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沅,蒙古族,一九九八年生于内蒙古赤峰市。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博士在读。小说、诗歌、散文见《草原》《莽原》《诗歌月刊》等。
大约三点,正上着我最不喜欢的数学课,教室里很静。李丽站在讲台讲课,穿深红色的连衣裙,袖口挽上去,露出两条洁白的手臂,上面有短短的绒毛。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盘旋,上一句话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下一句话又飘出来。
我本可以接住它们,但我不愿意。窗外有灰鹊在叫,很大一只,灰蓝色,长尾巴。我更喜欢乌鸦,它们浑身黢黑,眼睛是黑色中的黑色,每年冬天,乌鸦们从南山飞回市中心,盘旋着落在电线杆上,排排站立着。它们带来许多山岭上的消息,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为它们忧心,冬天对动物而言总是更难熬。去年初冬,乌鸦带来松树的死讯,我与松树只见过几面,但确实是要好的朋友,我打开手边的《新华字典》,里面还夹着,我捡拾过的一块它掉落的树皮,我们没再见过面,也没再说过话。倒不是我不想去看它,只是姑姑没有再带我去过南山。
气温很高,空气中的水滴无处可藏,时间被蒸馏黏稠,李丽的刘海黏在额头上,一绺一绺,像伸出的树枝。教室门被推开,带来一阵凉风,班上的同学们开始交头接耳,李丽快步走到门口,高跟鞋在木制讲台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班级很快安静,我不可避免地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我。李丽怀抱着数学课本,拨弄了几下她额头上的刘海,露出一个嘴巴包不住牙齿的笑容,向我挥挥手。
李丽旁边站着姑姑。
我能看到前面每一个同学的表情,他们面对着我,正和周围的人左右交谈。我也能看清楚李丽的脸,她的口红已经吃进嘴里了很多,留下外面一圈深红色的印子。她把牙齿收到嘴唇里包着,咂咂嘴,好像还想和姑姑说什么。但我看不清姑姑的脸,她站在李丽旁边,没有面容。我站起来,久坐的尘土从棉质的毛衫上滑落。我装模作样收拾了下书包,把练习册和妈妈过年时买给我的高级文具盒装进书包,把桌洞里吃了一半的辣条揣进兜,然后在大家的注视下,穿过一排一排盯着我的同学,走到姑姑身边。
姑姑和李丽点头示意,拉着我的手穿过走廊。我很少见空无一人的走廊。路过五班,语文课,他们正一起朗读课文,这个单元我们还没学到,也许明天会讲。路过四班,他们在上美术课,我最喜欢的课,美术老师带三个班,她把画得好的画各个班级传着看。姑姑在我耳边讲了几句话,我没听懂,我们继续前进着,穿过长长的走廊。
火车站里有许多人,我都不认识,但确实很多。他们背着比自己还大两三圈的行李,弯着腰小步走着,身体左右摆动,手里握着攥旧的车票。有个深棕色的影子掠过,什么都没拿,只拎个泡着茶叶的玻璃水杯四处逛游,眼神躲闪,四处打量,衣服将破不破,和他水杯上的茶垢一样讨厌。姑姑拿一个深蓝色的手提袋,背斜挎的小皮包,一只手牵着我。有水珠在我和姑姑的手掌中滚动,很黏很热,好像握着一条泥鳅。我觉得很不自在,想把手抽回来,但姑姑攥得更紧了。上车前,远处几个大人乱作一团,兜里包里四处翻找,丢了东西。
