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羽的长篇小说《抵达》主要讲述了一个上海本地人与外来的新上海人从情投意合,到因为房子、车子等琐事分手,最后看清自己的内心又重归于好的情感经历。但在看似寻常的、作为表层叙事的爱情故事之外,作者真正着力之处,不在于铺陈恋爱过程本身,而在于将城市高速发展所带给普通人日常生活的冲击,悄然转化为爱情关系内部的迷茫。城市的发展节奏被作者巧妙地灌注进人物的情感肌理之中,使个体的情感与都市的脉搏同频共振。小说主人公蓝羽与原泉的相处,正是当代都市环境中人与人、人与外部社会关系的缩影。这种以情感叙事承载城市经验的主题策略,既体现了作者对当代都市生存状态的深刻体察,也显示出其将社会文化话题转化为文学质地的能力。这部作品格外值得进一步关注的则是作者选择的一套语言策略。作品大量嵌入网络对话片段,同时让上海方言与普通话交替、混杂出现——这种写法并非简单地还原现实语言环境,而是让语言的使用深度参与故事推进、人物塑造乃至主题建构。
在小说《抵达》中,人物对话占据大量篇幅,作者采用的是去掉引号的直接引语,也可以称之为多了引导词的自由直接引语,严格来说这应该算是一种由直接引语向自由直接引语转变的过渡型表达。在网络发达的当代社会,人与人之间打字聊天多过面对面交流或电话交流,但QQ、微信等网络聊天工具上的沟通是切割的、细碎的,在小说中,蓝羽的微信签名是“这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联络都是电子味儿,没有书信,也没有明信片”。原泉也说“这样的聊天代替不了对话,隔着时空和屏幕,我们触摸不到对方真实的气息,也看不到任何生动的表情,我们所见只是或长或短的文字,以及各种符号化的表情”。因此,不管是微信聊天的内容,还是面对面聊天的内容,作者全部采用了去掉引号的直接引语形式,有引导语,少有冒号,没有引号,比标准的直接引语更流畅,减少了对叙述本身的干预。读者不易被各种标点符号影响,同时缩短了信息处理过程,拉近了与人物的距离,适合快节奏的阅读。此外,小说使用的都是“说”“问”“道”或适于微信聊天的“回”等极简的引导词,而不是用相对完整的引导句,这既比标准的直接引语更能贴近人物内心,又在承担自由直接引语部分效果的同时,维持了叙述者与人物语言之间的界限,使得叙述更加可靠。
与此同时,《抵达》在语言上塑造了“雅”与“俗”的对比,并以此来展现年轻一代身上复杂的价值观。方言与普通话夹杂即体现了小说的这一构思。蓝羽是上海本地人,原泉是老家在安东的新上海人,因此,小说虽然以普通话为主,但同时还含有上海话和安东话两种方言。如果说相比方言,普通话可能更为丰富和完善,但方言作为地域身份的标志,却联系着亲情、童年、乡土记忆、文化习俗。由于多个因素的影响,社会上常有普通话“雅”而方言“俗”的认识,但在《抵达》里,从男女主人公关于方言的讨论可以看出,他们并没有将方言与雅俗进行强相关联系,而是觉得说某种语言只是一种习惯反应,乡音难改,“没什么特别”。与普通话对应的是公共空间,与方言对应的是私人空间。对于使用某一方言的人来说,方言是他们的语言舒适区,说方言并不是在外地人面前的傲慢,而仅仅是一种当地人在面对外地人时习惯性的、不带恶意的迁就。这种迁就在小说中不是单向的,而是会根据所处的具体环境产生相应的变化。比如,蓝羽跟着原泉回到他的老家安东,原泉的姐姐按照安东方言中叫人名的习惯多次顺口把蓝羽叫成“篮子”,随后又立马改口叫她“蓝羽”,蓝羽也很快适应当地方言,开始叫原泉“泉子”,双方都在迁就、接纳对方并尝试加入对方的语言系统,这种语言的平等同时也反映出城与城、城与乡、人与人之间的平等。男女主人公其实既雅也俗,他们既会方言也会普通话,既能谈论文学艺术也能谈论烟火日常。男女主人公的职业都很“雅”,一个是美术馆讲解员、研究员,一个是报刊记者,进可谈论鲜花、大海、文学、爱情、理想,退可谈论车子、房子、相亲、薪资,无论聊什么都自然不突兀,不会让读者觉得不贴合人物。如果单看男女主人公,不管是兴趣爱好、价值观念还是生活习惯,他们都很合得来,但恋爱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抵达》在讲述男女主人公爱情故事的过程中,还穿插了很多双方亲朋的故事。随着故事的推进,蓝羽、原泉、蓝羽父母和表姐,以及原泉的父母等不同人物关于房子、婚姻等话题的不同态度也渐次展开,他们携带着各自的语言习惯,小说中的方言与普通话的混杂也由此带给读者妙趣横生的阅读体验。
经过上述对作者在语言维度的自觉经营的考察,可见作者并非仅将网络对话、上海方言与普通话的混杂视作人物交往环境的自然投影,而是有意识地将这一语言策略编织为叙事的内在驱动力——这种精心的安排,既见出作者对当代都市语言生态的敏锐体察,也显露出其在方言与网络语汇调用上的审慎匠心。正是经由这一层语言肌理的搭建,小说的人物刻画、情节推进乃至主题呈现才获得了更为坚实的落地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