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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马贺岁 | 郑 群:2026新春作家作品年刊】

2026-01-12 18:0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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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 群

2026新春作家作品年刊




2026新春作家简历

XIN CHUN REN WU  JIAN LI

     郑群,笔名:夏霜,中共党员,广东省湛江市应急管理局原副调研员、大学文化(法律本科、中文专科),政工师。先后上山下乡当过农民,社队工厂工人,渔乡当过中小学教师,乡镇干部、国企管理者、政府机关公务员。系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中国散文网特约编审、中国老摄影家协会会员、ICA国际注册高级摄影师、湛江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集:《涛花片片》《岁月印记》《北部湾上涛声》和编著《请到江洪来看海》出版公开发行。《壮观迷人的仙群岛》参加2023年第九届“当代原创文学杯”全国文学创作大赛荣获“状元奖”;《家乡江洪渔港,心中的绚丽画卷》参加2024年全国首届原创“文采杯”文学公开大赛,荣获“2024年十大文采作家”和金奖;《归乡,赴一场新春之约》参加“三亚杯”华语文学大赛荣获一等奖、实力作家和最美散文奖。凭作品《千年古埠留个影》参加第四届九州国际摄影大展荣获铜奖;《傲立船头笑东风》参加第25届平遥国际大展暨九州摄影百名摄影师联展荣获铜奖。



作  品  年  刊

ZUO PIN NIAN KAN


  

红土深处,那截断了的根

  

  暮秋的风裹着岭南的湿意,卷着田埂上晚稻最后的甘醇,漫过村口的石板桥——桥面的青苔被踩得油亮,缝隙里嵌着几粒没冲净的稻壳,像藏着岁月啃不下的细痕。老榕树守在桥那头,气根垂得老长,沾着晨露悠悠晃荡,树底那圈被几代人踩出的泥洼还在,只是积了层薄苔,蒙着层沁凉的膜。副师长立在洼边,皮鞋尖碰了碰苔衣,细碎的声响在空寂的村口荡开,竟比当年南疆的炮火声更教人惶然;不远处老宅的院墙边,几株芭蕉叶蔫蔫地垂着,叶尖坠着昨夜的雨珠,像在默默打量这个既熟稔又疏离的归人。

  他是踩着这石板桥、这泥洼走出去的。十八岁那年也是秋,娘蒸的田艾籺还揣在怀里温着,竹匾筛米粉的吱呀声犹在耳畔——乡亲们围着他,往他兜里塞腌柠檬,酸香混着艾草气,在衣襟上洇出浅黄的印子。老榕树叶簌簌落在每个人肩头,像老天爷道别的手。那时院墙边的芭蕉正旺,宽叶能遮半扇窗,他常趴在窗台上,看娘往籺粉里掺田艾绒,木甑子冒的热气裹着清苦的草香,漫得满院都是。后来在战场上,他抱着炸药包往前冲时,脑子里翻涌的就是这桥、这树、这满村的烟火气;可等他成了副师长,住进城里铺着地板砖的屋子,这些画面就渐渐淡了,淡成市报头版上模糊的底色——照片里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身边的妻子踩着高跟鞋,身后是他再没回过的故乡,连老榕树、石板桥的影子都没框进去。

  爹娘走那年,他正在千里外的演习场。电话里听堂叔说,娘咽气时还攥着他儿时穿的粗布褂,布角磨得发亮;爹的坟就挨着老榕树,坟头草被岭南的雨水浇得疯长,连石板桥边他小时候常坐的青石板,都爬满了青苔。他只托人捎了笔钱,坟前的土没亲手添过,更没去瞧瞧那株芭蕉还在不在。儿子从生下来到留学美国,连村口老井的水是啥滋味都不晓得,更甭提蹲在泥洼边,听爷爷讲当年躲日寇、在石板桥底下藏粮食的旧事。如今他退了休,国外的房子亮得刺眼,妻子和儿子的笑声裹着咖啡香,甜得发腻,却填不满心里的空。田埂上晚稻的余甘还在风里飘,混着红土被晒透的腥气,倒比那咖啡香更让人踏实。