我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到蒙古包里,房间里很黑,柔和又锋利的光从蒙古包的半井天窗投射下来,还洒落一些光亮的尘埃。屋内各种东西顺从地闪亮,露出毛茸茸的边缘,不需太费力,也能凭借记忆摸索着前行。爷爷就坐在黑暗里,他身上有种很特殊的味道,好像淋了雨的羊毛。
爷爷,我叫他。他没回应我,嘴唇张开,却不发出声音,只嘟囔着,放任两片干瘪嘴唇吮吸黑暗中悬浮的光点。那东西顺着爷爷的嘴唇流进喉管,两次吞咽后,他黑色的身体内也渐渐发光,喉咙,食管,干瘪深红色的胃,挤压着空气的两片肺叶都加入这场光亮的游行,被光亮环绕。跳动着的漆黑的一团,是爷爷的心脏。逐渐,它也有了轮廓。
爷爷,我又叫他。
啊。他回应我,嘴唇被呼出的气息拨弄,正不受控制地抖动。
我摸索着铺了几层的褥子,在他身边坐下,被窝里的气息温暖地牵引我。蒙古包内潜伏的物件都一点点亮起,形成错落深浅的黑色,像夜晚平原上黑黢黢的树林,和沉默奔行在树林中的动物。
爷爷伸手摸我,我回握住他。他的手非常粗糙,骨节很大,指甲长且饱满,椭圆形,修剪得整整齐齐,扣在指头上,像严丝合缝的锅盖。手有点抖,像他的嘴唇一样,但不影响手上的力量,他用力握握我,我也握握他。他手背上贴了一块白色的布,两边能透出肉,中间则不行。底下是他凸起的血管,也被闪着点点金光的颗粒填满,粼粼发漾,像被太阳注满金色的长河。
我摸索着抠他手上的布,它背面有些粘手,正面十分光滑。
这是什么,我问他。头顶是一阵持久的沉默,我抬头,爷爷下巴像挂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干瘪的嘴,鼻孔里全是花白的鼻毛,再往上是亮亮的眼睛。爷爷面对西边的哈呐扇,眼睛也望着,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个比我高些的木头架,铺着妈妈绣的毯子。起初毯子上有长长短短的流苏,很好看,但塔拉总被自己勾住的爪子困在毯子中,喵喵地狂叫。后来妈妈就把流苏掖进去,只剩下光溜的架子和起着球的毯子,毯子上一摞一摞的碗、茶壶、切好的奶豆腐块。还有个铁盒,也很亮,我能看见,里面装着一粒粒的炒米,我不爱吃,但喜欢攥一把在手里,手心爱出汗,没一会儿炒米就湿漉漉地黏在手上。我离开蒙古包,来到羊圈,踩着松软的干草地,走到羊圈的正中心。这里总会有一只小羊等着我,我摊开手掌,小羊伸出粗糙又温热的舌头舔走我手心的炒米,跑回羊群,消失不见。妈妈让我离架子远点,我不明白,总悄悄翻,但什么也没翻到,只是一张妈妈绣的毯子,一摞一摞的碗、茶壶、奶豆腐块,和小羊喜欢的炒米。
房间中有湿润的青草气,只有轮廓的家具,一团塔拉的毛,和不属于我的心跳声。爷爷的大手逐渐放松力道,只轻轻盖住我。爷爷坐靠着,眼中的光斑从瞳孔里细沙一样飘走。我脖子有些酸,就伏在他腿上,一半身子折进被子。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小猫,但家里已有了一只小猫,塔拉不知道跑去哪里玩,蒙古包里没有它的声音,也许去捉田鼠,去扑蝴蝶,或躺在草坪晒太阳,毛茸茸的尾巴一摇一摇。小猫真好,小猫没有一摞一摞的作业要写,我也想做小猫。但是小猫不能吃汉堡包,也许能吃,但那么贵、那么稀罕的汉堡包,谁会给小猫吃?我这样想,眼前黑暗的房间变得更模糊,我好像睡着了。
