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余华发表第一部长篇小说《在细雨中呼喊》(原名《呼喊与细雨》),细腻的儿童成长视角、厚重的家族叙事呈现出与中短篇不同的美学风貌。次年,余华发表重要代表作《活着》,展现出他对生命的新思考。不少研究将这两部作品视为余华书写转型的节点,表明“他从80年代的极端‘先锋’写作,转向了新的叙事空间——民间的立场,知识分子把自身隐蔽到民众中间,用‘讲述一个老百姓的故事’的认知世界的态度,来表现原先难以表述的对时代真相的认识”。从暴力和血腥到苦难与温情,书写范式的转换使原本悬浮的先锋实验逐渐落地,深深扎根于民间土壤,剖白独特的中国故事。
一、活着母题下的苦难辩证法
“活着”,即对生存状态和生命经验的描摹是中国文学中的重要母题,它作为一种书写话语扎根漫长的文学史脉络,以厚重的史学根源和情感共鸣展发多样性哲学思考,多元的叙事视角、长度、情感等创作元素会影响主题意蕴的呈现。就叙事命题来说,“活着”并非余华的首创,实广见于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创作脉络。1986年,董炳斯发表小说《她死了,他活着》(原题为《生死三记》),讽刺了官场、职场上“人走茶凉”和见风使舵的现象,以极端的生存选择剖析人性,放大外在环境和伦理道德对个体生命状态的影响,强化了社会批判色彩。1991年,池莉发表短篇小说《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以夏季极度炎热以致温度计爆炸的气候特征为背景,以情侣猫子和燕华为中心描绘了武汉市民的日常生活,呈现出热气腾腾的生活原态,切实表达池莉“为中国人生命存在而写作,我敬畏真实的个体生命的存在状态”1的创作宣言。1994年,王小妮发表组诗《活着(五首)》,分别为《台风》《等巴士的人》《清晨》《到乡下去》和《脆弱来得这么快》,选取不同的生活片段、气候现象等自然镜头对“活着”进行描绘,表达了丰富细腻的主观情感。以上作品通过不同的叙事内容和情感表达,丰富着20世纪八九十年代活着母题的书写构成。1992年,余华的中篇小说《活着》发表于《收获》第六期,时至今日,《活着》作为当代文学的经典作品被反复阅读讨论,截至2024年,其销量已超2000万册。余华使用“嵌套式”结构设置双重叙事,通过民歌采集者“我”与福贵的对话间接进入福贵的回忆,多重声音的混杂交融凸显出民间故事的生命活力与历史沧桑感,始终引起读者真切的共鸣。
从余华长篇小说的书写脉络来看,其重要的叙事内核在于如何呈现“苦难地活着”这一命题,表现似土宽厚、如发坚韧的民间形象和精神特征。《呼喊与细雨》以梦境、池塘、羊群等为意象符码,借助记忆找寻通向“活着”的时空隧道;许三观的故事展现出一个父亲如何以命运为当铺、以血肉为砝码与苦难博弈,当他一次又一次用卖血来推动生命进程时,血液——一个为人类共有的生命物质,用以换取生存材料,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他对平等的追寻,并焕发英雄主义色彩;《第七天》以雪为媒介、以逝去的生命为通道,用一首类似圣经安魂曲的歌谣导向死亡背后的永恒,虽然杨飞所求的答案没能在生与死的边界得到回应,但生前的寻找使他明晰了超越血亲的养育之爱,死后的寻找使他借由回望重塑个体身份,记忆碎片转化为生命经验帮助他获取通向“死无葬身之地”的钥匙,在各色的魂灵中升华对于生命的解读;从生活的割裂到文体艺术的相异,《兄弟》描写了两个相依为命却并无血缘关系的兄弟因不同性格、不同活法而走向不同命运的故事,时代状若汹涌奔腾的河流,而李光头和宋钢则像抵御浪潮而越野竞技却难以停止奔跑的骏马;《文城》以时代炮火与命运错位为背景,以溪镇为现实环境、以文城为精神乌托邦,讨论个体如何在乱世之中活下去,在虚构与真实的交错融合中,展现丰富的隐喻意涵。由此可见,余华在处理活着母题时,着重关注个体与苦难的博弈,以此阐发坚韧顽强、乐观豁达的民间精神。在文体选择上,余华长篇书写在兼具先锋精神的同时深扎土地和现实,笔调更加舒缓,呈现出与中短篇不同的艺术风貌。