  他想回村里寻点暖,让堂叔挨家捎话,说要在老宅摆酒,把这些年欠的问候都补回来。可到了傍晚,院里只来了三个拄竹杖的老人,其余的门都关着,连狗吠都透着生分。院墙上爬的三角梅早谢了,枯藤像皱巴巴的手,抓着斑驳的墙皮,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土;芭蕉叶被风卷得翻起,露出背面灰白的筋络,像老宅在轻轻叹气。

  酒杯斟了又凉,琥珀色的酒液里晃着天井的月亮。那月亮白晃晃的,把地上的青砖照得泛着冷光——砖缝里还嵌着他小时候掉的玻璃弹珠,孤零零地半露着,蒙了层灰,像颗被忘在角落的泪。他捏着杯沿发怔:自己是功臣,是村里走出去的大人物,为啥乡亲们连句热乎话都不肯说?难道当年拿命换来的军功章,还抵不过一句平常的寒暄?

  直到入夜,堂叔喝多了,红着眼眶拍他的手背:“娃啊,你记着自个儿是英雄,可忘了,英雄也得有根。你媳妇跟你几十年,没踏过咱村的石板桥,没摸过院墙边的芭蕉,连咱这土灶蒸的田艾籺都没尝过;你儿更别提,连爷爷的坟在哪都不知道,张口闭口都是国外的街景。你爹娘走的时候,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就托人带了笔钱——乡亲们都看着呢,你官再大,钱再多,心离咱这红土、这石桥远了,谁还把你当自家人?”

  这话像把钝刀,慢慢割开他心里那层裹着荣耀的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总在天井的煤油灯下缝补,月光落在娘的白发上,针脚里缠着话:“不管走多远,记着回家的路,记着咱是种田人的娃。”那时芭蕉叶影晃在窗纸上,老榕树的风送着蝉鸣,石板桥边常有人路过,笑着喊他去家里喝粥。可他走着走着,把路走丢了——他记得自己的战功,记得城里的住址,却忘了爹娘坟前的草该除了,忘了乡亲们曾在他出征时,塞给他一兜还带着体温的腌柠檬,忘了老榕树下的泥洼、村口的石板桥,还等着他踩出熟络的脚印。

  天没亮时,他悄悄拉上行李箱。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着,晨露从根须上掉下来,落在他肩头,凉得像泪;石板桥的青苔沾湿了鞋尖,他走得轻,生怕惊醒了还在沉睡的村子。他没跟谁告别,就像当年离开时那样,只是这次,身后的村口更静了,只有田埂上的风,卷着晚稻的余香,追了他好远;院墙边的芭蕉叶,又被风轻轻掀起,像替故乡,送他最后一程。

  他终于懂了,回家的路从不是地图上的直线,不是城里到村口的距离,而是心里的牵念——是记着给爹娘上坟,是带妻儿走过石板桥、摸摸老榕树的气根,是把乡亲们的冷暖放在心上。若连这些都忘了,纵然衣锦还乡,也不过是个陌生的过客,连故乡的风、故乡的芭蕉,都不会为你多停片刻。

  这世间的人啊,都像风中的木棉絮,飞得再高再远,也得知道自个儿的根在哪。那根不是军功章上的荣光,不是城里的高楼,是故乡的红土,是亲人的絮叨,是老榕树下的泥洼、村口的石板桥,是院墙边那株记着光阴的芭蕉。丢了根,就丢了魂,再繁华的地方,也成不了真正的家。就像这老榕树,若没了地下的根须,再繁茂的枝叶,也熬不过一场台风。


  

风过山海,心栖渔港

  