一大早,爸爸说要出门帮朋友找前两天丢的骆驼,早餐多吃点。找骆驼这种事,快的话中午不到就能回来,要是一直找不着,得等天黑了才能回家。为了给爸爸装肚子,早晨吃羊肉泡奶茶。先把奶茶煮好,里面放上炒米、奶嚼口、奶豆腐,快出锅时,再切手把肉进去,这样羊肉味儿不会煮得太过,热奶茶也正好把羊肉烫软。爸爸边喝边攥着羊肉再片上几块,他是吃得最多的。草原上的奶茶和城里的奶茶一样又不一样,一个咸一个甜,一样的是里面都要放满小料。每周二我们放学早,下午只上两节课,姑姑去开会,我有一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学校旁边有很多小店,其中一个是专门卖炸串的,我攒着平时的零花钱,每周二去小卖铺瞒着姑姑吃一顿。两个蔬菜卷,一个鸡排,一串虾丸,要一杯草莓味的珍珠奶茶,一共是三块钱。蔬菜卷用豆皮裹上茼蒿或香菜,三个串在一起,我最爱吃这个。珍珠奶茶可以选加珍珠还是椰果,我爱吃椰果,常央求老板多放些。这是我为数不多骗姑姑的事儿,挺多次她骑自行车带我回家,路过小卖铺,都要说这里面的东西很脏,吃了对身体不好。为此我也担心过几回,每次吃完炸串,我都会老老实实喝两天牛奶。
我给爷爷讲完这件事,然后问他那天在看什么。
羊背上的爷爷还是沉默,羊溜达着吃草,爷爷盘坐在羊背上,瘦弱的身子跟着羊一起一伏,却很稳当。大片的白云游走在天空,投射云状的阴凉,我很喜欢走在云的阴凉里。我想,在海中散步大概也是这样,冰冰凉凉。前年我和姑姑去大连,她参加培训,大部分时间我自己待在宾馆里看《猫和老鼠》动画片,等她带我去吃学校的食堂。临走前的晚上,姑姑早早回来,把盘拢的头发松开,换了条浅蓝色的裙子,背上她的斜挎皮包,又趿拉了一双拖鞋。我们坐上只有两三个乘客的公交车,在路灯光亮的城市中穿行,隔着车窗,外面的一切都看不真亮。微弱的黄色路灯晃得我眼睛发胀,人越来越少,司机的眼睛似乎总贴在悬置在他头顶的镜子里。我有点紧张,问姑姑我们要到哪里去,姑姑说等会儿就知道了。我更紧张了,手心里冒出了一层汗,班上同学最近总在聊小孩失踪的事,说隔壁七小三年级一个女生,有次放学就再也没回家。我哭起来,公交车很快停下,车门打开,空气中有密密麻麻银色的光点。我就这样见到了海,海风很咸,隔很远就能闻到海浪的味道,里面有鱼虾的体液。沙滩上透明的小螃蟹对我说,它们要把自己的一部分还给大海,才能从海水中获得新的颜色。
海上没有云,只有大片大片停留在厩中的星星。
为什么没有云呢?我问姑姑。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望着海,浪花卷来的海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云都在草原上,姑姑说。
我和爷爷和羊,就这样乘上草地深绿色的云,在草场的天空里散步。没有声响的午后,草原孕育的一切都舒展它们的骨骼,我也不例外,我的一小段骨头里带着牧场,长大后我这样想。
气温升高,马和牛都躲到北边山坡去乘凉,我驱赶羊群乘着白云,也向阴凉走。爷爷坐在羊背上,他似乎很高兴,嘴唇弯弯,眼睛也眯着。云朵的边缘很模糊,像淌过牧草尖儿的牛奶。我不会挤奶,牛乳房的触感让我有点害怕,它很热,又柔软,沉甸甸的,姑姑总是手上使着很大的劲儿,一下一下挤。奶牛不疼吗?我问姑姑。姑姑说不挤奶它才会疼。每天早晨姑姑都起个大早挤奶,小牛在旁边哞哞地叫,奶牛却在原地,毫不在乎地咀嚼干草。好狠心的奶牛,孩子饿得一直叫,它只知道吃草,我在心里埋怨它。但埋怨归埋怨,我还是会把一大碗牛奶喝得溜干净儿。
