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一度是“乡土文学”的领军人物之一,当我们论及“乡土文学”“新乡土文学”“文学鲁军”,都无法忽视他的名字。2025年,赵德发的长篇小说《大海风》 酝酿三十载、书写“人与海洋关系”,被视为他继“农民三部曲”之后最具标志性的题材转向。“走向深蓝”“海洋文学”,又成为评论家解读赵老师新作的关键词。与此同时,由其早期代表作《缱绻与决绝》改编的电视剧《生万物》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暑期黄金档热播,获得现象级关注,引发大众对乡土叙事影视化的热议。文学与影视的双重热点,使得“从沂蒙山岭到黄海深蓝”这一地理与精神轨迹成为观察中国当代文学空间转向的极佳视角。
一 、创作源起与叙事转型:从山岭到海洋的精神跋涉
记者:赵老师您好!您的新书《大海风》由《蓝调子》更名而来,书名变更往往折射文本内核的流转,这一调整是否隐含您对海洋书写的重新定位?相较于“农民三部曲”的乡土叙事,《大海风》在主题开拓与叙事技法上有何突破性实验呢?
赵德发:感谢你对我创作的关注。《大海风》这部长篇小说,我酝酿了30年,用3年时间写成。最初的写作冲动,是我20世纪90年代初站在日照海边萌生的。那时我刚到这座海滨城市居住,眼前的大片蔚蓝让我目醉神迷,也惊心动魄。30年来,除了日照的那片蓝,我还看到了别处的蓝色,甚至在飞机上飞越上万公里的蔚蓝之境。我研究海洋历史,考察海洋文明,思考人海关系,并且了解渔业、航运业的发展进程与繁杂的细节。当我准备写一部海洋题材的长篇小说时,眼前便显现出大海的蓝色。想到摄影、绘画领域有“蓝调子”的说法,就给小说起了这个名字。写出10万字之后,我应山东文艺出版社的邀约,创作长篇纪实文学《黄海传》。在沿着黄海西海岸行走,从长江口走到鸭绿江口时,我忽然意识到“蓝调子”只是一个色调,不能充分展现小说的内涵与动感。想到我经常感受的大海风,书中人物被海风改变命运,再想到中国近代“西风东渐”与“东风西渐”的文化交流,便决定改名。这个调整意义重大,让小说有了核心意象,也有了合适的基调。
我早期创作的系列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君子梦》《青烟或白雾》是乡土叙事,《大海风》是海洋叙事。我想在题材与主题上有一个“战略性”的转移:从人与土地的关系,转到人与海洋的关系。在叙事技法上则没有大的改变,如果说有变化,那就是感觉自己在叙事手法上更加圆融了。
记者:有一本您的访谈录叫作《从山岭到海洋》,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很大程度上这也可以视作您创作轨迹的隐喻:从“山岭”到“海洋”的创作地理学。从沂蒙大地“一根地瓜秧的视角”出发,经山历海走向深蓝,您近期的《黄海传》《大海风》分别人选2023年和2024年的中国海洋文学年度榜,完全可以放置在“海洋文学”的视域下讨论。在您的语境中,这种空间转向是如何回应中国当代文学对“海洋性”的重新发现呢?