  二十岁的风,总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闯劲。2024年暮春,南宁街头还飘着朱槿花的淡香,刚褪下大专校服的小琳,攥着张磨得起边的地图,软磨硬泡说动男友阿途,两人跨上辆天蓝色摩托车,裹紧防晒防雨的冲锋衣,头盔扣得严严实实,一头扎进通往西藏的漫漫长路。

  那时的小琳,眉眼圆润,皮肤白净,一米六五的个头立在风里,像株挺拔的白杨。出发的日子,风是暖的,路是长的,两人轮着骑车,在轰鸣的马达声里说笑,讲要在布达拉宫前拍张笑得最灿烂的合照,讲要把沿途风景都装进记忆。摩托车轮碾过山川湖海,也碾过两个年轻人对远方最纯粹的向往。

  可风会变脸,人心也会在颠沛里悄悄松动。出发第二十天,摩托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停在川藏线一个不知名小镇时,一直嘻嘻哈哈的阿途,脸上终于露出难掩的疲态。户外露营的夜里,山风卷着寒意钻进帐篷缝隙,小琳被冻醒时,身边睡袋已空。只有张皱巴巴的纸条,压在冰冷的防潮垫上:“太苦了,我撑不下去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阿途走了,带着来时的憧憬,也带走了小琳最后一点依靠。

  那是她头回独自面对荒野的夜。帐篷外,风穿树林的呼啸像野兽低吼,远处兽叫忽远忽近,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她攥着衣角缩在睡袋里,浑身发冷,眼泪无声浸湿枕巾。天一亮,她咬着牙拆了帐篷,把行李一件件重绑在摩托车后座。没有换班的人,只能白天赶路,晚上找个稍避风的角落搭帐篷。最难熬是遇雨雪天,雨水打湿帐篷,睡袋潮乎乎的,冻得彻夜难眠;山路泥泞湿滑,摩托车几次侧翻,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扶起,手上血泡破了又结,随便擦点碘伏继续走。这样的日子熬了半个多月,黑眼圈重得像化不开的墨,人瘦了一圈,皮肤晒得黝黑粗糙,心里却憋着股劲:既然出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九月的拉萨,阳光炽烈晃眼。布达拉宫矗立在红山之巅,金顶在阳光下闪着神圣的光。小琳站在广场上,看着朝圣者一步一叩首的虔诚,突然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成了值得。但她不想停,想把这条路走得再长些。为了更安全,也为旅途里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她咬牙卖掉陪伴一路的摩托车,换了辆二手灰色面包车。车子很旧,发动机声像老牛喘气,却足够装下行李和梦想。她给车贴了喜欢的贴纸,后备箱铺张小床,从此,这面包车就是她移动的家。

  她跟着路上认识的车友,沿国道109穿过可可西里无人区。戈壁滩的风刮得脸颊生疼,藏羚羊从车窗外一闪而过,远处雪山在蓝天白云下,美得像场不真实的梦。离开可可西里,一路向北,最终停在内蒙古。

  她没料到内蒙古的冬天那样难熬,大兴安岭的冬天,风像淬了冰的刀子。零下几十度的夜里,呵出的白气刚到眼前就凝成霜,土房子四面漏风,她裹着三件棉袄仍冻得牙齿打颤。直播是唯一的活路——镜头对着雪地里的脚印,她用脚尖点了点雪,对着屏幕笑:“看这印子,早上捡柴踩的,够深吧?”镜头对着灶上沸腾的雪水,水汽模糊了镜头,她赶紧擦了擦:“这水烧开能泡干粮,比直接吃雪强多啦。”镜头对着偶尔闯进来的松鼠,她屏住呼吸小声说:“家人们看,客人来啦,别吓跑它。”她笑着讲“今天又捡了块干柴”,其实胃里已经空了两天。粉丝刷的“加油”和零星打赏,“谢谢李姐的小心心,够买半块饼干啦”,每天能攒下二十几块,够换一袋压缩饼干、半节充电宝,成了寒夜里撑下去的底气。

