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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5年第11期|王蒙:你从我身边经过(节选)

2025-11-28 11: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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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1934年10月出生于北京,1948年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地下党员,1949年开始做青年团工作。1953年开始文学写作。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共中央委员,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部长(1986年6月至1989年9月),第八、九、十届全国政协常委,第十届全国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委员(2005年3月至2008年3月)。现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著作和作品曾在20多个国家和地区翻译出版,获得包括“茅盾文学奖”在内的多个国内文学奖项。2020年出版《王蒙文集》(新版)50卷,2023年出版《人民艺术家·王蒙创作70年全稿》61卷。出访过60多个国家和地区。曾获得意大利蒙德罗文学奖、日本创价学会和平与文化奖,并成为约旦作家协会名誉会员。2003 年获俄罗斯科学院远东研究所荣誉博士学位。2009年获澳门大学荣誉博士学位。2017年获日本樱美林大学博士学位。2019年9月17日,被授予“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

你从我身边经过(节选)

王蒙

一  安琪花园

这是P城最美好的一个公寓小区,103600平方米的占地面积,300000平方米的高层建筑,东大门与西便门自称是法式的,10000平方米葫芦状碧水湖,两处栈桥,一处拱门,四处半岛,一处离岸只有一米、可以略跃而抵的小岛,还有全园的高高低低、花花绿绿的乔木灌木花木草坪林带。噢,引人注目的是每年从早春3月到11月1日喷涌着的湖心喷泉,同时,从迎春杏花玉兰樱桃丁香到石榴木槿栀子和茉莉……谁的宅院里有这么多美丽而又叫不准名字的花儿呢?

嗯,这个美丽的小区干脆命名安琪(天使)花园,是21世纪开始的时候,由一家香港内地联手综合公司开发构建出来的。那时的P城,本身就是一处大工地,换了人间,天天换,天天新。许多人做梦也想不到能出现这样大的飞跃发展变化。

李枕松耄耋之年搬进来,美得晕醉,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同志们,朋友们,一定要活得长一点,不然你会少看到多少期待已久以及尚不曾期待过的现代化繁荣风景?总算到了这一天!

头两年和最近十年,湖里养着两只天鹅,一只是白天鹅,一只是带着黑斑的白黑野天鹅。这样的两只天鹅是怎么选中、怎么购进、怎么配伍的呢?不详。这里的零下20多摄氏度的严冬,天鹅们到哪里去了?尤其是中间相隔三年半,湖里高贵的两只天鹅,被演变为欢悦的一群红鱼。到2021年,李先生重睹的水生高尚禽鸟搭配,一白一花,一文一野,为什么仍然能做得这样奇异而且浪漫呢?

不见天鹅的三年半,湖里养着的是红色金鱼。李先生的印象是,这些鱼在幼年是青色的,然后越长越红,然后出现了几条表里透白的伟岸大鱼。他体会到童年与老年的朴厚、青年时代的招摇、成熟者的从容与承担。

你们明白了,歌唱家兼音乐史与艺术学教授李先生在这里已经度过了15年。到2025年,他走向95岁,“九五”之尊,阳爻并且居正,慈悲而且庄严,他不是善茬。

三年半中,比耐看的鱼儿们更耐看的是在这里定居的700多户人家。常常会出现一两户人家带着孩子到湖边钓鱼捞鱼,李先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自己钓捕自己人工购买喂养的丰美景观用金鱼,这使李先生快乐中几度几乎发疯。每次经过钓捕者,看到他们得意扬扬放到宽口瓶里的小红鱼时,李先生都想失声哭吼,你们是什么人啊?你们在做什么?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天真无邪的浑蛋?走近以后他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得机会与妹妹外甥外甥女说起,他要求他们给物业打电话,请物业派人制止;如果物业也怵说阻止邪恶的话,就干脆在湖边竖面标语牌,写上“请勿垂钓”“请勿捕鱼”“请勿撒网”“珍重小区风光”等字样。