活着的书写脉络内置了以苦难为底色的关于个体与世界的对话,这场成长之旅始于十八岁那年的冒险,从那时开始,世界作为“我”的表象与意志折射出个体的精神世界,并在苦难中实现主体建构与成长。它描述了孙光林如何逃离充盈恶与原罪的南门,并在区隔中获得观察世界的通道和窗口,那些被抛弃、否定的经历在造成创伤的同时,也作为自我的镜像不断参与建构他的主体性,丰富着他对于复杂世界的认知。描述了老人福贵如何从一个好赌顽劣的富家少爷经历破产成为勤劳善良的老农民,又如何在经历重重的磨难后毫无隔膜地拥抱过去;许三观如何通过卖血组建并经营自己的家庭;李光头和宋钢如何从形影不离的“扫堂腿”兄弟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一生都在寻找的杨飞,从寻找亲生父母到在“死无葬身之地”寻找养父杨金彪,并不断偶遇其他遭受苦难和死亡的魂灵;林祥福是如何养育女儿林百家、结交顾益民和陈永良,又是如何为救顾益民死于土匪的刀下。六部长篇小说指向了同一个感人的关系:一个人和他的命运相互缠斗又密不可分的友情,同时,它们“讲述了眼泪的宽广和丰富;讲述了绝望的不存在;讲述了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苦难的诉说指向一种开放且趋近无限的对话空间,在这里,讲故事的人成为讲述本身,生命的衰老化为故事的褶皱,眼泪与叹息降落为回忆的间隔,没有焦灼的反问与自责,民间生命哲学蕴含在英译的标题——“To Live”,将活下去作为对抗苦难的第一信条。“活着”试图为生命之本然作传,使得那些死亡和悲剧不再是独属福贵的特殊体悟,而成为流动的精神空间和意象化的诗性纪念馆。
余华的活着母题扎根于以“忧患和悲凉”为基调的百年中国文学土壤,而诉说苦难的传统使作家期待以个体生命拼凑宏观的民族史诗。正如谢冕在题名为《辉煌而悲壮的历程》序言中写道,文学总是扎根于历史和现实,这决定了“忧患是它永久的主题,悲凉是它基本的情调。它不仅是文学的来源,更重要的是,它成了文学创作的原动力。由此出发的文学自然地形成了一种坚定的观念和价值观”,因此文学的任务在于如何在诸多不可避免的苦难以及突发的命运降临中描述“悲愤的河流、激怒的风以及温柔的黎明”。从《在细雨中呼喊》到《文城》,主体性苦难诉说涵盖着历史对当下的反向渗透,从20世纪50年代的土改到20世纪80年代的伤痕、反思文学思潮,人类诉说苦难的传统滥觞自历史阶层间的固化与倾轧,精神与肉体的双重规约将受难转化为一种底层形象定式,影响着主体的自我认知和历史身位。在这种历史情境下,底层的诉苦并非作为反抗性革命力量对现存秩序进行颠覆或倾倒,而是借历史的回望导向对当下和未来的建构。余华书写活着以存在主义本体论为基础对生命进行描摹和思考,不管是故事的讲述者还是亲历者,都是从无尽苦难中走来的,他们经由痛苦、艰难的命运缠斗,获得了将记忆塑形的机会,正如“死无葬身之地”中的逻辑线索,死亡并不是生命的重点,遗忘才是,所以诉说的重点并非苦难本身,而是个体对抗苦难的过程以及个体在其中获得的经验和成长。