  暴雪封山那三天,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她裹着所有衣服蹲在镜头前,声音冻得发颤:“大家看,外面的雪快没过窗户了……”镜头往窗外挪了挪,雪堆几乎与窗台齐平。弹幕里的关心像潮水涌来,“给你刷个暖宝宝”“多穿点”的字眼滚个不停,她对着屏幕摆手:“别破费呀,看看雪就好。”可屏幕亮着,屋里却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最后一块饼干嚼完时,她盯着结满冰花的玻璃,对着镜头指了指:“这冰花像不像树枝?母亲以前说冬天下雪就长这‘树’。”突然想起母亲塞的腌柠檬——酸劲冲得人睁不开眼,却比屏幕里的“抱抱”更实在。雪停后推开门,银装素裹的山林泛着淡蓝微光,她举着手机拍了很久,镜头慢慢扫过雪原,她轻声说:“你们看,这地方其实挺美的,就是太冷了。”镜头里的脚印孤零零伸向远方。那期视频火了,播放量冲到五十多万,打赏多到能换件新棉袄,她摸着手机壳笑:“这下能换件厚的了,谢谢大家。”可她摸着发烫的屏幕,第一次觉得,这些隔着信号的温暖,像握不住的雪。

  第二年四月,春风吹绿大兴安岭枝头,小琳收拾行李,开着二手面包车沿228国道一路向南,回了广西老家。风尘仆仆站在家门口时,母亲看着又黑又瘦的女儿,一把搂进怀里,眼泪簌簌掉下来。父亲站在一旁,眼眶泛红,只拍了拍她的肩,沉声说:“丫头,学会生活,要磨出顽强性子,将来才能有奔头。”

  在家休整的两个月,她总对着地图发呆。西藏的雪山、内蒙的雪原,像褪色的画片在眼前晃,可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块拼图。某天整理行囊,翻出内蒙粉丝寄的手写信:“看你直播时总笑,可我知道你身后是空的。”那句话像根细针,刺破了“坚强”的壳。她望着墙上的中国地图,手指划过北部湾的曲线,突然明白:自己闯了这么久,不是要证明能走多远,而是想找个地方,让心不用再“撑着”——那里该有烟火气,有伸手可及的温暖,有不必隔着屏幕的真实牵挂。

  这是个藏在北部湾畔的小镇,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只有海浪拍堤的温柔声响,和空气里弥漫的咸湿海风味。她把面包车停在“千年渔港鱼美江洪祖国大陆西海岸”的闪亮招牌下的码头,对面一千多米是仙群岛,岛上长满原始木麻黄林,四季郁郁葱葱,像块绿宝石嵌在海面。岛后方,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北部湾,海浪层层叠叠涌向远方,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码头空旷无遮,毒辣日头直晒下来,却挡不住她心里的欢喜。索性将面包车彻底改装,白天收起后备箱的小床,腾出空间摆上置物架和操作台,采来渔港边的野花野草,用麻绳捆扎着挂在车窗车门,缀出满满的乡土烂漫。她调配了十几种咖啡,从醇厚的拿铁到清爽的美式,从带果香的手冲到加本地蜂蜜的特调,每一款都藏着心思。

  每天,她站在车尾操作台即时磨豆制作,咖啡豆的醇厚香气混着海风的咸湿,在码头上悠悠飘散。日头最烈时,戴着宽檐草帽,汗珠顺着脸颊淌,依旧笑着给往来顾客递上热咖啡。渔船归港的午后,渔民扛着渔获路过,总会停下买一杯,歇歇脚聊几句;游客沿码头闲逛,也会被这别致的咖啡车吸引,围在车边拍照打卡。

