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花凉
文/海南田斌
题记:一个人凉下来,是从没有人再喊他名字的那天开始的。
他姓程,我们都喊他阿昌。他一声一声都应了。
凌晨六点,我被雨吵醒。
醒来时,床头的灯还亮着,光是黄的,虚的,照不出什么。窗外雨一阵紧一阵,哗哗往下倒,像有人在楼顶上一盆一盆地泼。海南的雨就是这样,来得急,去得也急,可一下就是半日,把叶子打得抬不起头。我在这里住了七八年,还是听不惯。
梦还没散干净。
梦里他还是那个样子:瘦,白净,眉眼清亮,只是添了些愁。他站在我面前,急急地开口:“斌哥,能借我一点钱吗?我妈妈又犯病了,急着送医院……”
我想他大概是找着他母亲了。她患那个病多年,认不得人,也认不得路,有一年出了门,就再没回来。阿昌找了很久,没找着。走失那么多年,一个病人,在天上或者地下,总算见着了。这样想着,我心里反倒有一点安稳。
我还想问问他,年年中元,那些烧给他的纸钱、金元宝,究竟收到没有。可他一脸着急,顾不上答。话到嘴边,被那阵雨声冲散了。
那边是个什么样子,我没去过,说不上来;信不信,也说不清。我只希望那里没有马路,也没有人赶时间。
二十年前,海南,一家园林景观公司。
公司里的人都喊他阿昌。河南人,话来得快,急了更像放鞭炮,我得听两遍才懂。他姓程,名字里有个昌字,喊顺了口,姓就丢了,只剩下阿昌。
我在那里认识他。他那时二十出头,究竟二十几,我记不真了。记不真的东西很多,记得的反而少。人大约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空的。
他的手很稳。一支铅笔,画线不歪,一笔到底,像拿尺子比着走的。公司里出图、改图、看图,都少不了他。
他吃饭也快,一碗饭几分钟下肚,抹一下嘴就回办公室。他话多,连图纸上那些小字,都要念出声来。
发工资那天,他买了两瓶酒,一瓶红的,一瓶白的,搁在办公桌上,说,咱们老加班,也得学会喝一点,活血,养颜,还助睡眠。
我说我肠胃不好,不能喝。他说,那就等好了再喝。
他爱酒。下了班,几个人围一张矮桌,能小酌到半夜。他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酒是灵感和情感的催化剂。这话不像他那个年纪的人说的,倒像是从哪本书上抄下来,又当真了。他还说,人这一辈子得有几回微醺。微醺不是醉,醉是把自己丢了,微醺是把自己找回来。他说得很认真,眼睛是亮的。
他走得早。三十九岁。
那天晚上,他去赴一场酒局,赶时间,从马路当中横穿过去。一辆车过来,没有减速。
后来有人叹气,说命薄;有人惋惜,说他才情早逝。这些话都不错,可我听不进去。我只想到他那两个小的:一个还没上学,一个刚会跑。他们要往他怀里赖一赖,要他送进学堂门,要他在长大的路上站着。这些,一晚上就都没有了。
我那时候在外地,接到消息,愣了很久,后来也就过去了。人是要过去的,不过去不行。
再后来我在海南东奔西跑,换过几处地方,做过不少事。记忆像落叶,一层一层烂在泥里。那点清新,那点嫩绿,早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烂叶子的气味。我以为自己把他忘了。不是狠心,是日子太满,把人挤出去了。
阿昌走后的某一年立冬,我一个人出差成都。天气突然转凉,屋里没暖气,脚是冰的。为了驱寒,也为了别的什么,我买了一瓶泸州老窖,倒进一只玻璃杯。
酒是无色的,晃一晃,杯壁上挂一层薄薄的膜。我端起来,那些旧事也跟着晃。
一口下去,酸的、涩的、辣的,一层一层往上翻。心里像被一张湿网罩住,挣不开。
我又满上,一口闷了。这回是暖的,绵的,顺着喉咙一直往下走。人有点飘,也有点沉。
那天夜里,什么事也没有。
这两年我的胰腺真出了毛病,酒只是偶尔喝一点。当年那句推托,如今成了实话。人一年一年地老,身体里有些东西自己就走了,连招呼也不打。
那一刻我才懂了他说的微醺。可惜懂晚了。人不在了,没有人可以对坐着,说说人世的苦,说说酒下去以后是什么感觉。
他到我梦里来借钱,我一点也不奇怪。
那些年托火捎过去的东西,大约他是收到了。火是最老实的一个邮差,不扣下,也不误事。纸钱要一张一张撕开,不然烧不透;火苗舔上来,边角先黑,再卷,卷成一小卷灰,风一吹就散了。他既然开了口,就是有用处。若这样能替他解一点难,我愿意多烧一些。
雨下了一天。早上是雨,中午是雨,到了傍晚,天边还挂着一点夕光,雨也没有停。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两句诗我从前爱念,现在不大念了。海南的雨季长,凤凰花被打落一地,红得很凶,第二天就给人扫走了。这边草木旺,满目花色,开得热闹,像当年的他。可惜花是这样,风一来就散,雨一下就凉。
我在餐桌前点了香烛,给他烧纸。桌上摆着他爱吃的几样菜。我开了那瓶酒,给他满上一杯,也给自己满上一杯。
我说:来,我先干,你随意。
活着的人在红尘里走,死了的人在红尘外面站着。都淋过雨,都开过花,都凉下来过。年月长短不论,都是过路的客人。
想这些没有用。想完了,碗还得洗,酒还得收,雨还得下。
我有时候希望自己再醉一次。醉了,好看看他,看他脸上还有没有愁。
雨打在窗上,一声一声。花在雨里,慢慢地凉。
后 记
这篇字写得断断续续,中间隔了很多个雨季。
阿昌的母亲后来怎样,我始终没有打听到。这大概是我迟迟不敢动笔的缘故。
如今我也到了知天命年纪,酒喝得少了,烟不抽了,雨还是年年下。
阿昌,你要是还在赶路,就别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