后来,碧水天使之湖就不养鱼了。李枕松先生反思:他与家人找物业,没有起到毋垂钓、停撒网、莫捕鱼的作用,他们起到的作用只是干脆毋养鱼。

不仅是鲁迅教导的要矫枉就要过正,而且是有时要矫枉就只能干脆废止。

或许这里当真是梦想着靠拢天使天国的花园,花园梦想着天使的美好,但暂时还有天使另一端的小鬼头与无知小丑们在一个高雅的地方不怎么高雅。他们在一个高尚高价居住区显得不甚高尚,他们在这里看央视、卫视、凤凰、CNN、NHK、西班牙体育与TV莫斯科台,但他们更像是……是什么呢?是老鼠还是曾被古埃及人命名为“圣甲虫”的屎壳郎?古埃及人从昆虫们的运作中,体会到了宇宙星辰的升与落。

李枕松住在2-3-2801房间,即2号楼,3单元,28层1号。这也是楼层数据奇葩,举世罕见的楼层计数方法。开发商删除了一切含有不祥的4与13的数字,3层以后是5层,弃4;12层以后是15层,删13与14;23层以后是25层,无24;最顶层33层其实是29层。幸亏李枕松小时候算术课学得还不错,他为自己能计算清楚居住的28层其实是24层的能力自负并且愧疚。他觉得这里的高尚住宅必须改变人类数序常识的原因之一是由于他老李运背,住入了24层,豪华的房地产因了有人住沾4带13数字的房室而尴尬、躲闪、耍弄计谋、自我安慰。面对人类的数字计算与序列,开发商胆大包天。

同时他有点较劲,为什么在这个房地产项目中,1234567890竟然能够变成123567890,而且12之后紧接上来的是15,既没有了13,又没有了14,能够这样修订数字序列的除了P城天使小区开发商,世上还有哪里?

枕松老人是2010年住进安琪花园小区的,那时他81岁,那时候他是多么年轻啊。那时候在他的泳装照片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大个麻将牌似的排开在腹前方的六块腹肌。

从81岁开始他的日子度过如飞,按:从3岁到81岁,他用了整整78年时间,不多不少,充满张力,艰苦奋斗,他才长大,够了岁数。3岁以前的事他确实不记得,3岁以后的该记值得记的事他都记得。一位写文学作品的老同学非说枕松记忆3岁是不可能的,老同学认为5岁才有记忆,老同学用自己的记忆裁剪枕松的幼年,令枕松失语。

问题在于从81岁到近96岁,他觉得似乎是只用了3年,最多是5年时间。81岁以后他的年龄增加速度是此前的3倍以上。迁居天使花园以后,他觉得每星期似乎只有两天,每个春天不过半个月。天使花园增益了一点点他的楼层与房间面积,同时大大浓缩了他占有的时间,给他提供的是老年人生压缩版。当然,81岁以后的事儿他也记住了许多许多,趣味还在于,那么多年的端端事宜,80以前的和81之后的,他回念起来,如数家珍,如紧密地抱在一起的石榴籽,如连续发生在一个夏天或者秋天,或者一个春天哪怕是冰雪的冬天的高潮汇集。人到了后来,小学四则加减乘除、中学几何代数、大学的微积分,都不过在转念间完成。

李枕松得趣与高度坚强地支撑自己的在于感觉,他从少年时代就敏锐至极的感觉。他的爹妈都告诉他,在他出生近两个月的时候,他曾经听了父亲放的百代公司唱片,随着梅兰芳和马连良啊啊地叫,而且声音与唱片上的京剧腔靠拢。除了对声音的感觉还有对世界和人生的感觉,他第一次失眠三个多小时是8岁。失眠原因是盛夏看星空的时候见到了一颗流星,然后是一只蝙蝠和蝙蝠的影子从眼前飞掠而过。为此,父亲给他挂了医院的号,他受到医生的训斥与驱逐,他也为自己远远没有成长,没有失眠的本钱而自惭形秽,快快长起来吧,枕松小家伙儿!