赵德发:2019年春天,当时在山东师范大学任教(现任教于暨南大学)的张丽军教授带领他的研究生与我进行了一次对话,谈论我的创作历程;后来整理成《从山岭到海洋》发表。两年后济南出版社为我出版访谈录时,用这个篇名做了书名。我也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它刻画出了我的人生轨迹与创作轨迹。我出生在鲁南丘陵地区的一条山沟里,那里的山岭河沟都刻进了我的记忆,成为我创作时的地理背景。
我14岁辍学,30岁之前没有任何文凭,自卑心理折磨我多年。但我现在想通了,这是宿命,我注定要在故乡的山岭中蹉跎多年,让我成为一棵地瓜秧,趴在土地上吸取养分。今年3月份,《光明日报》向我约稿,让我给新开的“文学里念故乡”栏目写稿,我写了一篇《走出自卑,始觉丰饶》,回顾我这一段人生经历。我说:直到我进入山东大学作家班之后回望家乡,才明白之前的三十多年,我在家乡有了多少收获!我以此为资粮,一步步走上了文坛。我这棵地瓜秧越来越不安分,从山岭到海洋,透迤而去。生活空间的大转移,也引发了我创作取向的大调整。随着我对海洋的日益熟悉,写出一些好的海洋文学作品,也成为我下半生的强烈愿望。中国海洋文学方兴未艾,但还不够繁荣,我想奉献出一些带蓝色的作品,尽一份绵薄之力。
记者:听您讲述来时路,很是感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8月中旬播出的《生万物》即是改编自您的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这是“农民三部曲”的第一部,此外还有《君子梦》《青烟或白雾》,几十年,几代人,关乎爱恨、道德、伦理、权力,展现了20世纪中国农村社会的历史变迁。您笔下许正芝等农民形象以嬉笑怒骂穿透时代迷雾,其塑造是否依托现实原型?在书写20世纪农民史诗时,您又是 如何以复调去调和个体生命史与宏大历史叙事的裂隙,让人物既具独特性又承载时代“共名”呢?
赵德发:当年我写“农民三部曲”时是有野心的,想用这三部长篇小说表现农民在20世纪走过的路程,写一写他们的苦难与欢欣,他们的追求与失落。三部小说写了众多人物,大多无原型,像《君子梦》中的老族长许正芝就没有原型,是我根据主题的需要塑造的。《缱绻与决绝》的主人公封大脚有原型。我多年前听一位朋友讲,他们村有一个“老庄户”,种地是一把好手,对自己的土地爱到了骨子里。但是农业实行集体化,他想不通,坚决不入社。后来被强制入社,他不去干活,成了懒汉,每年秋天却到原来属于他的地里收庄稼,理直气壮。我妻子娘家的村里,有一个老汉一只脚大,一只脚小,只有他闺女会给爹做鞋,一年做一双送过去。我就把这两个原型合起来,成为封大脚。有多位评论家认为这三部小说可视为“宏大历史叙事”,力图表现一个时代,但我知道,时代主要由若干历史事件和一个个人物组成。这些人物,必须充分“文学化”,有的要争取成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如此,个人与时代方能相互映衬,实现我设定的创作目标。
二 、地域性与全球性:齐鲁文化的在地书写与人类学视野
记者:赵老师的作品注重“知识考古”。读您的小说能增长许多知识,比如您不写“楷坡”,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楷”还有另一种读音“jie”。更不要说纪实文学《黄海传》以纪实笔法钩沉海洋文明,以厚重的知识性见长。在您看来,纪实文学的田野调查方法论,对小说创作有何反哺呢?
赵德发:小说也是一种文化产品,其中应该有充沛的文化含量。所以,写小说的我一直在看书学习,让自己的文化积累不断丰厚。譬如你说的“楷”字,我早就知道它的不同义项和不同读音。联想到楷树的象征意义,我在构思这部小说时想让故事发生在一个曾经长满楷树的地方,叫楷坡。
每写一部作品之前,我都要潜心学习研究相关知识,将其融入作品。举例说,为了写《双手合十》和《乾道坤道》,我读了大量有关佛教、道教的书籍与资料,参访了许多寺庙与道观。这样,我才能写得地道,保证应有的文化品位。这两部作品问世后,好多修佛学道者看了,都说喜欢,书中没有硬伤。2024年底,我在网上购得一本《现当代道教文学史》。这是武汉大学中国宗教文学与宗教文献研究中心主任吴光正主编,北方文艺出版社在2023年9月出版的《中国宗教文学史》中的一部,书中设专章论述长篇小说《乾道坤道》,而且被写人此书的小说只有这一部。
