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庆
2026新春作家作品年刊
2026新春作家简历
XIN CHUN REN WU JIAN LI
应天庆,江苏省镇江市人。毕业于苏州大学外语系,曾任江苏省镇江一中教师,南京师范大学附校督导。在省以上发表近百万字作品,出版长篇小说《姑苏雨》《西津雪》,散文集《天鹰》综合作品集《菊园吟》,文学自选集《红烛》获第二届国际冰心文学奖。多篇诗歌获全国性诗歌大赛奖项。散文被《中国当代散文精选》收录,论文被《中国人民大学报刊复印中心》收录。
作 品 年 刊
ZUO PIN NIAN KAN
无涯的汪洋(组诗)
一、蛟龙与香皂
春日,九如巷的苔痕迷茫地到处张望,
民国时期的惠仁诊所的小院木门在晨雾中缓缓合上。
巷口,那盏昏黄路灯亮起一个沉静的“汪”字,
兄弟两步出庭院的足印磨成射向润商小学的弓箭。
幼年的蓬龙是蛰伏在九如巷春风里的一条蛟龙,
润商小学运动会上,他身上的鳞片辉跃出金光。
突然,他昂起头,他的脚踝被剧痛咬疼,
他喘了一口长气,江城的蓝天白云都在痛惜,
戴着袖章的白衣天使追赶着风的脚步,
他猛冲过终点线,操场为他倾斜成一道闪电。
他获胜了,
倔强地伸直了腰。
数十载后,电影局的跑道磨光了老厂长的青春棱角,
蛟龙已幻成蓝色的汪洋,他不会让人生泳速放慢。
他还是那副大嗓门,那块获奖的香皂化为一块会思考的时光钟表,
为他,洗去了喝彩,留下了清白。
二、光语与帆影
高高的路灯光影在九如巷青砖上布下了八卦阵,
月华在悄悄丈量寒窗上一个人影的尺寸。
他的手臂孤悬在空中,
仿佛接住了丹阳码头染坊传来的告急铃声。
母亲掛满老茧的手,在那座码头泡了二十载,
小作坊的青烟把日子缝成了数不清的补丁。
妈妈的手也摇成全家命运的橹。
十八岁那年,坚强的母子俩踩熄了丹阳码头的灯火。
妈妈苦涩的脸上,双眸亮成不屈的灯塔,
阿龙捧住妈妈的手,说“大上海等着我去燃一把火”,
火车站悲凉的鸣笛声没有揉皱妈妈的慈眉,
她一个急转身,把泪泪汪汪的太阳扔在身后。
篷龙昂着头,他忽然觉得,妈妈的心房是天下最温暖的码头,
火车站,月台上那道生死离别的灰白线,
吞暗了篷龙眼中的泪光。
车厢里,他挺直了脊梁,他觉得,
“故乡远了,流泪的太阳已被扔到太平洋”。
他清点着惠仁阿哥书信中的标点,
李公朴伯伯的锐利眼神变成放光的神舟。
岁月像锚,钉在浪尖。
人生如雪,扬手才能揽住光焰。
三、一箱巧克力
肩扛一箱沉甸甸的巧克力,
汪洋仰望星空,跋涉在黄土高原苍茫的褶皱。
他用每一步的坚实足印丈量着信念的重量,
硬邦邦的巧克力,既是甜蜜的慰藉,更象征着脊梁的不屈。
光影与糖,陕北的风刮来了江南青年的足印,
卡尔逊,来自大洋彼岸的北美友人有了一个故交,他就是汪洋,
他们携手并行,每一步都踏着信念的铿锵,
有时,也难掩战地采访中疲惫的踉跄。
山岳如巨兽,横亘在太行山的前方,
沟壑似深渊,吞噬着宝塔山下的风霜。
汪洋掏出一块金币似的巧克力,思念像延河水在心里猛涨,
他看到了妈妈,昂然站在镇江九如巷寂然的路灯下。
四、马背与星空
铁骑声声叩亮了高原上喷薄的黎明,
小伙子又一次摔进扑面的黄沙尘土里。
他的腰像一支倔强的弓,
任大地反复吞咽。
入夜,孤月像一根鞭梢悬在天际,
卡尔逊附耳告诉黄土地上最亲的小子 ,
狂风中,地平线是弯的,
要学会驯马,就要学会在马背上鞠躬,
小伙子笑着,挥舞着手,
“我是一片汪洋,烈马也要量量自己的胆量”。
卡尔逊虔诚地捧着滚烫的咖啡壶,
喜庆的眉梢抖成了镜头里的一条银河。
卡尔逊的帽子上绣着一只云雀,
汪洋抬起头,还是那副大嗓门,
“瞧,岁月滚成一条抖着肩的地平线,
你追着它,手臂就会变成征服岁月的鞭”。
五、草与火
他在审片《昆仑山上一棵草》时,眼里跃出了火花。
他的锐利目光刀锋般掠过昆仑山巅,
一株小草在镜头里不安地倾斜。
那是惠嫂的手,怎么在阳光里颤抖?
