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说
文 / 海南田斌
题记:那年渡海,船被浪摇得厉害。我盯着海天尽头那一痕椰影,几乎忘了眨眼。海就是这样,把一个人心里最怯的那一点,和最烫的那一点,一同摊在茫茫的水上。
自巴渝浮海南来,我约了旧友,奔赴这座岛。船划开海峡水面,一片苍茫大海猝然扑到眼前。远岸的椰林并不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它顺着海天相接那道细线,一寸一寸,挣开薄雾,慢慢浮起。裹着海盐腥气的长风扑上甲板,浪头一重接着一重奔涌过来,狠狠撞向礁石,撞出一片白茫茫飞溅的水花。我扶着栏杆站了许久,才读懂古籍写南海的八个字:汪洋无涯,天水难分。亿万年流转,海的性子从未更改,只是默默承接长风,容纳千重浪涛。岸边半倾的老船坞,木料长年受海风盐霜侵蚀,褪成惨白。它像一句悬置在风里、没有说完的话,替那些驾孤舟渡海、在荒岛拓土的先辈,把说不尽的沧桑,尽数交给往来海风。
山自有山的气质。五指山高高耸起,峰顶隐没在缭绕云絮之间;原始雨林向深处绵延,细碎天光穿过层层树叶落在溪涧,山雾在山谷里缓缓游走。走到海岸岬角,青灰色崖壁陡峭地垂向深海。天光与海色在极远处融作一体,站在崖边,才觉人的身躯何其渺小。南海的浪扑打岸石,轰鸣沉落,如同地底滚过闷雷;水下礁石静静伏卧,枕着涛声,默然不语。至此方才懂得,山与海,才是这片土地最深的底色。人来到这里,谈不上征服山海,先要学着辨识潮汛,读懂雨林风雨,慢慢被这片土地接纳,再把自己,一点点扎根进这片热土。
夜里翻读东坡诗作,读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久久无言。一个被流放天涯的过客,在当年人人畏惧的荒蛮之地,生出这般开阔心境。这份襟怀,绝不是闭门读书便能够得来。次日走入椰树掩映的五公祠,香火清淡,塑像默然伫立。前人一腔心事,穿过婆娑椰叶,消散于阵阵浪声。
回望几十年前,一批批闯海人辞别家乡,凭着一叶小舟横渡海峡,落脚荒凉滩涂。他们割草开荒,搭屋安家,在台风、盐碱的围困之中艰难立足。汗水砸落在滚烫沙土,转瞬就被烈日晒干,不留半点痕迹。大海依旧奔涌不息,浪光里,映照过无数倔强求生的面孔。从前渡海,只求一方安身之所;如今四方之人踏浪而来,借着这片海湾,向天下敞开大门。上一代人拿性命赌荒岛生存,这一代人,则托举海岛走向更辽阔的世界。
最动人的,终究是海岛漫溢开来的人间烟火。晨雾漫过海湾,归港渔船三三两两停靠港湾,桅杆在乳白雾气里晕开,好似水墨随手落下的淡痕。天色微亮,老爸茶店便升腾起暖意。本地人趿着拖鞋,守一壶浓茶消磨半日,话语不多,目光常常越过杯盏,落向门外大海。大半辈子向海讨生活的百般滋味,不必言说,海都记得。滩上的孩子扯着风筝奔跑,清亮的笑声被日光烘得温热,飘向海天远处。暮色降临,海岸灯火逐一点亮。夜钓的人独坐黝黑礁石,钓线垂入粼粼水波,仿佛伸手打捞坠入海中的星子。
从前我以为,自贸港只是码头边一块醒目的标牌。真正沉进海岛烟火才明白,它藏在老爸茶桌闲散闲谈之间,藏在转产渔民重新习得的手艺之中,藏在天色未明、车灯长明,运送鲜果奔赴四方的冷链车上。海岛世代延续的生命底色并未褪去,只是挣脱旧的外壳,向着时代,抽枝,生长。
临行前往洋浦。港湾码头沉静宏大,远洋巨轮静静靠泊,岸吊起落,来来往往吞吐集装箱。汽笛一声长鸣,涛声漫过海面,船身激荡起水雾,在南国阳光下闪闪发亮。这一刻看不到人与海的对峙与征服,只看见大海敞开怀抱,托举无数船只驶向远方。古海浩荡依旧,新的开拓正在发生,过往与今朝,就这样在洋浦的浪涛之上,安然相遇。
夜色笼罩滨海,岸边万家灯火,遥遥呼应漫天星河。航标灯在水波上明一下、灭一下。远处渔歌声调低沉悠长,和自贸港日夜不息的潮响交织在一起,涌入耳畔。这座被大海滋养,被岁月反复淘洗,被椰林山峦环抱着的岛屿,最珍贵的,从来不止山水风物,而是一代又一代,向着大海奔赴的人。
海还在低声诉说。讲着旧时渡海求生的艰辛,也吟唱今日开放的气象。题记里那一份旧日的怯,当下的热;那些沉埋的苦难,和蓬勃新生的希望,就在这同一片海面,慢慢交融。我这才明白,那年我死死盯着的那一痕椰影,其实一直没有消失 —— 它只是从海天尽头,挪到了我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