而81+11岁后,最最难忘,最最不清不楚,最最让他泪目泪颊的是前后9秒钟,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个,更精确地说是与他共同站立在一个电梯的狭小空间里,从1层上升到28实为24层的一位女子的美丽背影。

二  亲切近邻聚与别

是的,他住在2-3-2801号房间。从面向东南的3单元进门,从电梯上升到实24、名28层楼,走出电梯,右转,是1即2801号房,房门坐东北、面朝西南的一户房屋,它占有的是这个楼层的东北面,188平方米。右邻是2号即2802,位于中间地区,房门与1楼单元大门朝向一致,坐西北朝东南,126平方米。2803亦即3号房间,房门坐西南,面朝东北。

他入住的时候2802房显得热闹膨胀外溢,门口摆放两个货架,上面摆放了一批靴鞋,还有天知道为什么要放在这里的性质用途可疑的杂物。有时房门没有关紧,传出罕有的一对幼儿说、笑、哭、叫和厮打天籁。然后不见人影,然后邻居回来了,然后大约是2017年,或2018、2019年,半年悄无声息。半年后全班人马返回,然后门户大开,一种死尸型的奇恶腐臭瓦斯释放,应该属于大规模杀伤性化学毒气,使你不能相信自己的鼻子是鼻子,不相信你处于人世间。当然要相信,李枕松连忙将自家的房门关紧关死,打开本房的朝向东南与西北的16扇纱窗与玻璃窗还有面向东北的只能半开的4扇厨房与卫生间小窗子,慢慢消化那突然的丑恶恐怖。

完全容易理解,是冰箱绩效。家用较大冰箱的容量一般是600多升,冷冻箱可能的容积近200升。如果2802家冰箱的冻层里放了30斤牛肉,更不要说鱼虾类的鲜货了,他们无人在家期间,住室停过一次电,只停了十分或一秒钟,糟了,大祸临头。一旦停电,某一种电冰箱就进入全面关机状态,恢复供电后,为了家用电器与住户的安全,没有人工操作,电冰箱是不会自动恢复保鲜的,几天以后,腐烂与恶臭已经使谁也不能忍受了。

但2号邻居的存在仍然给1号李枕松老爷子带来了不少快乐。园里园外,楼里楼外,楼梯上或者电梯里,过道与楼层上,每次与中年的2号主妇小陈同框,枕松都会看到小陈的笑容礼貌文明,获得陌生邻居打招呼的亲切与温暖。而如果小孩子在场,小陈一定操持孩子:“叫爷爷!”“问爷爷早上好!”“跟爷爷说再见!”

到2024年,小陈特别敲门向李爷爷告别,说是他们要举家迁往珠江三角洲大湾区去了。他们的2802住房已经转售。他们互相祝福,他们几乎是依依不舍。他们始终没有相互提出过任何问题,他们从不过问对方的职业、身份、家庭之类。而另外的场合,另外的邻居,李枕松的感觉不同了。一次老李从信箱里取出太多的报刊信件快递,一位邻居先生评论说:“现在还有谁看这么多报!”还有一次老李围绕着安琪花园的碧水湖快步走,一位老京片子口音的女士对他说:“您好,对不起您,我不建议您走得这么快,您的重心不对,您上身向右偏,您有摔倒的危险,对不住,我多嘴了,我,您……”

她说话有台胞范儿。湖边还出现过外籍范儿的绅士与淑女。

3号是另外的从不露面的邻居,近20年没有见过。老李见过的只有3号的真空铸铝防火防盗门上,不时贴着一张又一张的水、电、煤气、清洁费和中国联通与东方明珠的账单。人不在焉,账何来[与][欠]?账何付乎?老李与他的亲属都毫不怀疑这一家业主购置了这个2-3-28角落面积最大的豪宅,建筑面积应该在200平方米以上,之后他们离开内地已近二十年了。如许长年不归,他们不会是在港澳台或者新加坡,不在欧洲更不在日本韩国,他们最大的可能是在美丽国。他们怎么会一次也不回来呢?一个豪宅,如果被弃置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它就当真作废了。世界上如果有悲剧,有比被弃置更悲的命运吗?