这一切怎能躲过老厂长锐利的眼波。
风掠过麦田,不允许一根杂草在绿浪里弯腰。
老厂长迅速立起身,愤怒吞没了他脸上的微笑,
草与火,星与雨,还有炉膛里的亮焰,
像一座火山在燃烧了,
剪接室里突然跃出一座含笑的昆仑,
那是灵魂,雪线,目光与温暖闪电般的交响。
五柳堂(组诗)
一、浔阳江头飘来的云朵
那一年,五柳堂的瓦檐滴落下含笑的晨露,
晨风似温柔的手掌,揉绿了小院左角的柳树。
江绸用耳语,牵来浔阳江头又一声笛韵,
一个美丽的新生命突然伸手指向五柳堂窗前的银锄。
那年锄柄弯成月牙时,浔阳江水吞吐着一枚黄色的官印,
晨光伸手给锄柄镀金时,归隐的帆页已飘进江心。
露珠滚过青苔是书写与浮华告别的信笺,
锄柄的弧度是心灵与月影交锋的结果。
浔阳江飘来的云朵敲打着岁月,
五柳堂的屋檐泛着乡愁的银边。
青瓦上飘着几代人荷锄的身影,
夜夜守着梦,日日守着心。
今日檐前雨滴声声,
云在摇滚。
春日,“二妹子”轻轻叩开回家的门,
她是归雁,五柳堂窗前那柄锄头刻着她的魂。
二、柳堡的渡口
春日,是柳堡渡口最美的季节,
油菜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展开翅膀,美成了堡里金黄碎片时光。
突然间,传来白云深处白鹭的一声叹息。
柳絮在为渡口写信,
它问,油菜花为何把春日铺层金毯?
二妹子的笑声,
飘成一片不肯落地的云。
柳荫下,影子叠着影子,
九九艳阳天的歌声甜成了窖藏的陈酿。
在记忆的瓦罐里,
捞不完柳条,只好一次次弯下腰。
二妹子挺着胸在柳荫下晒衣裳,
水珠溅在她的发辫上。
谁的笑声最响亮?
是水底的月,还是渡口的光?
三、砂锅里的春天
灶台边那只旧砂锅,盛放着三十载晨昏的馥郁药香。
当病魔一次又一次伸出黑手时,
你用它熬煮出人世间最感人的奋争之光。
第一次,是口腔的暗夜,
刀锋划破寂静的黎明。
砂锅咕嘟着倔强的旋律,
你说“假颚也有资格歌唱春天。”
第二次,肺叶发出警报,
在煎药的雾气中吞吐着泪光。
你带着它走遍片场,
把苦涩酿成银屏的甘露和阳光。
第三次,你将皮肤上的黑痣,
化作砂锅里奔腾的火苗。
活到老,奋争到老——
铮铮誓言在陶土中沉淀成光。
九十二圈年轮里,
你教会砂锅如何扬起亮脖,
最深的煎熬,
才能煅出太阳的跳跃。
四、情牵北固
那一天,江水如绸,牵住了“二妹子”的手,
她望着长江,说江水藏着她幼年窗前的霜,
她的手有点微凉。
山风低语,祝福她终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春日的柳丝在北固亭前轻拂着斜阳。
无尽的回望,她与爱人撑伞而行,
他们将身影叠进山路青砖的纹路。
“第一江山”四个大字是永恒的留白,
将两位归乡者的身躯刻成刀削般的剪影。
这座山崖停在江边,
两个人的脚印变成江山吻过的逗号。
五、她与孩子
总有一双手,
在北国京城晨光里摊开。
将跌倒的雏鸟扶起,
把叹息缝成飞翔的翅膀。
总有一双手,
在如织的夜幕里亮剑。
一边数着药瓶的刻度。
一边把最暖的那盏灯递给跌倒孩子的手心。
总有一双手,
在秋风中播洒起春天的种子,
把孩子成长中的岁月沟壑,
托成时代的笑意。
总有一双手,
在冬日里留住夏天的星光,
纵使自己身躯将倾,
依然让孩子站成冲锋的摸样。
兰 谷(组诗)
一、雪 潮
是姑母,她将名字,连同半生霜雪,
砌进这座向南的山谷。
宝盖山记取了她指尖的温度,在冬至,
静静等待着一场不期而遇的雪潮。
于是,兰谷堂前就有了梅影,
操场是冻僵了的铅灰色方块。
哨音划开冰雪凝滞的屋脊,
一群小小的身影朔风里坚定挪移。
少年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北风无情地 吞没,
一个孩子,在向左转的刹那,
定住了身,他的瞳孔骤然被雪粒吞暗,
一抹极淡的曙光悄然将他的双眸擦亮。
他瞥见了,
墙角下,挺立着一颗树,呵,是一朵梅。
正用全部重量压弯肆虐的寒雪。
花瓣亮如初凝的阳光,边缘镶着昨夜的冰,还有童子军亮亮的枪。
一朵梅,一朵霜,
携来一份黎明前的寂静,
铅灰色的黑板上,洇开太阳的苍茫足印。
号声飞进空荡荡的教室,旋即又撞开雪潮中映梅的窗棂。
众生迷路时,多么渴望老人坚毅的指津,
少年书写人生时,笔端何时涌出惊喜的涟漪?