  人来人往间,夕阳沉入海面,金色余晖铺满码头,给面包车镀上暖融融的光。她站在车尾,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海,身旁是飘香的咖啡,往来人们脸上带着笑意,成了江洪渔港傍晚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江洪渔港的人,有着大海般淳朴宽阔的胸怀。看小琳一个姑娘独自背着行囊,开辆旧面包车在码头日晒雨淋卖咖啡,都格外照顾。忙起来顾不上吃饭,邻居大妈总会端来热饭菜,菜是自家种的,饭是柴火煮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渔民大叔打鱼归来,总让妻子熬锅鲜鱼汤,或让儿女送来刚打捞的活鱼虾,带着大海的清甜。

  消息传开,一位九十六岁的土改老干部闻讯,特意让人搀扶着来码头探望。老人头发花白,脊背有些佝偻,眼神却清亮,拉着小琳的手赞许道:“小姑娘,小小年纪能这样历练,将来再大的难处都能挺住,没有成不了的事!祝福你!”一番话质朴恳切,小琳眼眶瞬间涌满感动的泪,连连点头,心里暖流翻涌。

  这事很快在镇上传开,不少少男少女跑来码头。这些平日很少喝咖啡的年轻人,特意排队买一杯她做的咖啡,不为别的,就想用这简单方式给勇敢的姑娘一份支持。

  平静日子没过多久,10月5日,十四级强台风“麦德姆”裹挟狂风暴雨席卷而来。码头上巨浪拍岸,狂风呼啸着卷过每个角落,小琳看着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桌椅,正手足无措收拾器具原料时,一对渔民大叔大婶顶着风雨匆匆赶来。他们二话不说,帮着搬货物上车,又指引她把面包车开到自家门口空地,找来绳索木桩仔细加固,防止被台风刮倒。进屋后,大叔的女儿转身端来碗红糖姜水:“快喝了暖暖身子,别冻着。”

  温热的糖水顺喉咙流进胃里,暖意瞬间蔓延全身。看着眼前忙前忙后、满脸关切的大叔大婶和微笑的姑娘,小琳鼻头一酸,热泪婆娑。她一个异乡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台风里,被素昧平生的夫妻护在身后。那晚,大叔大婶留她住下,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雨,她睡得格外安稳,这份胜似亲人的情谊,牢牢刻在心上。

  那些热饭热菜热茶,带着海味的馈赠,陌生却温暖的善意,像一股股暖流淌进她心里,熨帖了一路颠沛的疲惫。

  她渐渐把注意力从手机屏幕的直播和制作作品,挪到眼前的生活里。不再执着于每天更新视频,不再焦虑播放量和粉丝数。清晨跟着渔民去天光鱼市,买最新鲜的海鲜,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感受鲜活的人间烟火;午后坐在咖啡车旁的小马扎上,看渔船在海面穿梭,海鸥在天空盘旋,海风拂过脸颊带着淡咸;傍晚守着咖啡摊,看晚霞染红天际,渔船迎着落日归港,远处灯塔亮起微光。

  江洪渔港的日子,像杯温热的咖啡,醇厚绵长。这里的人朴实、勤劳、热情,用最朴素的方式接纳了远道而来的她。小琳常想,这一路颠沛,从北国极寒荒野到南方温暖渔港,遇见过风雨离别,也遇见过无数善意温暖。



 渔家女的勋章

  

  江洪渔港的晨雾还没褪尽,咸腥的风就裹着鱼汛的气息漫过来了。王月连蹲在青石板上,指尖翻飞间,银闪闪的鱼仔已按大小分进竹筐,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褂子沾着细碎的盐粒——那是潮水吻过的痕迹,也是岁月结下的茧。四十多年了,她的手掌磨出了厚茧,眼角堆起了细纹,却把滩涂里的苦日子,过成了渔港边的暖日子,在北部湾的风浪里,种出了一片给乡亲们遮风挡雨的"芳草地"。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坡塘村,重男轻女的风气像晒裂的泥地,硌得人骨头疼。11岁的王月连听见村口老榕树下,"断了香火"的闲言碎语像石子砸进父亲心里,他摔了锄头躲进茅房,两天两夜没出来。母亲抹着泪给妹妹们分红薯,月连攥紧拳头爬上茅屋檐,脆生生的嗓音穿透木门:"爸,我是老大,我能撑家!"