挤下来的牛奶会装进奶缸,做成各种奶制品。姑姑说家里最会做这些的是妈妈,其他人也会,但比她差得远。我常收到她做的东西,有时是爸爸带来——奶豆腐是一大块,先套上一层又软又薄的塑料袋,再套上层硬的,最后放到小布包里,拿给我——有时托人带来。我先解开系得紧紧的布包,这层最好解;再解开硬的印着字和图案的塑料袋,这一层比较难,手指头抠得发红也解不开,想用剪子剪,姑姑不让,袋子还要留着继续用;里面的一层最好办,直接撕开就行了。奶皮子一整张,像烙出锅的油饼,比奶豆腐好吃许多。
我不会放羊,羊也不需要我放,它们知道哪里有草吃,很会约束自己。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带了白雪——我家的牧羊犬,黑棕色,大雪天出生,就叫白雪。白雪是隔壁郭大娘家一只叫来福的狗生的,草原上这种牧羊犬不怕冻,毛厚,皮实,冬天零下二三十度也照样在外面睡。狗窝很简陋,稍微搭两块木板挡风,里面垫几块破毛毡子,就是合格的狗窝。白雪出生的夜里下大雪,郭大娘第二天早晨没看见来福,四处寻着,在干草堆里找到正蜷缩着舔舐孩子的来福。郭大娘说狗真是聪明,知道自己要生了,还找个遮风挡雪的地方。来福生崽的消息很快在牧场递散,一共六只,郭大娘留下个最壮实的在来福身边,说这样狗不会怪罪人,还觉得自己有孩子。四只送了别人,最小的这只给我爸抱回来了,郭大娘说我家人好,奶也好,这小狗换了谁家也养不活。郭大娘没料错,白雪在我家长得飞快,活泼又皮实,我很喜欢白雪。城里见不到这样的狗,同学家也有养狗的,有时放学,他们爷爷奶奶牵着小狗来接,但都是小狗,泰迪、吉娃娃这样的。我很羡慕,小狗丁点大一只,很干净,白色的小狗也是,身上没有一处脏。抱在怀里的狗我都不敢摸,靠近就叫,白雪不叫,但羊群都怕它。没有白雪,我是放不了羊的。
读大学时我喂了一条野狗,它住半山腰,我们每天傍晚见面,它摇着尾巴等我,走到山脚吹个口哨,它就远远地跑来。先绕着我闻两圈,等我在旁边的石头坐下,它就开始吃饭。它吃得不快,吃完就坐在我旁边,我们一起坐个十来分钟,等太阳落山。我这样喂了它四个半月,风雨无阻,考试周也不耽误,卷着复习材料来喂它。它被我喂得不错,比第一次见面胖乎了挺多,毛也茸茸的,我给它起名字,叫狗。我只叫它这一个字的名,别的什么也不叫。
大三下最后一门课考完,朋友说出门聚餐。狗估计还饿着肚子,我让他们先去,拐到食堂,特意挑了些大肉块拎到塑料袋里,哼着歌往山上走,心情不错。我在山脚下叫它,狗。山林没有反应,树叶中裹着一些风声。我等了会儿,狗,再叫一遍,它还是没出现。想它应该是到别处去扩张地盘,就把肉块和饼子放在石头上,出门找朋友了。
后来我又去过很多次我们见面的地方,但再没见过它,也再没和它说过话。
我在草地上躺着,衣服盖住脸,天色的光亮能透过衣服烤着脸,很舒服。一会儿变暗,我知道这是白云来了,一会儿变亮,白云飘走了。真奇怪,在学校我从没发现云彩也会动。上数学课时我总往外看,窗户外是幼儿园,很多小孩在滑滑梯,我也想滑,但那是幼儿园的小屁孩儿玩的,我不稀罕玩。小孩不在时我就看树,我们在五楼,正好挨着一个大榆树的顶,春天总薅树上的榆钱吃,后来这一片被我薅秃了,就没得吃了。体育委员一直笑话我,说我是吃树叶的,是野人,为此我跟他打了一架。老师把姑姑叫来,他一直哭。我在办公室里看窗外的滑梯,是幼儿园的另一个角度,红色的旋转滑梯,没人滑。后来我不好意思当人面薅树叶,就课上趁大家不注意时抓两把。榆钱儿吃完后又没得玩,我就看云,只有一小片天空,其他都是楼,天空的一大片被反光的玻璃挡住,只能看到一小块被压在中间的云,抽干空气,牢牢定在那里,留给我看的云。草场不是这样,爷爷说,云是从远方来的客人,有外乡的气息、草籽和饱满的雨水,有其他牧场牛羊递送的消息,云不能停下脚步,停驻在草场外的地方,云就不再是云。
