恨恶自己,在暴力的莫比乌斯环里永不止歇。
王茂累得站不住,扶着膝盖,跟小茂成了平视的高度,顺着小茂的视线回头看那棵巨树,枝头空空荡荡。刚才的校服不见了,手里也没有,曾经的面料触感还在手心里。一瞬间,王茂看到树枝上挂了不止一件衣服,高低错落,少说也有几十件,乍一看当然都是灰色,但也能看出不是同一所学校的。王茂揩掉黏在鼻子和眼睛周围的水汽,再盯住那树,又只有孤零零一件黄色夏装校服。王茂不愿相信是自己丢了心智,只好问小茂:校服,你看见了吗?
小茂不耐烦,说再藏一次,开始数!
王茂转身闭眼,倒着数了十个数,祈祷着睁开眼时再也看不到任何的校服。只听笑声就知道小茂躲在右后侧的石阶下,王茂没心思拆穿,更没气力装作到处找不到的样子。他喊声开始找了,就睁眼盯住那棵巨树的枝头,黄色的校服还在。王茂不理会小茂的笑声,试探着踩住隆起的根部。在树顶漏下来的灰色天光下,这件校服正在发生变化,半个呼吸的时间,左肩和后腰斜着划开了狭长的口子,边缘翻起线头。王茂比划着琢磨:只可能是利器划开的,树枝剐不出整齐的切口。两个口子咧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王茂的太阳穴突地跳起,以手作刀,斜劈一下,再追上去砍一下,只要刀够快。王茂入了迷,凌空劈砍补了几刀,他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过瘾。额角跳得麻痒,他顺手拍上去,潮热腥甜,血淌到睫毛上,视线中的一切被染红。低头看手心,蚂蝗的尸体汩汩冒着血,渐渐干瘪下来。王茂觉得恶心,抓起校服擦了擦,混着雨水很快就抹掉了痕迹。
小茂的笑声还在持续着,踩断枝、扔石子,多了些动静。王茂只盯着眼前的树,苔藓盖住了树皮的大部分,露出来的地方错落排列着沟和脊,每道缝隙都足以插进成年人的一个指节。树皮的深沟纹理呈螺旋状,从树根盘旋着扭上去,直达树冠。王茂盘算着树龄:百千年的时间,它静默地生长,再有百千年的生命,它记录四下里发生过的一切,整个过程就是自然的历史,缓慢地以神秘的力量螺旋扭曲着朝天蜿蜒。
王茂听不到小茂的动静,只顾绕着树打量。黄色校服斜上方的枝桠间多出另一套校服,在灰雾里摆荡着。绿色的衣服,更像是校队的演出服,小学四五年级尺寸。王茂脚下不停,刚好能看到校服后身,后心处肩胛下有个破洞,周围线头翘起,明显一圈烧痕,裤子的后身只剩焦黑的几缕布条。额头跳突着抽动,王茂咬牙想着,能早走几步肯定烧不到身上,谁要是在这学生前面先走那才叫运气好——不受罪地捡条命。
隐约传来小孩焦急的喊声,他来不及辨认是不是小茂,每多走一步就离那声音远一些,再走几步,另一件校服出现了。从衣长判断,是高中生的运动服。排球队还是篮球队?看不真切,他只能确定一件事,那衣服比之前看过的衣服都沉得多,压得枝头快断掉。肩膀以下是藏蓝色,肩头和领子都是雪白的。王茂没见过这么丑的配色,再盯住了细看,顺着衣服两侧的红色线条从裤子一路通到肩头就断了。绕到另一侧,才发现整件衣服都是蓝色,只是肩头和领口被盖了几层白色,好像是混着冰的雪,足有一颗人头的厚度。王茂从头顶到后脊梁激起一股寒意,他琢磨着,让这么沉的冰雪压在头上?压下来的一瞬间,这孩子可能正扣球。埋在冰雪里的滋味,是被闷死更难受,还是被冻死更难受?