余华之所以钟情于苦难描写,不仅由于过往生活经历的影响,还因为苦难是他观察和理解底层生命的重要通道。余华通过设置个体与苦难充满张力的博弈关系,描摹人对苦难的承受能力,借由苦难揭露人性之本然,并呈现出独特的民间特质,例如对待世界的乐观、经历磨难后的超然、惺惺相惜的友好等。这种存在主义层面的生发使书写能够跨越不同时空,毫无区隔地与当下发生新的对话与共鸣。当苦难作为一种生存常态,作家得以更加深刻地剖析和呈现复杂的人性结构,体悟底层群体所持有的民间精神,挖掘主体的内在本质、生命韧劲和超越性力量。除了作者的书写意图,苦难还联通着阅读接受层面的内在意涵:我们阅读苦难时,期望获得什么。由此,对于苦难的重新认识和讨论便蕴含着一个重要的话语机理,即从当下语境中重返余华小说中苦难的情感接受。除了《第七天》的时间线与当下背景较为接近,其余的历史叙说最早始自清末民初,需要思考在无法跨越的时间区隔下,读者对于苦难的共鸣来自余华怎样的表达与处理。豆瓣读书榜单中的前五名分别是:《红楼梦》《活着》《哈利·波特》《1984》《百年孤独》,微信读书总榜单的前五名分别是《长安的荔枝》《三体》《明朝那些事儿》《活着》《平凡的世界》。从近五年的读书榜单中或可窥见当下的阅读关注,而两种平台也以稍显不同但互可补充的文学关键词呈现着关于现实生活和精神需求的映照与对话。微信读书的榜单兼容文学经典和时代热点,例如当年的文学与影视改编、内卷与焦虑、家庭关系等,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大众文艺的娱乐化和趣味化需求。豆瓣的榜单多有关注如女性主义、素人写作、哲学与艺术等话题,但通过这两类榜单,可以看出,阅读取向更加关注能够反映社会现实、跟踪热点话题、表达个体情感需求的文学作品。例如现下的内卷时代如何调和个体与社会竞争的张力关系,这一关注点的总结便可以由此透视“活着”苦难书写与民间精神在当下重焕活力的原因。而真正能够与读者达成共鸣的,乃是苦难之下对于人性本质的赞美和负隅顽抗的超越,它作为重要的例证说明个体有潜质和可能去抗衡当下的困境,并试图以一种反现代性的存在主义哲学对个体进行宽慰,人并不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他物而活,适配当下被不断阉割的外向性需求和自我桎梏。从当下的情感需求分析余华长篇小说中的苦难深描,可以更好地分析余华的小说何以能够引起读者共鸣,表明苦难所能带给人们的,并非死亡的残酷和命运的悲凉,而是释然之下的生的希望。正如刘小枫借一个十五岁女孩Yukine的故事表明他对活着的理解:“我活在此世此刻,既不是为了献身给建设人间天堂的道德事业,也不是随无常的风把我这片落叶般的身子任意吹到哪一个恶心的地方,而是在挚爱、忍耐和温情中拥有我此时此地的生命。”
二、以土地为核心的民间建构
先锋写作尝试打破现实主义书写中时间的线性发展,以现代主义的神秘共时置换历时序列。例如约瑟夫·弗兰克在对意识流小说进行空间分析时,曾将T.S艾略特所说的“纯粹时间”解释为瞬间的感觉,即空间,从某种角度上说,只有时空的交融组合才能具象历史和情感的表达。其次,莱辛在《拉奥孔》中提出,时间属于诗人,而空间属于画家,这和弗兰克对《尤利西斯》中都柏林画像的分析存在共性,他认为,普鲁斯特试图以一个预言家的身份利用超越时间的东西来打破连续性序列,但当已知的世界和被时间改变了的世界同时并置在他眼前时,他深切地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时间和空间作为民间建构中不可分割的书写向度,描摹人物生命轨迹的同时,也作为某种文化符号和精神符码承载纵深的思想切片。正如曹文轩所说:“我们说小说是时间的艺术,是从小说的形式而言的......恰恰因为小说在形式上属于时间艺术,因此,空间问题反而在这里变得更加引人注意了:作为时间艺术的小说究竟如何看待空间,又如何处理空间?空间问题就成了小说家的一门大学问。”空间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范围圈定,更是一种流动着、变化着的生命体,在这里,不同的生命因迁徙而与不同空间及他者建立联系,每一种联系蕴含了偶然之下的必然,而故事也正由此得以生发延展。