后背的青草扎得我痒,一只甲虫停在草叶上,它触角抖动,草叶跟随它抖动,我望着它,它用它黑色的甲壳打量我,风停下,它的触角也停下。我背靠大地,清楚听见草场的心跳声,很急促,很响亮,很温暖。闭上眼,我知道,牧草在我的胳肢窝、膝盖弯,在手臂和身体的缝隙中沉默地生长。我穿过流动的白云,穿过流动白云下静止的羊群,来到爷爷身边。他笑眯眯地看着远方,前面只有连绵不断的草场,和已偏西的太阳,大约四点多,在牧场,大家都不带点儿在身上,我也不带,说不上怎么判断时间,但每个时间的气味和风都不同。清晨总有回潮的牧草味,上午是虫子的粪便味,中午像放酸的牛奶,下午是马蹄味,傍晚会变成炭火灼烤土豆的味道,我很喜欢,怪不得傍晚要着急回家,是味道让人肚子直叫。
起风了,风从牧场的尽头吹来,草坪波浪一样前进,我等待牧草的前进拂过我的脚踝,像等待我全部的梦境。长大后我总做梦,做一些血淋淋的梦,或电闪雷鸣的梦。大四舍友出去实习,我自己住寝室,北京的秋天一反常态地下起雨,没完没了地下。我把窗户大敞着,躺在阳台,等闪电把我照亮,瓷砖地非常凉,掀进屋子的雨仿佛钉子把我扎穿在地上。牧场的雨天,同样的夜晚,我在草场平躺,一点点陷进土地,直到窒息,然后醒来。羊群抬头,沉默地接受着远方的消息,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分配接下来的任务。白雪同样听见这条消息,嗅嗅空气里说话者的语气,又坐回原地。爷爷好像没听见,他的头发仍本分地背梳在头顶。
太阳在微风里低垂,圆圆地挂在天边,我望着夕阳,它似乎对此毫无意见。金色的余晖均匀铺满草地,我们披着这样的颜色,缓慢朝味道浓郁的方向走去。爷爷看着有些累,我这样想,毕竟回家后,大人们总围成一圈边喝奶茶边聊天。聊天是个挺累的事儿,班里同学下课总凑在一起聊天,聊他们周末去常青公园喂了鹿,三道街新开了蛋糕店,《海贼王》看到了第几集。我周末都坐在桌子前写作业,不写作业就画画。我有个本子专门画画,另一个专门贴贴纸。姑姑说贴纸贴到本子上就不能再贴了,我说贴到本子上,喜欢的贴纸就永远弄不丢了。周末姑姑说要出去一趟,我扒着窗户看,她走到一个男人身边。他叫李伟,我的体育老师,很高,特别黑,胳膊很粗很长,腿很短,我们叫他黑猩猩。我还挺喜欢他的,他总在跑圈时把我叫到阴凉处,让我自己玩儿。两人并排走远,那样子让我讨厌。
回去的路总比来时快些,肚子饿着,腿上自然打紧。刚能看见蒙古包时,太阳把最后一丝光亮掖回牧场。白雪很兴奋地到处跑,它大概已嗅见空气里的羊肉味,草场总有吃不完的羊肉。姑姑家没有,姑姑讨厌羊肉味,我俩在家很少喝羊汤。家里不兴说“吃羊”这种字眼,怕念叨成真的,草原上的狼把家里的羊叼了去,是牧民最不愿意见到的事儿。爸爸说草原早就没狼了,而且狼怕火,我们天天烧火做饭,狼不会来。牧民和狼也没什么区别,都会亲手把羊杀掉,掏出它们跳动的心脏,让自己满嘴是血,看它们死在自己面前。在姑姑家我总偷偷掉眼泪,也许是替牧场上的爸爸流的。
没告诉爸爸的是,我能见到狼。在明亮的深蓝色的晚上,或很模糊的黄昏中,我总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在蒙古包附近徘徊,灰色的,低伏着身子,用深黄色的眼睛注视我,眼中有一团黏稠的火,火苗黏在我身上。它们嘴里呜咽着语言,说着猎人、火神、石头这一类的词语。狼群跟在一只头狼后面,头狼更大一圈,身上的狼毛像一根根灰白的迎着北风的银针。我问它来这儿干什么。它没回答,向我又走近几步,我闻到它身上的气味,像生长了白杨林的泥潭。我抚上它温热的前额,湿润的狼的气息从我的指缝中飘出。你是谁,它开口问我。你是狼,我回答。
