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的航标——游衢州天王塔记
杨斌旺
春日的清晨,是被喜雀的欢叫声唤醒的。那声音清脆而嘹亮,仿佛在催促着人们莫负这大好春光。我与妻明春早早起身,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风扑面而来——那风中,有青草初绽的鲜香,还夹杂着腊梅花最后的芬芳。这腊梅是有些执拗的,春日已至,却还不肯谢幕,非要在这和暖的风里再添最后一缕冷香。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让人整个儿都醉在这晨光里了。
“今儿天气真好,我们去看看天王塔吧。”明春说。
九时许,我们便来到了衢江畔的水亭街。阳光正好,暖暖地照着,不烈不躁,是春日里最可人的那种。街道两旁,绿化缤纷,新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远远地,便望见了那座塔——巍然屹立,直指苍穹。走到近处,塔下已是人头攒动,游客如织。有操着外地口音的旅行团,举着小旗的导游正在讲解;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孩子仰着头,数着塔的层数;还有些老人,静静地坐在塔下的石阶上,目光悠远,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这便是天王塔了。
说起来,我与这塔还有些缘分。早年间听老辈人讲,“先有天王塔,后有衢州城”。这话起初是不信的——一座塔,如何能比一座城还老?后来读了史料,才知道这塔始建于南朝梁天监年间,距今已有一千五百余年了。那时的衢州,还不过是峥嵘山下一片小小的城郭,而天王塔,便已矗立在衢江之畔,成了钱塘江上游船夫的航标。千年光阴,就这么过去了。塔下的人家,一代代生老病死;塔前的江水,一年年涨了又落。唯有这塔,始终在那里,看着、听着、记着。
如今我们看到的这座塔,是2016年重修的。高48米,七层六面,保留了宋式密檐的风格,庄严而不失灵秀。塔身黑白相间,檐角微微上翘,每个檐角都挂着铜铃。风过时,铃铛便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悠远,仿佛是从千年前传来的问候。
随着人流,我们走进了塔院。如今的天王塔,已不仅仅是一座塔,更是一座沉浸式艺术馆。地下一层,保留着老塔的塔基遗址。透过玻璃地板往下看,那一块块斑驳的砖石,层层叠叠,沉默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遗址前方,有光影投射的动画,讲述着这座塔的建成、损毁与重生。站在这里,看着脚下千年的基石,听着耳畔现代的解说,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时空交错感。
从地宫出来,我们又参观了塔院的主题展厅。其中有一处,名为“千秋绝唱·天王塔与衢州的因缘”。光影交错间,衢州古城的历史缓缓铺陈开来——峥嵘山的孤峰,衢江上的帆影,水亭街的繁华……而天王塔,始终矗立其中,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扎在这片土地上。
看着这些,我想起了那个关于天王塔的传说。
据说很久以前,衢州常受狂风之苦。有一年春天,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三日不息。城中唯有水亭街一座寺庙内风平浪静——原来寺梁上住着一只吞了定风珠的蜘蛛。这定风珠本是灵吉菩萨之物,当年孙悟空借去镇了铁扇公主的芭蕉扇,还丹途经衢州时不慎掉落,被蜘蛛吞了。有个外地香客发现了这个秘密,想要偷走蜘蛛,却惊动了神灵。铁拐李得知此事,与九华山神仙商议,要在衢州造一座塔,将定风珠镇于塔下,永保百姓安宁。于是两位神仙连夜施法,到千家万户灶头上各拆一块砖,在水亭街边叠起了一座塔。正待结顶,忽然雄鸡报晓,天色将明,铁拐李怕泄露天机,只得将定风珠往塔顶一压,抓起一把黄泥糊上便匆匆离去。第二天一早,人们发现城中凭空多了一座没有塔顶的塔,而自家灶头都少了一块砖。大家这才明白,是天王派神仙来为衢州造了这座消灾宝塔,于是称之为“天王塔”。
传说当然只是传说。但细细想来,这传说里藏着百姓最朴素的愿望——盼风调雨顺,盼国泰民安。而那座没有塔顶的塔,也成了老衢州人共同的记忆。据史料记载,历史上的天王塔确实没有塔顶——明崇祯年间,塔顶被大风吹坠,之后便一直如此。
站在塔下,我忽然想起那句民谣:“不见天王塔,眼泪滴滴答”。老辈人说,过去衢州人出远门,无论是坐船顺江而下,还是走路翻山越岭,走一阵就要回头望一望。只要还能看见天王塔的塔影,心里就踏实,就觉得自己还没离开家;等望不见了,那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从今往后,便是他乡之人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啊!一座砖石的塔,竟能成为一个地方的人们共同的精神寄托。它不仅仅是建筑,更是乡愁的载体,是游子心中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可惜的是,这座屹立了千年的古塔,在1952年被拆除了。那一年,塔身因年久失修,常有砖石坠落,砸破附近居民的屋顶。又恰逢台风过境,出于安全考虑,当时的衢县政府决定拆除这座古塔。据说拆除工作进行得很快,六十天便完成了全部工程。塔砖被用于修建县政府大楼,石料做了门廊台阶,木料做了门窗。千年古塔,就这样化作了他用。
对于老衢州人来说,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痛。从此,那座陪伴了祖祖辈辈的塔,只能在记忆里寻找;那句“不见天王塔,眼泪滴滴答”,竟成了一种无奈的预言——不是望不见,而是真的没有了。
幸运的是,2013年,衢州市政府启动了天王塔复建工程。经过两年多的努力,2016年,这座承载着无数乡愁的古塔,终于重新矗立在了信安湖畔。如今的天王塔,比原塔更高、更壮丽。但最珍贵的,是塔下保留下来的那方遗址——千年前的塔基,静静地躺在玻璃之下,接受着后人的瞻仰。
从展厅出来,我们又在塔下盘桓良久。阳光正好,照在塔身上,黑白相间的塔体泛着温润的光。檐角的铜铃不时叮当作响,那声音随风飘散,飘向衢江,飘向远方。
明春轻声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一座塔为什么能传承千年。”
确实,这一路看下来,听下来,我想明白了——天王塔之所以是天王塔,不在砖石,不在高度,而在它承载的那份情感与记忆。它为民而建,护佑一方平安;它为航标而立,指引游子归途;它因传说而神,寄托百姓希冀。由此三者,便有了故事,有了乡愁,有了精神的导航。
世间万物,有形者终将归于尘土。砖石会风化,木料会腐朽,再坚固的建筑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但有些东西是不会消逝的——比如人们对故土的眷恋,比如游子对家乡的思念,比如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故事。这些无形之物,反而比有形的塔更为长久。
1952年,塔倒了,但乡愁没倒。人们把塔记在心里,一代代传下去。2016年,塔重立了,但那不是简单的复制——是在还原一段历史,更是在激活一座城的记忆。如今我们站在塔下,与千年前的人仰望同一片天空,听着同样的风铃声响。这,便是传承的意义吧。
夕阳西斜,我们该回家了。走出塔院,回望一眼,天王塔巍然屹立,檐角的铜铃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那铃声随风飘来,叮当,叮当,像千年前的问候,也像对未来的祝福。
我想,从今往后,那些离乡的衢州游子,心中又多了一个温暖的符号——他们知道,无论走得多远,故乡的塔一直立在那里,等着他们回来。
不见天王塔,眼泪滴滴答;见了天王塔,心里暖洋洋。这,大约就是乡愁最好的解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