民间在余华小说中具有多重含义。首先,民间通过方言、民俗、地理空间等元素描述着远离庙堂的底层乡野生活,表现出独特鲜活的生命状态和精神气质;其次,民间作为不同于20世纪50至70年代书写的人物塑造和价值评判方式,体现出文学对于历史的反思和对新的时代的回应。最后,当民间作为方法论进入余华小说时,它不仅被用于描述余华小说中生动、真实的民间生活状态,还解释了“余华的长篇小说从哪里来”这一命题以及长篇小说区别于其他文体的体式特征,为超越苦难的发生和阐释提供更加坚实、落地的论点支撑。土地中心主义的民间建构承续了延安时期的现实主义书写传统,并影响了余华文体创作风格的转变,例如先锋精神的内化和民间气息的增强。民间使得其中的人物在一定程度上保有尚未被文明消除或淘汰的生命蛮性和原始欲望抒白,在这里,李光头可以恣意对着电线杆表达性欲,一朝实现从街头混混到地方富豪的身份突转;这里能够宽容地接纳如尘埃般渺小的无名者,并为其刻写碑谷、赋予姓名,在这里,无爱者找回记忆,得爱者超越死亡,在这里生发的“活着”生存哲学以其诚挚的笔法和共情能力跨越时代的区隔抚平当下的焦虑。生命与土地的充分联结为超越精神的生发提供了现实语境,并解释了生命何以如此的韧性对抗和超越苦难,甚至是死亡。
广袤无垠的田野、靠天吃饭的日常耕作、如稻穗般野蛮生长的生命样态是余华长篇小说的民间特性,具有浓厚土地色彩的民间书写生发了独具中国特色的民间故事,土地为民间赋形,帮助读者体悟生命的多种可能,并借此讨论个体在何处可以获得超越苦难的力量。同时,土地作为民间的组成部分,以独特的声色味形具象人们对于原乡和生命起源的想象。厚重的泥土掺杂着养料,包裹着庄稼的根,也托举着生活在它之上的所有生命,在这种象征隐喻中,个体成为土地之上的第二种庄稼,例如林祥福期望的落叶归根,也不过是归于尘土的物质循环。而作为与庄稼相似的、生存于大地上的个体,福贵从土地的既得利益者成为亲自耕种的人,土地对于人的重要性也借由这一身份的转换而凸显:“我娘常说地里的泥是最养人的,不光是长庄稼,还能治病。那么多年下来,我身上哪儿弄破了,都往上贴一块湿泥巴。我娘说得对,不能小看那些烂泥巴,那可是治百病的”,传统人地关系中靠土地吃饭的价值观念内化于人们的生活日常,物质和资源的匮乏也使得精神在持续的饥饿中产生异化。一场异常的雨水在南门发出灾难的信号,孙广才甚至叫嚷着这次灾难将会导致以人为食,这充分体现出气候、土地、民生的重要关联,当土地随雨水不断下沉时,关于土地的想象却承载着生存的期待不断上升,例如祖父在生命的尾声终于通过“菩萨淋雨”这一行为挽回了被不断消解的父权和自尊。
在生命逐渐的枯萎中,土地又承载情感寄托将生命的崇高落于实处,在狂飙的非理性时代中呼唤对生命的敬畏,并进行历史的重审与反思。宋凡平在李兰的期待中悲壮地死去,正处于逃跑和反抗中的他在癫狂的机械殴打中被迫成为失信人。宋凡平的鲜血混合生命的热量散落在泥土之中,逝去的生机又在李兰的寻找中以记忆的形式被重新拼凑,“她的目光在含满泪水的眼睛里飘忽不定。然后她跪了下去,拉开旅行袋,从里面取出了一件衣服铺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苍蝇捡起来扔掉,双手捧起暗红的泥土放在衣服上,又仔细地将没有染上血的泥土一粒一粒地拣出来,再捧起那些暗红的泥土放入衣服。她一直跪在那里,她将所有染血的泥土都捧到衣服上以后,仍然跪在那里,她的手在地上的泥土里拨弄着,像是在沙子里寻找金子似的,继续在泥土里寻找着宋凡平的血迹”。宋凡平的生命在血液渗入泥土的过程中与土地紧密联结在一起,拳头落在他身上的画面作为蒙太奇式镜头语言和李兰在上海的苦等形成对比,显示出一个暴力美学的冲击感。此外,土地还承载着主体精神的流动,当地主父亲用板车拉着死亡的宋凡平时,他的形态就像是一头老牛在犁地,当他站在儿子的坟前,“仿佛要把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种到地里去”,他试图将记忆、情感混合儿子的血肉一齐种下,期望他能像农作物一般获得新的生命,民间在这一逻辑中扮演着缅怀和铭记的角色,也作为解释死亡和安慰离别的工具,超越的精神就产生于此。
