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文学理论 >> 植根土地,才能有富有质地的写作

植根土地,才能有富有质地的写作

2026-09-14 11:33:15
浏览量:

读张中海的《农事诗》,我格外留意他跨越数十年的修改痕迹:从20世纪80年代的草稿,到20世纪90年代初的修订,再到2015年后的重整。这些时间刻度连缀起来,呈现出一个始终向前行走的诗人形象。但与此同时,我又认为他还是一个极为“顽固”的诗人——这份顽固,当然是一种对写作根脉的笃定坚守。譬如他写黄河,他认定黄河自有其运行的内在逻辑,这一逻辑非人力所能撼动,更非花样翻新的技法所能逾越。他选择在这一逻辑的河床内部,展开诗的舞蹈。这种选择,自然是倔强的个性使然。

我说“顽固”,是有针对性的。因为在我职业编辑生涯中,特别是之前十年,我发现当代作家中,“死犟”到底的写作态度,已经是一种稀有品质。

不仅仅是《农事诗》,实际上,“农事”暨农耕文明这一母题,始终贯穿张中海的整个创作生涯,包括他笔下的黄河。母亲河的故事,牵连着人类文明的发轫,关乎人的生计,尤其是农民的生计。大河上下,我们的先民,乃至今日黄河沿岸的绝大多数民众,依然还是农民。中国领先于世界的农耕文明,正是自黄河滥觞。黄河文明即农耕文明,这份认知,是张中海创作的根基,也是他全部情感的底子。有此根基,他书写黄河的变迁,追问其何以成为今日之样貌,探寻其源头、流向、归宿,究其因何养育了一个民族又历经磨难——这一切,便与寻常书写迥然不同。正因为这根基太深、太厚,反倒让他每一步前行都步履维艰——十年,他就写了这两本书——像《黄河传》一样,如果说一本小诗集也费他十年工夫,那多少有些让人觉得夸张,但,这却是事实。正是这根基,这种“死犟”,成就了张中海的创作气象。

《黄河传》于2022年付梓,而我在2018年便已读到打印稿,这才与作者有了神交。其间有一事令我印象深刻:2018年,首都师范大学为他这部《农事诗》的前身《本乡本土》召开审稿会前后,他坚持不急于出书,执意要将“农事诗”的写作打磨成自己诗歌创作的一座界碑。一次电话中,我也鼓励他不要轻易出手,完成后择其最优者交予《人民文学》。而他最终给予我的,恰恰是历经四十年反复修改、重写的篇什。彼时,我隐约感到,这或许是他一生写作中新辟出的一种新的美学指向。同时我也发现,他所有的选材,都与过往的记忆相连,都与黄河、土地相关——个人的记忆,亦是民族的记忆。

那么,张中海的诗歌与纪实文学,究竟在书写什么?我以为,他写的是我们的来处与归处。“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到哪儿去”——这一终极追问,在他的笔下获得了具体的形态。抽象而言,我们这片古老的水土——这道人类文明的历史之河上,究竟经历过什么,生长出什么?故道、新淤地、牲畜与荒草与庄稼,皆源于水土又都化为风土。他的创作,实则是在探究水土与生命之间的关系。或者淤结,或者曲折,或者命若琴弦,或者生生不已。他所写的黄河每一处都那么具体,而整体,则是一个象征,每一章每一节点,都含着隐喻。他的每一首诗,也都是一个密码。未经雕饰,平白如话,内里却蕴藏着丰厚的意蕴——这现与藏的张力,构成诗本身的韧性。

一件作品有没有价值,在于作者给我们看的他的“底细”。这个“底细”,实际上也是作者的抓手。作品有没有魅力,其实就是怎样把握那个“底细”的“临界点”——生与死的临界、爱与恨的临界、诚与妄的临界。这个临界点,才是文学创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而这个落点,应该更低微、混沌、有烟火气。将人物、细节置于极限的情景中,展现超凡的力量或气象。纵观《农事诗》,能具备这种气象的篇什很多,比如《一颗苦瓜的痴心妄想》《胚墙》《童戏》等等。张中海的创作,无论写什么事——农事、工事、军事,归根结底,写的都是“心事”。述往而言志,他的全部创作,皆是历经半生思索才付诸笔端的。既是史事,亦是心史。“史事”承载了史的分量,“心史”又成为诗。从20世纪80年代(甚至更前十年)至今的修炼,才成就了今日之张中海。