我让自己匍匐,盯着前面缓慢移动的羊群,感受它们不安的喘息。它们真笨,只敢跟着前面的头羊慢慢走,它们不知道,要是撒开蹄子跑起来,我根本撵不上。养动物嘛,我认为都是不难的,羊就是大一号的兔子。班上就养着一只兔子,放在教室最后面,很小,白白的,我们叫它雪绒花。班里几个女生每天都换着法地给雪绒花带吃的,青菜萝卜小西红柿,还有苹果鸭梨,什么都有,比我吃的还要好。我没东西给雪绒花带,就负责清理笼子,里外擦干净,粪球和烂菜叶子倒掉,换上干净的水。擦笼子时,要把它放进纸箱,它很紧张,前爪蜷缩在胸前,半站立着,四处瞅瞅,闻上一圈。雪绒花的嘴唇很可爱,三瓣,一直动,连带着脸颊上的几根小胡子也微微颤抖,洗脸时很仔细地把爪子舔湿,再浑身摸上一遍。真奇怪,它怎么会喜欢洗脸?我太讨厌洗脸了,每天晚上洗脸刷牙是我最讨厌的事,比早晨起床收拾书包还让我烦。我试过很多种办法,装睡、躲在柜子里、谎称要继续写作业,但姑姑还是会把我摁在洗手池前,强迫我完成这些流程。我也不爱洗脖子,同桌总笑话我脖子黑,我很生气,后来我再不理她了,但也一直不洗脖子。
我有阵儿特别爱吃兔子,尤其是兔子头,因为能看到更多骨头。还有鸭脖,也是同样的道理,肉太多的东西我没兴趣。他们总爱找我吃饭,因为我净爱挑这些便宜的吃,主要是为了喝酒、啃骨头,否则这些我也懒得吃。后来胃出了毛病,只好改掉爱喝酒的习惯。我爸每次给我打电话只问两件事,一是啥时从北京回,一是喝酒没。每次我都是相同的回答,再看看,早不喝了。
母亲站在羊圈边上等我们,她一身纯白色的衣服,后背挺得笔直,眼睛很亮,像一汪泉水,乌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膀一侧。和整个草场格格不入,她的身上没有尘土,也没有一片草叶,像刚破土的花,带着柔嫩的清香,慢慢呼吸,吐出的气息凝结成一轮弯弯的月亮。我仿佛不认识她,好像从没见过她,想象不出她的样子,但她出现在黄昏的草场上。
放羊的地方不远,家里有望远镜,妈妈站在山坡,拿着望远镜就能看见零星的羊群,只是她看不见我,因为我没有羊毛。
妈妈吆喝着把羊赶到羊圈里,摸摸我脑袋,让我赶快进屋吃饭,我梗住脖子,被她摸着脑袋,很奇怪。有次数学考试考了九十分,李丽把我叫到前面拿卷子,她也这样摸摸我的头,我感觉后脑勺麻麻的,像枕了一颗花椒。
爷爷还在羊背上,我对她说。
别乱说话,赶快回去吃饭。妈妈摸我头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轻轻推了我一下。我故作踉跄地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看羊圈,爷爷确实已不在羊背上。我悄悄斜着眼睛看她,她脸上似乎刚有小小的蜗牛爬过,留着一些湿润的水痕。
也许是提前回去了,我想。
爸爸和姑姑已经围在桌子前,姑姑怀里抱着萨日娜,我刚出生的小妹妹,大伯靠在床上摆弄着收音机,大娘在煮奶茶。餐桌上摆着手把肉,我饿得不行,想先吃一块,但妈妈还没回来,奶茶也没煮好,小孩不能先动手,我只能先挨着。父亲问起姑姑在学校的事情,姑姑应付地答,一言一语说着教务主任和校长的许多事,只是没说自己。大伯转身问姑姑上次给她提的工作调动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姑姑没说话。大伯吸一口烟,呼出,告诉姑姑女人还是要回到牧场,在外面总是没有本的。妈妈端着菜上来,就热火朝天地开饭了。
羊死后会知道自己死了吗?我问爷爷,他坐在我旁边。
爷爷点点头。
那我们吃它的肉,它不会疼吗?