土地还以其包容性承载生命及其选择,并接纳错误,其中传达的人生哲学为:“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业上的岔道口,个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福贵的故事最初是“关于一个赌徒的人生选择”,恰恰是福贵年轻时的决定帮他开启历史叙述的钥匙,历史将“活着”的起点设置于那场充满了陷阱的赌博,只有他在一瞬间体会到一无所有的挫败感,他才能低头看到并走向那片已等待许久的土地,在他经历“赌场——战场——土地”之后,只有始终呈敞开向的土地毫无芥蒂地拥抱和接纳了他。正如《人生》中的高加林,作为一个有野心的农民之子在经历了“出走——返乡”的起伏后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土地,可以说《平凡的世界》和《活着》作为“青年思想者文献”描摹20世纪80、90年代的思想切片,同时展现出土地对于承担叙事转变和隐喻人性成长的重要作用。“从《平凡的世界》到《活着》是从宏大叙事到平民故事的转变,也是向寓言式写作的转变,孙少平式的精神高贵、物质贫困的人物,是特定历史结构中的产物,也是时代强音的表现。高速上升期的社会,悲剧带来的是不死的激情和理想的赞歌,而在社会结构基本稳固的时期,基本上是匀速前行,甚至可能是停滞和下降的,在这样一种社会模型中,悲剧对应的更多是承受。”不同的是,《活着》并非只关注一个青年人如何奋斗、如何成长,而是关心一个人的自然衰老,它的情感价值脱离了激励向的成功学共鸣,而是以同情、感慨、温柔的态度去旁观福贵人生中的潮起潮落,在退潮的海岸线上找到属于自己的礁石。土地构建了民间的环境基础,以具体的物质存在将概念具象化,呈现出个体与民间的重要互动关系,个体的血肉会化作民间的土,歌谣是他们共同享有的记忆,在一次又一次与自然和命运的搏斗中,他们是身负千斤却未能被折断的头发,他们用淳朴释然的笑超越了苦难留有的疮疤。
三、南北方的民间性征及对话
南方与北方作为余华长篇小说中的重要空间元素,以不同的生活经验、历史传统、人文风情等为民间精神提供了独特的地域性征。当记忆深处的南方小村落被反复书写时,也是余华不断将记忆素材纳入创作,并对历史和时代做出回应的过程,而北方从不在场的目的地到人物现实的出发地,从并未占太多笔墨的远方到林祥福的生命原乡,提供了不同于南方的环境要素和精神性征,此外,通过人物的流动和迁徙,南北方在对话中表露出余华对于历史和现实的新思考。
余华第一部长篇小说《在细雨中呼喊》创作于故乡海盐,海盐作为小说的背景设定侧写了余华对于南方的描摹,创作与现实的重合强化了表达的抒情色彩。2023年余华在参加中国·海盐南北湖文化旅游节时,谈及家乡给予他许多创作灵感,包括其中的人名、地名都可以在海盐找到原型。“南门”“孙荡(沈荡)”“千亩荡”,梅雨季节以及真实存在过的人物原型,取材自现实的创作方式增强了叙事的真实感,并以丰富的情感隐喻和记忆符号构筑着余华的书写原乡,正如他在随笔中写道:“后来的一切变化都和写作有关,包括我离开海盐到了嘉兴,又离开嘉兴来到北京。如今虽然我人离开了海盐,但我的写作不会离开那里。