吴思敬先生言,张中海的农事诗每一首都富有“趣”味。此“趣”,早在20世纪80年代,张同吾先生便在《文艺报》上以“富有生活的理趣”概括之(见1981年第20期《文艺报》),可谓一脉相承。我向来认为,文学必须有趣,不能味同嚼蜡。而农事诗里的“趣”,从“野趣”引发,向所有“生趣”亲近,携带着张中海独有的体感、温度与滋味,是亲历者从自家屋檐下、从父母兄弟祖辈同伴间生长出来的。但它又不止于一己私恋,可以延展至整个风土与水土的脉搏与形貌。而从表达上看,又像手纹,只属于“这一个”的,独一无二的大小与纹理。

试举《处方》一例。20世纪70年代的乡村郎中高明玉,为作者及其“联中”小伙伴开了一道处方:“小米二斤/白面五斤/大豆三斤/鸡蛋三十个/猪肉半斤/蒸、煮、煎不论/花生油做药引(可猪大油代)/每服五钱/和红薯干服/月内服完/忌生、冷、凉/一日三次/每次适量/饭前服。”这哪里是药,不就是我们今天饭桌上再普通不过的饭菜?然而问题在于,彼时,早习惯“瓜菜代”的农家,又能到哪里去“抓”这样的“药材”?天天红薯头子加西北风,因而小伙伴们“不约而同,去合作医疗/求医问药”——因为“那时,我们每个人都/心口疼/吐酸水”。

这“趣”从何而来?实则是从苦中来。所有的“趣”,都源于切身体验,来自诗人与这片水土的深刻纠缠,其韵律、节奏与意味,皆由此生发。过往的苦,在社会已覆地翻天的今天看,缺衣少食的日子早已远逝,生活、生命况味却历久弥新。所以,回眸苦笑中就有了心事成诗的放达。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当时的高明玉大夫未必有如此宏阔的抱负,但他定然不是寻常的“赤脚医生”,而是有深厚底蕴的世传圣手,是经历非常年代仍幸存的一位“士”的代表。他只是认真地与孩子们开了个玩笑。而这一纸玩笑般的处方,不正是给那个时代的一剂良药?如同废话一般的实话,简单、自然、有效。而这一切,作者深藏不露,若说了,便不是诗了。

而若从更高的视角观之,1978年后神州大地迎来新时期的巨变,其民间之无声的呼唤,不正可以从这位乡村郎中在20世纪70年代初所开的有趣处方中有所示意?

当下文学创作中,稀缺的是一种富有质地感的写作。而这种质地,非植根于脚下的土地与风土不可。或许将张中海与同时期的朦胧诗人对比并不十分妥帖,但早有文友做过这样的参照。原则上说,20世纪70年代末、20世纪80年代初涌现的丁庆友、姚振函、张中海等乡土诗作者,与朦胧诗人们同属一个时代,只是不如他们具备更多文学条件。然而正如吴思敬先生所言,20世纪80年代那批诗人大多已销声匿迹,而张中海却能坚持,并且不止于诗,在更多题材、体裁中,他至今仍在继续质地丰厚的写作。溯其源,正在于他始终未曾脱离脚下的这片土地——无论走得多远,他的根始终深扎于故乡的泥土。至今,也仍在享用故乡与土地给予他的馈赠。

这份与风土的深层联结,使他葆有持续创作的活力,仍能在农事诗领域里担起“扛把子”的角色。总体而言,张中海的《农事诗》是一种贴地的书写,更是一种关乎价值的创作。继给母亲河立传后,又给延续三千年的农耕生活立传。它不是农人对自身生活的叹息或自娱,而是一位智者对蕴藏于土地之中的精魂的追寻,虽是对旧貌不复但又永不消逝的乡愁的一曲长吟,但诗的历史朝向是往前面、往更开阔的地方去的:地生五谷,耕有归人,老田新绿,山高水长……

本站使用百度智能门户搭建 管理登录
手机访问
手机扫一扫访问移动版
微信

使用微信扫一扫关注
在线客服
专业的客服团队,欢迎在线咨询
客服时间: 8:30 - 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