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族谱,归根到底是一部族人的生命合集。山川为骨架,岁月为长河,散落其间的一个个姓名、一段段人生,便是宗族最鲜活的血脉灵魂。世人读谱,读的是迁徙脉络、世代更迭,而真正懂谱的人,读的是人心、立身之道与家族存续的密码。世间对成功的定义千变万化,追名逐利、富贵显达,是世俗的评判标准;但在千年宗族的尺度里,何为好人、何为能人、何为不枉此生的族人,自有一套温润厚重、亘古不变的标准。
月城赵氏修谱立传,自有世代恪守的记述体例,尊卑有序、男女有别,贴合时代民俗,也藏着家族的人文温度。月城赵氏一世祖庭辉公,明永乐十一年癸巳(1413)年十二月二十日辞世。安葬之时,依古时丧葬礼俗,礼生主持下葬仪典,并对着墓地诵念祝赞之辞。礼生按仪轨问询族人,祈愿后世子孙求富还是求贵。庭辉公之配杨儒人答曰:不要富,不要贵,只要三斗三升芝麻多的子孙。这一句质朴祈愿,不求金玉满堂、权位显赫,只愿家族人丁绵延、子孙生生不息,成为月城赵氏世代流传的佳话,也奠定了家族重人丁、重德行胜于重荣华的精神底色。
在传统宗族体系中,男性族人是家族存续的核心支柱,是门户的根基,故而族谱中男子单独立户、独立立传,记载详尽、体例完备。族人之行传开篇,必先载明名讳、行次、字号,某某行几,号某某。一字一名,一行一号,郑重落笔于谱牒之上,不略、不混、不简,这便是对一个人万分的尊重。譬如文珍国明四房 17 世孙焕崐公,行传记载:焕崐,字酉山,号蔚田,别号麓樵,行二。清道光六年(1826)丙戌十月十七日酉时生,从九品,清同治七年(1868)戊辰十二月二十八日未时殁,年四十三岁。葬十三都大禾册丛山冲屋对岸井岮窝中穴,午山子向。每一位入谱男丁,皆有这般完整的人生履历记录,字字有据、事事可考:详录字号、生卒时辰、籍贯居所、婚配原配、岳氏籍贯、父母溯源、子嗣分支、墓葬方位,一生行迹、家庭脉络、身后归处,尽数载入谱册。
对于族中德行卓著、功业斐然、对宗族有重大贡献的男子,更有专属升格记述。或深耕乡里、兴学助教、修祠续谱、帮扶族亲;或勤俭持家、忠厚传家、世代耕读、福泽后人;或身负功名、立身正直、造福乡梓,此类族人,会以家传、墓志、诰敕等专属文体单独立篇,浓墨重彩记载其生平功绩与德行风骨,成为宗族世代敬仰的标杆,为后世族人立身处世、持家立业树立典范。千百年间,正是这一代代自立门户、守责担当的赵氏男儿,撑起家族门庭、接续血脉文脉,让月城赵氏扎根湘乡乡土,千年不息、绵延繁盛。
相较于男性族人独立完整的谱系记载,旧时代女性的入谱规则,是时代礼制与社会环境的真实缩影。解放前的传统宗法体系中,女性不单独立户、不单独立传,一生名讳行迹,皆依附于父兄、夫君与子嗣。未出阁时,隶属于父家谱系,作为父母之女记入家门;出嫁之后,随夫居、从夫姓,列入夫家支系,成为宗族联结的纽带。
旧谱记载女子,多极简克制:录其姓氏、闺籍,记其婚配、子嗣,述其贤德、持家之行。她们没有独立的支派名录,没有单独的生平列传,一生深耕内闱、相夫教子、勤俭持家、孝亲睦族,默默扛起家庭烟火、涵养家风家教、抚育后世子孙。她们是家族隐秘的基石,是家风传承的温柔载体,却因时代礼制所限,隐于姓名之后、藏于岁月深处,不彰其名、不显其功,却用一生良善与坚韧,滋养着宗族文脉的生生不息。
回望宗族千年岁月,我们愈发懂得:时代的叙事体例有尊卑之别,但人性的价值、奉献的重量从无高低之分。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释 “人”:“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 天地万物之间,人之所以为贵,不在于权势财富,而在于人有心性、知礼义、懂传承,能修身立德,能接续血脉家风。旧时宗法重男丁、立门户、续血脉,是农耕时代家族存续的必然选择;而今世事变迁、文明迭代,男女平等、德行为先,新时代的宗族叙事,早已打破旧有桎梏,看见每一个平凡族人的微光与价值。
世俗社会,向来以结果论成败、以名利论高低。世人眼中的成功,是身居高位、家财万贯、声名远扬,是向外追逐的浮华与成就。可翻开赵氏千年族谱,纵观数百载族人人生,我们读懂了宗族视角下截然不同的人生标准答案。在家族的维度里,真正的成功,从不是大富大贵、声名显赫,而是立身端正、不负家门、不负血脉、不负本心。
何为宗族视角下有用之人?