  那天起,坡塘村的田埂上多了个扎羊角辫的身影。天蒙蒙亮就背着比人高的柴捆下山,山路的石子硌得肩膀发红,她就垫块粗布,咬着牙往家挪;放牛时蹲在田埂割猪草,草叶划得指尖淌血,往衣角上蹭蹭,接着割——猪要喂,妹妹们要吃饭。每天放学绕去五保户阿婆家,挑着水桶往水缸里倒,水晃出的涟漪里,映着她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褂子,像朵蔫了却不肯谢的野菊。

  14岁秋收,母亲在田埂上直挺挺倒下去时,铁匠铺的大锤就落到了月连肩上。通红的铁块在砧子上滋滋冒白烟,火星溅在胳膊上烫出红印,她咬着唇抡锤,叮当声撞在暮色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那是个少女对家的承诺,比铁还硬。16岁那年,她揣着攒了大半年的毛票,摸黑走十几里山路去姑寮圩。裁缝铺的灯亮到后半夜,她的指尖被针扎得密密麻麻,缠上布条继续练,针脚歪了拆,拆了缝,直到月光透过窗棂,在布面上绣出匀匀实实的线。两年后,街角的缝纫店亮起昏黄的灯,困难户的孩子来做新衣,她总说"先穿,钱不急",缝纫机哒哒哒转着,把一个姑娘的体面与善良,都织进了布纹里。

  1991年嫁给陈冠桦,俩人手挽手踩过北草村的田埂。天不亮就去码头收海鲜,蹬着三轮车走村串户叫卖,鱼筐的重量压弯了车把,她就和丈夫换着扶,车铃叮铃铃响一路,像在数日子里的甜。2003年夏,码头的渔民总抱怨"鱼仔收得缺斤少两",月连和丈夫在滩涂边搭起简易棚,她守着磅秤,秤杆总微微往上翘:"渔民兄弟在浪里滚,多给一两是情意。"

  日子在鱼腥味与车铃声里悄悄滑过。那年台风季来得凶,狂风卷着巨浪拍向滩涂,简易棚的铁皮顶被掀得哗哗响,桩子没多久就松了架。夫妻俩刚拉着工人撤出,就听见棚里传来守更小狗"呜呜"的哀喊——那是条总跟着她巡逻、夜里帮着看货的黄狗。月连回头望了眼在浪里摇晃的棚子,二话不说跳进齐腰深的海水,浪头砸得她站不稳,就手脚并用地往前游。丈夫在岸边急得大喊,她却已经抓住棚柱,钻进塌了一半的棚顶下,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狗紧紧抱在怀里。等两人连人带狗扑回岸边,她浑身是泥,胳膊被铁皮划出道血口子,却只顾着把小狗揣进怀里焐着。丈夫又气又急:"命都不要了?咱还有孩子呢!"她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喘着气说:"它也是一条命啊,日夜守着咱工棚,不能不管。"

  "2008年丈夫要去顺德办家具厂,她望着码头攒动的人影,便毅然决然留下来:"这里的姐妹,离了活计活不成。"

  收购点的灯,从此成了渔港最早亮、最晚熄的星。天不亮就蹲在水泥地上分拣鱼仔,寒冬里手指冻得裂开口子,她用胶布缠几圈,接着分——渔民等米下锅呢;酷暑中太阳把皮肤晒得黝黑,灌口凉水解渴,又起身搬筐,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洇出片深色的云。25艘渔船的鱼获经她的手往顺德、北海送,日均100多吨的吞吐量里,藏着她的死理:行情涨了不抬价,跌了不压秤,渔民的账记在墙上,从不拖到第二天。北草村的张大姐总说:"在月连这儿干活,既能给娃喂奶,一天还能挣两三百,日子像揣了暖炉。"后来办水产公司、开沙发厂,她定的规矩雷打不动:"带娃的妇女优先来。"