至于李枕松,他的背景,作者已经准备了千字故事与梗哏儿,至此决定不写。反正李枕松不是王某不是老王,也不是任何作家或者中管干部,他比老王大五岁,他至今没有正经结过婚。李枕松反正除了就是枕松·李以外,别的任何原型都不用编辑担心操心。

三  呼唤与装修

2021年3月,原来与李枕松生活在一起的比他大一岁半的姐姐李枕月病逝。5月,比枕松小五岁的妹妹李枕霞来到枕松家。另外他的两个发小老友、刚满90岁的两位白发书生,同年离世。

是又一个节点拐点,上苍收人了。当然。

睡梦里,他听到了白人福斯特撰写的黑人歌曲《老黑奴》:“快乐童年,如今一去不复返,往日朋友,如今已不在家园……我来了,我来了,我已年老背又弯,我听见他们把我呼唤。”他流着泪随着遥远的合唱歌声跟唱,他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歌词,他唱醒了哭醒了自己。

他一惊,老了,人的背也就弯了?而他在梦中本应唱的是:“我来了?我来了吗?我虽年老背未弯。请他们远远慢慢呼唤。”他醒来后向前向后弯腰,向左向右转腰,发现自己尚未如歌词那样“背又弯”,老而不弯,仅仅一个人人都会有的年老又算得了什么呢?年老就是寿星,年老背未弯,就是说他可能还会得到从未弯到又弯的体验,他还有发展弯掉背后的过程。他这颗终将熄灭的小星星,还要再闪烁上几天几周几月几年呢。

第二天他画了一张黑人唱福斯特歌曲的素描,他不满意,画完了,把画稿折叠放起。

2022年初秋,不知其为哪位的2-3-2802号新业主,开始了二手房的大规模装修。从2号楼3单元门口到所谓28层的2号房门口,铺好了防护路毡墙毡,出现了奇怪的电机与其他物理怪响与拆除轰鸣,杂乱而又称雄,霸凌而又坦率。他感到的是欢迎,是日益变聋的耳朵里响起了世界三大男高音加意大利天才盲童安德烈·波切利的混声合唱。他欢迎邻居动静,生活当然要有动静和色彩,他不希望仅仅注视到邻居家溢出的账单纸条,或者腐烂与痛苦的死亡气味,一个加另一个冷淡无情地关严了的金属门。据说有的国家长期空置房屋要缴纳高额的罚金,他觉得很应该。他要在下次P城政协会议的小组会上提出来。

仿佛两周以后,大量拆卸下来的废弃材料运走,大大小小的各式木材钢材塑料材料泥灰材料和一批建筑装修工具一一前来。这个规模使你以为是要重修一个写字楼或者贸易广场,李枕松只觉得2号装修中缺少了近年中国出产的极漂亮先进、名扬全球的挖山洞用盾构机。同时你又担心工人师傅们会大拆大卸捣毁承重结构,引起至少本单元的一个角落的建筑的崩溃塌陷断裂地震。

一个多月过去,终于没有这样大的动静了,安静得高雅,有点寂寞,然而安全。然后油漆涂料,螺丝钉铆,筐框柜架,啰里啰唆,踢哩秃噜,嘀嘀嗒嗒,没完没了,你怀疑门关得严实的2号房里正在进行拉锯或者拔河,煲粥或者绣花。再加两个半月,带着甲乙丙丁酫碱醇酸的公害,甚至还带着理化生三类实验室的药品与实验品气味,将2号铸铝门关死了。