于族中男子而言,无需人人建功立业、扬名四方。能自立门户、勤俭持家,不堕家风、不辱祖德,便是立身之本;能孝顺父母、敬亲睦族,帮扶宗亲、守望乡里,便是德行之基;能严教子女、修身律己,传承耕读良风、忠厚家风,便是最大功绩。一生光明磊落、安分守己,不做奸邪之事、不损家族声名,遇难不避、有责敢担,守住小家安宁,维系大族和睦,便是无愧于先祖、无愧于后世的贤良族人。那些平凡一生、耕读度日、忠厚待人的寻常族人,没有传世功名,没有碑铭颂德,却用一辈子的安稳良善,筑牢了家族千年存续的根基。
于族中女子而言,旧时依附门户,却自成风骨。古之贤女,以孝为先、以勤为本、以善为根,侍奉翁姑、和睦妯娌、教养儿孙,以一身温婉撑起家庭温度,以一生德行涵养家族家风。她们无名于谱、有功于族,是宗族文脉无声的传承者。新时代的赵氏女辈,更是挣脱旧俗桎梏,自立自强、知书达理,既守传统孝义之本,亦有当代独立之姿,爱家睦族、崇德向善,同样是家族不可或缺的栋梁与荣光。
宗族的育人标准,从来朴素通透、恒久长远:有德胜于有才,守本胜于扬名,积善胜于积财。一时的富贵名利,终究是过眼云烟,百年之后,皆归尘土。唯有德行、家风、善意与风骨,可跨越世代、流传千古。族谱留存的,从来不是谁的家财权势,而是谁的品行端正、谁的忠孝仁义、谁的厚德传家。一如当年杨儒人所求,不求富贵煊赫,但求子孙繁茂,代代皆为堂堂正正之人。
从宗族小境,推及世间大道,做人的真谛从未改变。一个人的人生价值,从来不由世俗名利定义。于小家,守孝悌、懂感恩、负责任,便是好人;于宗族,守家风、睦乡邻、传良德,便是贤人;于社会,守本心、行正道、存善意,便是有用之人。
世间浮沉千年,世人评判成败的标准几经更迭,浮华喧嚣不断迭代,但扎根血脉深处的立身之道,始终如一。月城赵氏千年隐匿乡间,不逐浮华、不慕喧嚣,世代以忠厚传家、以德行立身、以善意处世,故而文脉不绝、薪火永续。
人生不过数十寒暑,烟火一生,平凡为本。身处世间,身为族人,最高的成就从来不是向外博取荣光,而是向内修得本心。守先祖之德、传家族之风、尽一生之责、存一世之善,不负姓名、不负血脉、不负此生,便是宗族认可的圆满人生,便是人世间最珍贵的立身修行。
身为《湘乡月城赵氏六修族谱》责任编辑,在编修族谱的日子里,生出许多关于“家”的感悟,写下以上文字。盼能与读者心意相通,也欢迎各位读者批评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