刚到草场的几天,夜里趁他们都睡着,我就悄摸儿地溜到蒙古包外面,搬一个小木凳坐在白雪旁边。白雪卧在垫子上,团成球,尖嘴巴埋进前爪,身子微微起伏。牧场昼夜温差大,夏天夜里很凉。白雪看起来很暖和,像个小炉子,连带着它周围的空气也很暖和。姑姑家的很多个晚上,我也会突然醒来,望着窗外。姑姑特意把窗帘留上一截,她说自己要起早,小时在牧场习惯了跟着太阳,现在也用不惯闹钟,留一条缝,晚上不至于太黑,早晨能自然醒,一举两得。
我问姑姑既然习惯了牧场,为什么要到城里来。姑姑没说话,可能睡着了。姑姑做班主任,很辛苦,早晨六点起床,一天在学校里也看不到她。放假时,姑姑又要到他们班学生家里家访,有时带上我,有时不带。几个家长很喜欢拉着姑姑聊天,从吃过午饭一直聊到晚上,姑姑会拿我做挡箭牌,让我晚上闹着走,这一套我练得很熟。城市的夜里很亮,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好像比白天更清楚。白天喧闹得过头,耳朵用不上,嘴巴插不进,自然看得没那么真亮。夜里就不同了,一切都安安静静停留在原地,只有偶尔匆忙跑过的夜中奔行的汽车。黄色的探灯箭矢一般射进,把坑坑洼洼的墙壁照亮,它很黏,一寸又一寸舔着墙壁,把泛旧墙壁上每个坑洼都注满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我也舔了一下墙壁,很凉,像不甜的冰糕。
草场的晚上,蚊子跟星星一般多。我穿着长裤,披上长外套,胳膊腿倒还好,脸上被咬了四五个,肿得一半脸大一半脸小,那也不管,我照样溜出来看星星。星星不论颗,它们一片一片,烟雾般笼罩着天幕,说不上有多少颗星星停泊在它们的港口,温顺地,随着天空的洋流轻轻摆动,或许天空也有牧羊人。大地上的牧民白天牧羊,晚上睡觉;天上的牧羊人白天睡觉,晚上把星星从羊圈里赶出去,让它们到深蓝色的天幕饱餐一顿。聚满星星蜿蜒匍匐在天幕上的光带,就是夜空中的西拉木伦河。至于那个看管星群的小孩,我想他总会看我,茫茫白昼,他一定睡不安稳。
我们怎么和天上的人说话呢?我问爸爸。
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投进火堆。烧起来,烧成灰,燃烧的火神会推着灰烬自科尔沁丰沛的草场而上,直至云端。凝视橘色火焰的中央,跳动的火苗是祭拜火神乱舞的火灵。草原从火焰的灰烬中出生,再往火焰的灰烬中死去。火是草原的母亲,我们曾从将熄灰烬中她布满河流的子宫孕育,又在熊熊火焰中回到永生的家园。别怕,躺进去,舔舐皮肤和骨骼的火苗会读懂言明或未曾启齿的语句,托借狂风之力,将他和你的讯息传到天上去。喇嘛闭着眼睛吟诵着经句,他这样回答我,或是回答风中惦念的消息。
我给星星饮水的河流也取了一个名字,叫“格日乐沙其尔”,蒙语,译为闪亮的河。与羊群不同,星星似乎要不停迁徙,它们缓慢又庄重地前行,完成属于天空牧场的浩大工程。在无光处发亮,在黏稠的黑夜中跋涉,栖息成为天空的河,河水也在动,这是当然的,哪有不慌忙奔走的河。天上的牧羊人一定很辛苦,他有太多的星星要照看。
白雪在我脚边睡着,厚实的毛发显得累赘,我用手轻轻耙它的背,带下许多浮毛。梦中的白雪一定欢快极了,没有这么多顽皮又倔强的白羊要它看管,它在梦里睡觉,或在嫩绿的青草里奔跑,一个猛冲,摁住狡猾露头的地鼠。白雪想必也察觉了天上的伙伴,坐着被太阳灼烤后软绵的云朵飞向天空,跟天上的白雪相爱,它呼噜呼噜地睡着,茸茸的毛飘在草地上,就这样融化在大地里不见了。