孩子的声音好像更急迫,只是越来越远,几乎听不见。王茂陶醉在清静里,绕着树不停地走。沉溺在树的秘密里,他的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想看到更多。
雾由暗灰色转亮,校服越来越多,悬吊摆荡着。它们像是站在白雾铺出的操场上,笨拙地跟随口号排出某个团体队形。校服与校服的区别已经很难辨认,在飘动的白雾里,整齐划一地走向未知处。王茂抹了把脸,校服倏忽不见,像是被雾带着流进过去的时间里。小茂呢?王茂辨认不出那个声音,只听到被雨压抑了大半天的鸟叫和虫鸣。看来这次小茂真的赢了。
王茂总妄想着有那么一天,小茂能赢过他。陡然实现妄想,挑起身体里一股幽暗的力量,王茂忘了疲劳,拔腿就走,顺着校服被雾带走的方向,扎进没有路的密林。额角被蚂蝗吸过的地方跳得更快,王茂对抗着疼痛,狂突猛进,荆条撕开他的黑衣,挡不住他的步伐。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就是棵普通的大树,枝桠上除了让水洗透的暗绿叶片什么都没有。这样的树,天牟山到处都是。手机啸叫着,铃声撕破山里的其他声音,王茂抹掉屏幕上的水雾,十二个未接来电。按灭屏幕,他脚下更快了。
转过石板路铺成的弯道,现出一面峭壁,上面嵌着凸起的青石长砖,错落着通向山底。王茂停步,掏出手机,对着微信张口就说:“明朝天启年,饥荒不断,常有人为了糊口,跑进天牟山求剃度做和尚。寺院住持不堪其扰,面壁三日想出一法:封了山路,令僧众在峭壁上凿出凹槽,再雇人挑砖石上山,插进砖块,取名试心崖。宣布:‘凡有想出家者,要从山底踩石头爬到崖顶,方有资格剃度。’这一典故在今天的文明社会看来颇为冷酷,但是我们辨证地看,就可以明白,封山是手段,保护才是目的,试心崖试出来的是人的决心,我们今天封山,就是表明我们保护天牟山的决心,谢谢大家。”王茂看着自己说出的话变成绿色长条,又补了一句:“这是发言的最后一段,完了。”
当年的寺院早已坍毁,只剩三座石塔。王茂绕过塔扎进树丛,额头的疼让他更亢奋,越走越快,直到踩上一块湿透的苔藓,一瞬间他好像定了身,下一秒就滑下去,滚进不见光的灌木里。他呕出前夜的酒,脚脖子的剧痛压过了额角的疼,胃里起了痉挛。他急于躲开恶臭,抓住鹅掌楸的枝条站起身,瘸着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天色暗下去,继续走,走到天又亮起。当他再次分辨出自己又来到“试心崖”顶的时候,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他停不下来,他担心会被什么追上再也摆脱不掉。他挣扎着往最暗处走,直到再也走不动,就倒在灌木里睡一会儿,醒了又再走。他只记得天黑过很长时间,又亮过更长时间,却从没放晴过。手机自动关了,他偶尔会盘算时间:够四十八小时了吧,会有人报告一对父子失踪;再藏一两天就够了,也许有巡山队的人发现了小茂,早带回市里了。
王茂觉得封山封得真是时候,天地山林里,就只有他一人。大腿越来越疼,他越来越清醒,好像是摔倒时磕到了什么,他伸手一摸,暗红色的金属车,是小茂的玩具。他遗弃了他唯一的孩子。
手机屏幕重新亮起的时候,王茂的嘴张开又阖上,他只能发出嘶哑的“嗯啊”,凑不出一个词语。电话那头,领导自顾自讲下去,根本没打算听王茂说话,大意是认可了王茂交的稿子,不忘历史面向未来,大领导的致辞很成功。接下来,大领导又要加一个颁奖环节,表彰林地工作者。要求王茂赶紧凑出几个金句,颁奖时领导们一人一句,十分钟内给到,明白吗!
挂断电话,王茂盯着屏幕上的微信聊天记录,上一条语音的发出时间,显示为三十分钟前。
不明白。王茂攥着手机,解释不了发生的一切。猛抬头,那棵巨树又挡在身前。校服悬在枝条上,摆荡着,雾偶尔飘开,每一件衣服都能被看得清楚:袖口、领口、裤腿、拼接线……经纬针脚里留着历史痕迹。王茂的视线逐个摸索过去,眼睛代替了手,触碰着每一场对生命的剥夺,唯独少了那件花粉黄色的夏装校服。
小茂走上石阶,花粉的黄在白雾里撞出光晕,好像整个身体都在和周围的水汽交换着生命。王茂跌坐在地。小茂的身姿罕见地挺拔,直视王茂的眼睛,“老师教了首歌,我只记得歌词,唱不出旋律,你帮我。”小茂的语言如此自然连贯,让王茂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慌乱地拿手机要拍下一切,手指不听使唤,僵硬地黏在屏幕上。小茂流利地背出歌词,一句又一句。半空中,鸟和虫的声音都止住。王茂听不懂任何一个字,情急之下,胡乱按了什么键。又一阵白雾流到二人之间,王茂再抬眼,穿黄色衣服的少年已经不见。王茂看到手机屏幕上,他按下的语音成了绿条,全都发给了领导。点开重放,只能看到绿条在播,听不到任何声响。他又盯住时间,距离他发完致辞稿结尾的那一条语音,只过了半小时。
王茂听到脚步声,小茂穿着本属于自己的灰色校服跑来,笨拙的跑姿让王茂心头一热。领导打来电话,小茂凑过来顺手接起。领导嘶声质问王茂:发的都是什么句子,整个封山仪式的直播间都被吵翻了,发截图给你,你赶紧写检查!
王茂接回手机点开。直播间网友的弹幕,说颁奖词“胡说八道”“不知所云”“根本不会中国话”。下一张截图里,有网友还原了领导颁奖的金句:“追梦人聚集在灯光下”“看不见别人的心,相信我们可以互相理解”“我们携起手来,坦诚相待”。
王茂的喉咙涌起好几个问题,张开嘴却一句话说不出。他拿过手机,打上了几个字给小茂看:捉迷藏,藏了多久?
小茂张口,僵硬的语调,讲起他唯一认定的山中故事,抑扬顿挫,一字不差。
王茂觉得有句话冲到嘴边,一句早该对小茂说、本该天天说、却已记不得有多久没说过的话。嗓子发出咿呀的噪声,王茂的胃一阵翻腾,用力撑开眼皮向上瞧着站在他身前的小茂。再张口,只有慌乱的无意义的嘶鸣,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小茂伸手搭上王茂的腕子拉他起身。王茂被烫到,灼热的触感从小茂手心源源不断传递到王茂的手腕,疼得他咧嘴。王茂借着这股热劲站起来,让小茂牵住,一瘸一拐跟着走出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