是不是又过了一段时间,才落实了新房主呢?当然,有了大装修,成立了又解散迁走了建筑装修材质的气味与工程劳务,安置了又拆除了防护地毡等保护装备。

人呢?天啊,除了3号的门上账单纸条进行了代际替换以外,2-3-28角落又寂冷起来了。

在人口密集的中国,在男女老少如火如茶——知道是如火如荼,成心开洋泾浜的玩笑——的P城,在高尚(说法来自港台)安琪住宅小区,财富与人生,爱心与梦幻,都留有发展、高消费化乃至适当奢侈化的空间。

四  与美丽背影同框

然后又过了一个2-3-28角落的不冷的冬天。没有办法,李枕松青少年时代为庆祝新中国成立而快乐歌唱的经验使他愿意与人与生人与各行各业各国各民族的人打交道,他的一生坚决以人民为中心,以人群为最佳环境与土壤。他要给越来越多的人唱歌,他还兼着给朋友同学画素描肖像,他要与更多的人相交相通相知。他喜欢招手握手笑容你好哈啰真高兴。而他居住的2-3-28角落只有1号的一个老人他自己,他的姐姐后来是妹妹,和另外一位住家服务女工,加上不时来看他安慰他的妹妹的一儿一女。是谁替3号付的账,推动了门上贴着的纸条的替换呢?李老不知道,问物业,天使物业或物业天使们也含糊其词。可能物业已经懂得要注意不向一位业主谈论另一位业主,他们接受“私密”一词了,这也略算是一种现代性的变化。

节点是2022年12月24日平安夜前的16点半,李老出席P城图书馆理事会后回家。他进入2号楼3单元大门,他进入卫楼电梯,他看见了一个不凡的身影,使他的心猛然地一跳。她有十分秀气的背影,她的腰板与上下身的头背臀腿显露着流畅与明晰的雕塑感坚挺感与康健感,她这样的背影,也许只有在获奖和文艺影片中才可能看到。更重要更不讲理的是他在见到此美丽背影的第一个1/10秒钟,他确定这女子来自老友,来自名人,这女子在上一个世纪本来是他的洛丽塔。她在电梯深处侧身面向左后方墙壁站立,她面对壁角,似乎意在不想看任何同处本电梯的人,她不看她的身边者是谁,也不希望身边者看到她是谁。她的头发密而黑,有光泽。她的耳朵俏丽,微微扇风展开。她没有用任何有香气的化妆品,李老坚信,但是电梯间里有一点类似菱角略煮发出的水产果品的淡甜气息。李老不由得轻轻说了一声“您好”,只见背影向壁角点头示意。电梯他已经用了大几十年了,他第一次见到面壁而立的乘客。“您……”没有任何回应,他自己觉得尴尬而且多余。他为什么又要“您”又要“好”更要再次地“您……”起来没完呢?一个女性不愿意身旁的男人看到自己的脸,莫非她遭遇了生而有之的耳目鼻口形象之灾?莫非她有色容上的缺憾、疾病、伤害,从而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容颜私密?

电梯快到达所谓28实为24层了,应该是美丽背影夫人按亮了的“28”层目标键的光亮暗淡了。枕松虽然挨着电梯门,但是他礼貌地等待着美丽背影先下电梯,而且避免将目光盯着不想让你看见正面的夫人。嘎嗒,电梯双门展开,美丽背影像电、像风、像滑冰、像芭蕾,从你身边走过,你出来了,她完全无意与你有任何目光的接触与交流,不管不顾不在乎你这位老邻居老房友的存在,她轻盈地不知所由地打开了2号房门,进入2号,而且立即关严关死了房门。

首先是李枕松对自己不无自责,人家是新来的邻居,你与人家没有一毛钱关系,你无意进行邻居间的自荐或友情探寻外交,你无意和一位有超拔的背面雕塑感的夫人骚情,你管人家怎么乘电梯、怎么站壁角,怎么下电梯和怎么开自家门干什么?你管得着吗!不要说至今仍然是未曾谋面的新邻居,即使是老邻居老亲友老情人,在你已经90多岁以后,在你凭对于身体与身体语言的感觉猜测对方是40到50岁,即你的年龄的50%以后,在她不想与你搭讪的情况下,你又有什么麻烦,有什么起意与介意,有什么要在乎的呢?