夜晚的草场上不该没有风,我很奇怪,风不会在辽阔的地方停下脚步。清凉无风的晚上,在一根根困惑的牧草间,我枕着白雪睡着了,大概是睡着了,但人不该知道自己在做梦。梦中我站在一条宽阔的河流边,我见过这条河,永远不会忘记的河,西拉木伦河。却不是我认识的西拉木伦河,它的河道更宽阔,我望不到边,河水张狂有力,仿佛被大地的心脏挤压到牧场,河流波光粼粼,滚动每一丝落在水面上的太阳。阳光不能白白沉到水底,我们不会浪费阳光,羊群、马匹、奶牛,牧场上养育的所有生灵流水般承载着阳光,使阳光不至于落到土地上。河对岸走来一个男孩,浑身赤裸,他蹚过河水,河水就为他让开道路,他走到我面前,笑了,这笑容和爷爷、和父亲、和我,都一模一样。巴特尔是他的名字,巴特尔这样告诉我。他面颊黝黑,牙齿洁白,他打量着我,反复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望着他,等待他开口对我说话,但他没有。时间在对视中淌过,河水自河道漫延,轻轻包裹我的脚趾,很凉,像鸟啄一样。
后来河水一点点上涨,逐渐没过我的膝盖,膝盖还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拉住我的手,我们跑起来,跑得飞快,大步大步地掠过草地、羊群,掠过低矮的蒙古包、破败的羊圈、爸爸的摩托车。每一步都踩在刚破土的草叶上,它们弹簧般给我更强的力量。我们跑,一直向前跑,跑到牧草上的露水在我们身旁凝成水珠。巴特尔大笑,他攥紧我的手。我也笑,不费力地奔跑,却费力大笑,笑到身旁的水珠都跟着颤抖。巴特尔跑得更快,我们将风甩到身后,跑过斑斓的峡谷、葱郁的松洲、毫无踪迹的古战场,我们跑过丝绸般展开的平原、规整的农田、新刷的村庄,跑过牛羊散落的草场,跑过大地的珍珠——我们的淡水湖。跑到空中去,巴特尔把我横着抱起,他黝黑的面颊泛起淡淡的红色,高高的颧骨,狭长如野鹿的眼睛。他望着我,凝聚在我身边的水珠忽然失去了速度,齐刷刷地坠落,草原就这样下起雨。
喇嘛们团坐在我家诵经时,家里大大小小的人都在哭,怀里的萨日娜也在哭,屋里烟雾缭绕,诵经和铃鼓声更让一切都为哭泣做好准备。后到的喇嘛和爸爸打过招呼,也纷纷坐下开始诵经。家里怎么需要这么多喇嘛来诵经,声音也不会因为多两三个人就大几分。越来越多的喇嘛挤进家里,空间局促,有种从没闻过的味道盘旋。我打开门,希望味道散出,但没用,它们仍牢牢留在屋内,在喇嘛的头顶。我盯着味道看了很久,后来它慢慢有了颜色,颜色很浅,有点棕红,好像还掺了绿,是种说不出的让我不喜欢的颜色。它们从喇嘛嘴里一点点渗透,起先还有重量,口水般正要滴落,随后很快被空气中的香烟吹散,在半空炫富。喇嘛手中的浩尔劳一转一转,每转一圈,旋转的缝隙就滴出颜色,像磨香油,屋中被黏稠的颜色填满。它们缓慢地汇集在空中,形成巨大的气团,隐隐向外散落,被屋里的每个人,顺着鼻孔、眼睛、嘴巴吸进身体,从胸中酸涩地滑过,人们就哭了。我没哭,从开始见到令人不快的味道,就屏住呼吸,只是长时间地屏气还是费力,我打开门,走出去。
白雪不安地四处张望,一反常态地号叫。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我知道,今天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客人到访我家,这味道会让每个人流出眼泪。留下泪水和哀伤的神情,转而在餐桌笑着吃肉喝酒,大声谈论生活中所有能被想起来的琐事。如果没有令人不快的味道,晴朗无事的白天中,谁也不会落下眼泪。我走到白雪身旁,拍拍它的头,白雪望着我。有时我会怀疑,在我还没来牧场时,是不是早就认识白雪。是我坐在姑姑自行车后座上,穿行在马路时,偶然对视的瞎眼小孩?学校地下车库里开小卖店的奶奶?小区里一个总唱歌的流浪汉?它一定认识我,否则眼中不会印着这样清楚的照亮我生活的影子。暑假结束后,它会和我一同离开牧场,回到城市,继续扮演某个和我对视的人。我看着白雪,白雪也看着我,我摸摸它的头,它摇摇尾巴,我没有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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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5年0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