冬日里的操规,口令与梅树下的冻土,
刹那间铸成一座冰封的小岛,
岛上有一簇永不飘摇的梅的砖雕。
就在太阳快要转身的时候,
号声远去,一朵梅跃上枝头,多像一位老人召唤的手。
二、梅香的刻度
姑母春天的账本里刻着兰花萌发的枝条,
兰谷堂的砖瓦吞没了她半世的月光。
她笑了,一树梅香,一筐书响,
最瘦的那个伢子黑板前欢快地伸出芦柴般手掌。
夏天,她柱着一根拐杖走到学堂,
笑看米粒般的雨水在窗外将孩子的学业丈量。
秋天,她帮助孩子在薄薄的衣衫里校对温差,
她伸出粗糙的手,
拭去一个女孩睫毛上,
将坠未坠的泪霜。
冬天,姑母喜欢月下到兰谷堂前驻留,
青砖墙映着她洗得发灰的旗袍,
回家后,门锁上,她把捐款证书压在箱底,
她羞涩地对冬雪说,梅香比金奖更亮。
三、不甘沉默的邮箱
兰谷堂的粉墙剥落成如雪的诗行,
风车山上的云絮是诗行隔壁的套装,
少年高擎着铁皮洋号的回响。
飞入苔痕斑驳长长山巷的心房。
童子军操的队列踩碎了操场上的一地晨光,
破皮鞋的回声揉疼了操场上双杠的腰肢,
褪色的军帽在晨风里簌簌纷飞,
象是一群不愿降落于操场的蝴蝶。
黎明前的号声是江畔镀雪的河流,
淌过江堤,淌成江城梧桐伴唱的哭泣,
那时的风车山成了不甘沉默的邮筒,
少年登上山顶,将银杏叶踏成轰天的雷。
四、苍凉的春天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月光,
在父亲苍凉笔锋里酿成了霜——
"兰谷"二字悬在他的信笺上,
墨色未干,
字缝里还蜷着
他的姐姐那年寄来的春光。
风穿过窗棂时,
梅在考验父亲的记忆,
最靠窗的那枝,
花瓣叠着花瓣,
是不是姐姐发间的蝴蝶结?
蝴蝶的双翅在月光里慢慢舒展。
父亲说:"取它"。
我踮脚,指尖触到冰凉的霜,
花瓣簌簌落进掌心,
字缝里还蜷着
姑母那年未寄出的春。
风穿过窗棂时,
蜡梅在数着旧年。
最靠窗的那枝,
花瓣推着花瓣,
像她发间遗落的蝴蝶结,
在月光里慢慢舒展。
父亲说:"再取它"。
我踮脚,指尖触到沁人的香,
花瓣簌簌落进掌心,
像一封被泪水洇湿的家信,
每个字都蜷成小小的梅胎,
在雪地里,
姐弟俩在等一个共同的春天。
五、月夜小笺
——姑母病故后,儿女们寄来一张剪报
三十年间的月光,
在父亲笔锋里酿成了霜——
"兰谷"二字悬在心房,
墨色未干,一张剪报平铺在书桌上,
字缝里还蜷着
姐姐那年寄来的糖。
风穿过窗棂时,
蜡梅在数着姐姐故去的脚印,
最靠窗的那朵,
在月光里慢慢舒展。
花瓣簌簌落进父亲掌心,
像一封被泪水洇湿的家书,
剪报里每个字都蜷成小小的期许,
在雪地里,
等待一个未来的团圆。
六、爱在秋天
风车山转着圈圈、
像在问:什么能永远?
兰谷堂前的操场上金灿灿,
一朵花,也不会孤单。
江城的大地是张旧毯子,
盖着笑,也盖着泪。
校门外牌坊站着不说话,
却教会我们:
活着的,都得学会说再见。
爱,像风车追着风,
跑得越紧,越抓不住影。
风车山转着圈圈,
像天堂的纺车摇碎晨雾,
露水从银杏叶片滚落,
在兰谷堂屋顶上敲出星星的脆响。
草叶间,蟋蟀的琴弦学会拨动月光。
昏暗的大地铺开旧毯,
野苜蓿的紫花刻印着泥点,
是昨夜的山风拂过的印章。
山间,墓碑旁的银杏垂下长须,
年轮里藏着老人抚扇的夏天,
风过时,白果啪嗒一声轻叩石板。
爱,像风车追着风,
姑母扔下蒲扇,笑迎人生的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