次日上午,李枕松出门叫电梯准备下楼的时候,他咳嗽了两下。他没有发现自己有呼吸系统的慢性疾病,但是他有一种过敏性的上呼吸道反应,冷了、热了、累了、痒了,意外了、怕咳嗽了、有期待和盼望了,他都会连连咳嗽。他咳嗽了,然后他听到的是关门声,当然是2号关门,3号仍然连鬼影子也没有,1号门是他刚刚自己关好的。而2号关门只可能是由于听到了他的咳嗽。

他的咳嗽是烦人的吗?美丽背影感到需要严防死守拒绝他的目光他的嗅闻侦听与扫瞄吗?这样一想,他的咳嗽更厉害了。

五  我们不必邂逅

他想起了前一天美丽背影下电梯时的一点印象。进自家门以前她的头微微甩了一下,极潇洒,极自在,有自信,甚至有点高傲。更重要的是,虽然美丽背影戴了口罩,戴了粗框的眼镜,虽然枕松并没有正眼去盯视人家,但他可以肯定,对方没有面容上的任何失常之处。

要命的是,他模糊地在只有一墙之隔的邻居身上感觉到了亲切的温暖,甚至是往事与怀念、熟稔与感动,但不好意思的至少是,他对自己颇不熟悉却又以为绝不陌生的邻居,未免产生了过多的幼稚的兴趣与关切。

这些没有什么根据更没有佐证与逻辑的似有似无的感觉使他想口占一首流行歌曲:

你好像拒绝邂逅,

相邻的机缘谁有,

你为何避免交流,

不触碰任何目光,

不欢迎谁瞅一瞅?

美丽当然要自由,

你有自爱的理由,

你有设防的要求,

你有寂寞的孤芳,

唯孤独保证自由。

啊,孤独折磨朋友,

孤独是难得陈酒。

人生本来多烦忧,

操持本没有尽头,

青春或早已撒手,

故人在梦中淹留。

你从我身边走过,

你从我心头飞走,

忘记前总会记住,

情歌只可唱半首:

是情哥哥招招手,

不是走好你的路。

路字唱出来如“楼”,走楼,走漏,唱得极嗲!

六  哀歌与正声

甚至于可以说,李枕松老人的老而未衰的生活,从此似乎多了一个伤感加幽默的哲学元素。就是说,例如,他在2-3-2801,本来是一碗白水煮土豆,最多加一些白萝卜,简单素菜,现在他的生活被撒下并随之出现了一点香菜即芫荽。说是芫荽原名来自波斯,是张骞通西域后传到中原地区的,为此出现了与其他所有汉字不同的、只有读音没有其他含义的“芫”与“荽”两个新造的字。另一个近年大大时兴的自波斯而来的调料是“安息小茴香”,在新疆叫孜然,烤什么“串儿”都离不开它。

自从美丽背影从他身边过眼云烟以后,他的脑子里出现了两个词,一个是“无明”,一个是“菩提”。他甚至没有把握那天是不是看到了伊人下电梯时候的眼睛、眼神、心使。他感觉到了她的忧戚。为什么是忧戚?他不想说悲戚,咱们经过了伟大20世纪的大半个世纪,你们经过了21世纪的前1/4,你们见证了怎样的昨日艰难与今日光辉无比!

当然,面壁,罚壁角,无语,躲闪,那也许就是忧戚。但忧戚的庄严,一定是高度自信矜持。不然再加一个词,第三个词,“孤独”。没有办法,市场经济大潮,无边海洋一样的微信、抖音、快手、视频、AI、推手、偷税、假证件、假茅台、假非茅台……当中,在无人机、钻地弹、手机爆炸、电信诈骗、关税、假冒、伪劣、造谣、网暴、标题党、留置、双开……的嘈杂风雨雷电中,有一个背影,她拥有独特的忧戚与孤独的自恋,在一大堆萝卜熬土豆里浮出几片绿色芫荽芬芳,估计芫荽与孜然对降低血压血脂有利,不是也还可喜与可爱吗?