  日子宽裕了,她那股"傻气"却没改。80多岁的家婆患风湿病,关节肿得像萝卜,月连每天收工,先在码头的水龙头下洗去手上的鱼腥味,再蹲到婆婆床边揉肩捏腿。天凉了,把暖水袋焐热了塞进老人被窝,粗粝的手掌贴着老人的膝盖,像在焐化一块冰。家婆瘫床那年,她把收购点交给副手,凌晨三点骑摩托跑几十公里买膏药,回来时裤脚沾着露水,试好药温一勺勺喂,累得胳膊抬不起来,第二天依旧端着热粥进门,笑着说"今天太阳好,咱晒被子"。老人逢人就抹泪:"月连比亲闺女还疼我。"夫家叔父无依无靠,她接来同吃同住,后来掏出50万积蓄给老人盖小楼,自己却还租住在村委会20多平的旧平房里,墙皮剥落了就糊层报纸,笑着说"够住,够住"。

  这份暖像潮水漫过堤岸,漫到了更多人心里。十八年前那个冬日,她在邻村见两位越南籍婶婶蹲在墙角啃冷红薯,冻得直跺脚,就把她们领回收购点,教她们分拣鱼仔。如今婶婶们的孩子背着书包进了镇小学,见了月连就喊"阿姨好";母亲住院时,她听说有个越南寡妇盖房缺木料,从救命钱里匀出一笔送去,"都是外乡人,在这儿讨生活不容易"。连续十七年中秋,她带着米、鱼仔和慰问金回坡塘村,挨家给老人送去,80岁的陈阿婆总拉着她的手不放:"月连啊,你身上有光。"北草村修路,她捐5万;镇里奖学,她塞10万,"我没念过多少书,不能让娃们再睁眼瞎"。

  码头边那个怕见人的心智障碍女孩,起初见人就躲,月连每天给她塞块水果糖,手把手教她分鱼仔,"你看,这是鲻鱼,那是沙丁鱼"。半年后,女孩会笑着打招呼了,手里的活计也麻利了;那个父亲去世、母亲住院的流浪少年,在码头游荡时,月连把他领回家,端出热饭菜,说"好好干,日子会甜的"。如今少年成了踏实的装卸工,娶了媳妇,逢年过节就提着酒来看她。收购点的角落总堆着备用的米面,谁家里难了,月连就往人怀里塞,"先顾着肚子,钱的事往后搁"。

  市、县、镇三级人大代表的证章,在她口袋里磨出了毛边。渔民说码头台阶滑,她踩着涨潮的泥泞丈量,裤脚沾满泥浆也顾不上擦,记在本子上的数字,比鱼获的斤两还较真;妇女们叹出门打工顾不上娃,她就把沙发厂开到村口,缝纫机哒哒哒响着,像在织一张"顾家挣钱两不误"的网;老人念叨夜路黑,她跑部门协调,让路灯照亮坡塘村的小道,灯光下,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笑声脆生生的。那份《疏浚江洪渔港港池航道》的议案,纸页上沾着鱼腥和海水,是她跟着渔船颠簸七个日夜的记录;那份《建设现代化海上牧场》的建议,字里行间浸着走访三十多个养殖户的汗水。疫情时,她捐12万只口罩,连夜帮渔民找销路,"代表不是金牌子,是乡亲们把心交给我"。

  夕阳把渔港染成金红色时,王月连直起身,拍了拍工装褂上的泥点与盐粒——那是她戴了四十多年的勋章。远处的渔船归航了,马达声混着女工们的笑骂传来,像支热闹的歌。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眼里的光比星光还亮,仿佛能看见这片海在她掌心,长出了最暖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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