我在海盐生活了差不多有三十年,我熟悉那里的一切,在我成长的时候,我也看到了街道的成长,河流的成长。那里的每个角落我都能在脑子里找到,那里的方言在我自言自语时会脱口而出。我过去的灵感都来自那里,今后的灵感也会从那里产生。”正因余华曾长久细致地观察和体悟过海盐的气候和人情,曾从一桶桶血肉模糊的人体结构和太平间的冰冷安静中认知死亡并透析人性的真实与复杂,他才能在保留海盐风情及风物特征的同时塑造和呈现普世性生命图景。在余华空间设定中,南方始终处于一种不言自明的朦胧状态,尤以连绵的梅雨和缠绵的河流印证了它区别于北方干旱的潮湿感,在这种空间环境下,南方民间精神以突进冒险、勇于反抗、追逐欲望等为具象内涵。
从《在细雨中呼喊》开始,北上的行为趋向作为讨论南北方关系的线索之一,一直隐含在余华长篇小说的书写中。例如孙光林通过到北京读书实现了对原生家庭的逃离,而哥哥孙光平只能通过一封封发往北京的信来实现精神的北上;许三观一路北上卖血为许一乐治病,又为这一行为增添了治愈与救赎的价值意涵,表达出一种超脱血缘与身份的平等之爱;在《第七天》中,北上意味着寻亲之旅,同时是杨飞进行认知自我和梳理人生记忆的过程。在养父杨金彪的观念中,北方的城市虽遥远、寒冷,但那作为杨飞生命的起点也联通着无法斩断的血缘,而比起没什么文化的铁路工人杨金彪,杨飞的原生家庭或许可以给他带来光明的无量前途。正是在这种期待下,杨飞被迫北上。但因陌生而天然具有的隔阂、疏离,加之人的自私本性,他并未获得养父所期许的一切,而是在日夜不停的尖锐争吵中逐渐失望,杨飞只在那里生活了二十七天便选择回到南方的铁路职工宿舍楼,回到养父杨金彪身边,二十年的朝夕相伴随着父亲难以估量的牺牲早已化为比血脉更加坚固的联结。这也注定了杨飞的主体性确立无法通过原生家庭来实现,这也解释了作为灵魂的杨飞为何将寻找养父与重塑记忆相结合。这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南方对于余华的重要性,哪怕他早已离开故乡多年,哪怕他写的是关于北京的故事,还是会将其想象成发生在海盐南方的而到了《文城》,北方终于不再是遥远、虚幻的乌托邦,它由大片的高粱、玉米、麦子和一望无际的黄土地构成,它还是林祥福的故乡。自1993年余华定居北京后,他对于南方的书写就构成了一种“在北方远望故乡”的回溯式建构,当南方作为叙事基底承载故事演进和人物命运并推动北上发生时,它也不断与北方的民间发生对话关系。这种南北方精神及意识形态层面的互动在林祥福的南下和返乡中得到了具象呈现。故事的开始缘于小美与阿强自南向北的私奔,在这一行为下,南方作为原生环境意味着监视、循规蹈矩的性压抑空间,而北方作为他乡则寄托了传统伦理之外的美好和自由,北上的经历打开了他们对于新世界的认知,那是一个和溪镇完全不同的世界:人力车、电灯、电车、哈哈镜、蒸汽船等,小美还穿了一件在溪镇穿不出去的、开衩到膝盖上面的旗袍。除了摆脱家庭的桎梏,阿强还期望借力于“曾在恭亲王府做过事”的显赫的姨父大人来争取更好的人生。北方在林祥福的身上和阿强的想象中,代表着独立解放、自主自由、开放包容、奋进争取的民间精神。
但比起小美的私奔,林祥福的南下与寻找却带有难以忽视的漂浮之感,因为他要去找的是仅存在于描述和想象中的“小美”与文城,但只有这样,林祥福才能作为北方精神的化身与南方发生关系,以一个人的生命具象化呈现南北的流动与交融。余华在设置情节发展时曾想过让二人相遇,但又觉得这有悖于他想要传达的思想,在这一过程中,小美得以与文城具有同样的叙事功能,也只有悬而未决的期许才能强化林祥福与溪镇的联结,带来生的希望。