这天午夜他起夜时听到了丝丝歌声,躺在宽大的软床上,耳边小提琴E弦华彩乐段似有似无。枕松很奇怪,因为他听力机能衰退、近于失聪已经十余年了,他听不到轻声,听不清两米外的远声,分辨不出挑拣不出几个话语声混合在一起的某一个特定的说话声。尤其最可悲的是,他已经分辨不出乐声的旋律了,不管是谁唱歌拉琴弹奏,他都觉得是走失了调性,找不到调性;不论是多么熟悉的乐曲,他都分不出哪个是哪个,即使花销数万元,添置使用了北欧出品的充电助听器。

而现在,午夜走向凌晨之时,起夜进洗手间之后,他竟然听到了十余年前能够欣赏得百感丛生的莫扎特、舒伯特、刘天华、瞎子阿炳。

这是真的吗?这是他的灵魂睡梦中拉响的提琴吗?

2号?E弦应该出自2号126平方米……他一个激灵,披上睡衣轻轻打开了房门,是的,是2号门内传出了哭声,一声,两声,无声,再无声……不会无声今夜,可能源于昨天。

他宁愿相信这两声饮泣也只是错觉,与此先的E弦技巧一样,是再花销上百万元配上带AI装置的北欧助听器也听不明晰的“九五”之尊的失聪梦幻之音,是美丽背影的弦上的泪。

多么美好,多么幸福,95岁的他,尚未忘记自己姓名的李枕松先生他,拥有自己的错觉与梦幻。它们是梅纽因的演奏,是朱自清的散文《背影》,是《剑阁闻铃》对杨玉环的思念,是躲避目光的泪水,是偶然走过你我身边的梦的量子纠缠,是忧戚的错觉,是美丽矜持的不锈钢针的针灸,点刺了枕松命门穴位。

人生,生人,人还活着,人且死不了呢,有倩影就有激活,有激活就有快乐,有快乐就有点啰唆,有点啰唆就享受安琪浪漫起舞婆娑。

关好门,回到床,一根弦拉响,一个头像虚影连续变化,勾描着、涂染着、轮廓着、嬗变着,面容消失与呈现着,一个头像变成了一系列青壮中老年时代女友的肖像,我睡了,我累了,我仍然想念着你们,我好感动。我听到了弦与泪的低语:你忘记我了吗?你忘记了我吧!你把我忘记了吗?声音略略有点低哑,这如此熟悉如此遥远的声音,使他分解为化学元素与能量。

幸福。我们。终于开始了,我们在百年前后一会当今,活在当下。

您是哪位?谁呢?原来……

盈盈是你吗?柳盈盈是你吗?我本来想对你说出天真的钟情……我们曾经多么年轻!

见到了80年前的革命学友柳盈盈。是没有拍好吗?这张老照片,她模模糊糊,她是盈盈还是格斗金腰带张伟丽?她想说什么?是谁名叫盈盈呢?还想起了一位排球女将李盈莹。

李枕松曾经是P城二中高才生,是全市中学生中公认的金嗓子男高音;而柳盈盈是P城亚拿女中的地下党员、团总支书记,又是全市中学生中最优秀的女中音歌手。那时中学分男女,团组织的全名是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亚拿女中是欧洲一个国家的传教士经办的教会学校,“亚拿(Ana)”是基督教中女先知的名字。

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在柳盈盈引领下建团成功之后,这两个学校的青年团组织和学生会发起了新中国建国大联欢。他去找她,他不仅是为了大联欢上表演二重唱去亚拿女中,他还是为了爱情,为了“一对对绵羊一对对走,谁和我相好手拉手”,他找盈盈去了……

“起诉?”听力衰退的李老听见了这么一个当年的词。什么什么?“控告?”“市军事管制委员会,管会?”这是什么年代的词语?

他们俩要唱的是:“我们/唱一首最亲爱的歌/让歌声飞过/高山和大河/歌唱/我们辽阔的土地/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还有风风雨雨“大旗一举/过长江啊”,“我们是投弹手,战斗里逞英豪”。立正,齐步走!

李枕松醒了,他回到了七八十年前,他仍然生活着回忆着,他想念和相信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后来的共产主义青年团的火热的心。他难过,这些歌曲,怎么没有人知道了呢?

而传教士不准盈盈在亚拿女中开展建立发展团组织的活动,盈盈团结全校师生进行了斗争,并且诉诸解放后刚刚公开建立的P城军事管制委员会有关机构……她胜诉了。一批中学的党、团组织联欢庆祝。革命的江山,革命的天地,十七岁的李枕松与十六岁的柳盈盈相识、合作,忙于革命任务。柳的背影与素描使枕松光明温热。她似乎摩挲了一下老李的小臂,她一向是那样辛劳而且庄重,嗯。一个周日的下午,他去找柳盈盈。盈盈的聪慧、沉稳与绝对的清晰与认真,两分钟内洗涤净了李枕松心猿意马的遐想。

是的,他那次看见了盈盈。他每次都喜欢见到盈盈,那次看见了,看见了她的眉毛和眼睛眼角,头发丝和发型、脸型;散发中右额头前垂下了一绺结实的辫子,鼻孔鼻翼与鼻梁,耳朵耳孔与耳根,她的面颊与脖颈,她的一切。他好像头一次发现,她的每一部分都是那样光洁,那样清亮,一尘不染,纯净、庄重、清爽得感天动地,无瑕得令人屏息静心,完满得让他信服爱戴、五体投地。

这几乎令他觉得不可思议,他自幼看惯了受到污染与磨损的服装,看惯了蒙尘浸汗的面孔。而盈盈的父亲是旧时期的大学校长,校长女儿的清洁有一种绝对自尊自爱的宣示。

那种绝对整洁,意味着严格性、原则性、纪律性、绝对免疫力。是的,少女的清纯容颜与姿态是一种文化,是一种力量,是一种正气,是洗涤与消毒剂,他一下子就明净了,升华了。

那一天,他与她,除了各自的与联合的歌唱的准备以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想。然后到1952年,他们各自考取了理想的高校,枕松进入艺术院系,盈盈考入哈尔滨军工学院,校长是陈赓将军。他们再无联系。你忘记了我?没有,我时时……想着你,从1952到2023,相隔71年,想了你一辈子。世界上有一个你分别了一生,想念了一生,纯美地爱了一生,再不可能见到的她,这是一种怎样的幸福与满足!记住就是深情,相信和想念充满着灵魂的空明,就是现在,在E弦的华贵的独奏中,她恍惚被清风吹到安琪花园2-3-2801空间来了。柳盈盈的美丽的身影,高贵的矜持、天真与绝对的郑重,永远与李枕松在一起,如家喻户晓的儿歌“……在一起,当我们在一起,其快乐无比”。

它是李枕松终生灵魂的压舱石,是李枕松少年发乎情止乎礼的热烈与尊严,以至于新世纪,以至于70多年后她终于访看了你。盈盈到来,超越了听到或者本来就没有听到也不可能听到的2号房间的E弦之洒泪。

我们这一代,为什么这样幸福?李枕松安慰着鼓励着享受着时代、世界、事业、人生,普泛阔大,有一种温暖,与“无”一样地有着无地、无际、无形、无休、无止的爱情。

他的耳朵里、眼光里、心里、梦里、描摹与回忆里仍然有那么多,那么多火焰、那么多笑颜、那么多感动。他相信感动,感动战胜空虚,战胜衰老,战胜野蛮与贪腐,战胜愚蠢无知起哄丑恶,也战胜死亡,而获得圆满的大梦——人生。

过了70多年,盈盈来了,也许是零零、00,00引发了盈盈,所以零零不是00,宁可是满满丰丰红红。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5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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