其次,从“寻找”这一行为线索来说,创作于1998年或1999年的《文城》与十年前发表的《鲜血梅花》在文本叙事上存在某种暗合关系,阮海阔在民间寻找杀父仇人和林祥福在民间寻找妻子小美的两种流浪都指向一种未知、悬置的目的地,虽然阮海阔并不知道青云道长和白雨潇的特征和所在,但至少他们的身份和姓名都是真实无误的,而小美虽然与林祥福成了亲还生下一个女儿,但她的身世经历等全是编造的,正是这种虚幻与真实的颠倒,以及即将触碰真相时的悄然错位,强化了小说的浪漫主义和传奇色彩。同时,他们又都在无意识下实现了既定目标。毫无武力的阮天阔希望通过青云道长和白雨潇找到杀父仇人,却在无意识中借胭脂女和黑针大侠的手成功报仇,毫无线索的林祥福冥冥中选择了溪镇,并与小美擦肩而过,偶然的交互和错置使得空间发生流动和对话。当小美和阿强的北上之旅不断接近政治权力中心时,林祥福的南下似乎作为北方对南方的回应:故事就在这样南北互动的过程中展开。在中国的小说叙事中,南方往往隐喻着一种退隐、蛰居、市井的社会生活,而北方往往代表着中心、权力和庙堂,中国文化中的‘北伐’‘北望’等表述都暗示了一种南方对北方权力的渴望。但在余华这里,他反其道而行之,纪小美要去投奔的‘权力’被悬置,他遭遇到的林祥福是另一个北方,这是一个敦厚、宽容、坚韧的北方,他完全没有居高临下的态度,而是以谦恭和隐忍之心对待着来自南方的不速之客——即使这不速之客一再欺骗他。林祥福和纪小美的姻缘就像是南方和北方的婚书,由此南北合为一体,溪流和平原、稻米和高粱,都滋养着生活其中的人,这是共同的大地、共同的人民和共同的血脉,在南北合流的叙事中,余华建构了一种民族的共同体想象。而这种因空间流动而形成的想象恰呼应了民间精神体的建构,南北方以其各自的地域性征越过时代汹涌的洪流,参与到生命蓬勃的奋斗中。
余华试图在《文城》中通过极端设境发起思考,讲述了一个至善之人如何在一个极乱的时代生存,这一思考借助南北方不同的形象特质隐喻各自的精神性征,正如林语堂在《北方与南方》中总结道北方人“习惯于简单质朴的思维和艰苦的生活,身材高大健壮,性格热情幽默”,南方人则“习惯于安逸,勤于修养,老于世故,头脑发达,身体退化,喜爱诗歌,喜欢舒适”,浓厚的地域性性格特征使得南北方空间塑造不仅作为环境背景,更成为流动的生命体,生发出独特的精神对话,正如林祥福所代表的宽厚踏实、勤劳坚韧的北方精神拥抱了冒险进取、机灵狡黠,经此,林祥福和田家兄弟身上凸显的民间非契约性侠义精神,与陈勇良的复仇和溪镇民众团结抗匪彼此呼应,具象了南北方精神的对话互通并补充丰富了民间超越精神的内涵。由此,潮湿柔软的南方精神拥抱了坚实厚重的北方精神,就像是水元素与土元素的交融,从而形成了兼具南北地域精神特征的灵活变通、坚韧踏实、冒险突进、重信守诺的民间精神。
四、结语
余华的“活着”书写深深扎根血与土的民间,他的笔触深入历史的缝隙,描写了那些被苦难埋葬的生命,平等地给予他们身份和尊重,将书写具象为记忆的碑谷,以共名建构民间精神共同体,使生命得以超越苦难和死亡实现延续。余华不仅关注苦难的发生以及个体受难的悲戚和痛苦,更尝试挖掘个体在对抗苦难过程中展现出的精神力量。余华的民间以“知识分子的心灵为中介,转化成为具有审美意义的、诗性的艺术世界”。福贵、李光头、杨飞或是林祥福,以及那些未曾拥有姓名但留下面孔的民间生命,他们共同指向余华“为无名命名乃至共名”的书写内核,体现出他对于书写中国故事的创作倾向,正如余华所言:“我想这就是一个作家的力量,无论他身在何处,他的写作永远从根部开始......那些紧紧抓住泥土的有力的根,当它们隆出地面时让我们看到了密集而又苍老的关节,这些老骥伏枥的关节讲述的就是生存的力量。”如果用最直白感性的读者视角进入余华的文学世界,那大概是一杯浸透了月光的白酒,入口是刺激痛觉的辛辣裹挟夜半的凉意,而后逐渐温热起来,暖的回甘抒白着沉睡于泥土中的醇厚和腥气,最后是平和了的简单味拥着那些复杂的音调向暗中冲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