我写长篇小说《人类世》,因为是从地质历史学切入,反映人类活动对地球生态的严重影响,我便潜心学习地史学,在小说中安排了一个忧思深重的某地质大学教授焦石。他想给学生开设“人类世”新课,我替他写了一份教学大纲,有的读者看了很惊讶,说你也可以给学生开这门课了。
我写《黄海传》,也是进行了海量阅读,并进行了实地调查。为了了解人类的航海活动,我还在手机上下载了一款软件,打开后可以看到世界上大部分商船和渔船是在航行,还是在停泊,都在什么位置。这种实地调查,不只帮助了我的纪实文学写作,对我写小说也大有裨益,《经山海》《大海风》中的许多素材,就是在采访中获取的。譬如《经山海》中的“值班羊”,是在一个山村的村委大院里一直养着的一头羊,上级领导来了,杀掉用于招待,接着再买一头补上,村民戏称为“值班羊”。这是曾经“吃喝风”盛行的典型事例,我是在采访中听说的。再如,我为了写《黄海传》到江苏启东沿海采访,当地作家协会主席李新勇陪我看了许多地方,包括当年张謇为了垦荒种棉建起的拦海长坝。我抚摸着久经风浪的水泥墙,仿佛抚摸到了那位晚清状元以实业救国的拳拳之心。我想,这就是《大海风》主人公的楷模,于是将张謇写进书中,对突出主题起到了重要作用。
记者:我关注到,2025年5月您的散文集《擎灯之塔》问世,在出版社的推介中,您“以深邃的观察与诗意的笔触,构筑起一座联结自然、历史与人文的精神灯塔”(济南出版社)。您的创作涵盖了长篇小说、纪实文学等多种体裁,早前还有《通腿儿》《蚂蚁爪子》等短篇小说经典,当然也有散文,您写作时是如何在不同体裁间切换思维呢?您认为不同体裁有着怎样的优势和局限呢?
赵德发:我24岁那年开始业余创作,主要经营小说。我曾经认为,小说无中生有,气象万千,最能体现作家的本事。散文,那是缺乏想象力和虚构力的人才去写的。这种偏见,伴随我多年。虽然偶尔也写点散文,但对我而言,是业余创作中的“业余创作”。随着我的“牙口”慢慢变老,阅读的胃口也悄悄改变,读小说不再那么沉迷,对非虚构作品的兴趣与日俱增。尤其是见到优秀的散文随笔,常常是不忍释卷,品味再三。渐渐地,我明白了散文之庄严、之美妙,对散文的敬意油然而生。
散文好写,但写好不易。我先后写出二百多篇散文随笔,出了5本集子,被转载或收入选集的也有一些,但自己真正中意的并不多。所以,我一直梦想自己也能写出较多的上等散文,甚至成为一名散文家。2024年春天,我根据自己多年来对大海的观察与思考,写了一篇《海天之间》,发在第7期《人民文学》上。8月上旬,《人民文学》杂志社“人民阅卷”活动在东莞举行,获邀的小说作者代表是周瑄璞,散文作者代表是我。讨论时,好几位当地作家都对我这篇散文表示赞赏,我听后很高兴,觉得自己离梦想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纪实文学,与散文同属于非虚构,我曾写过5部长篇和一些中短篇。第一部长篇纪实文学是《白老虎——中国大蒜行业内幕揭秘》,在《啄木鸟》杂志发表。该作品参评第六届鲁迅文学奖,进入报告文学类前十,获得提名。后来,又写了《1970年代:我的乡村教师生涯》《学海之鲸——朱德发传》《黄海传》等。写小说用的是虚构手法,散文与纪实文学则是非虚构,我觉得在不同体裁之间切换思维,转换手法,并不困难,该咋写咋写。有意思的是,我年轻时当过多年的党政机关秘书,秘书思维竟然帮助了我的纪实文学写作,尤其是在素材的整理、归类、提炼、呈现等方面。譬如说,《白老虎》最后一章《如何降服老虎》,我根据调查得到的大量材料,分析了引发大蒜价格波动的5条原因,提出了5条对策,得到业界认同。再如,我写《黄海传》,第二、三、四章分别有10节,这10节各写什么内容,颇费脑筋。好在我爬梳材料的能力尚可,总算将每个章节都安排妥当。
记者:您的长篇小说《经山海》已经出版了俄文版、格鲁吉亚文版、葡文版、土耳其文版4种外文版本,已然走向世界;《大海风》入选了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扬帆计划”,正在“扬帆”。在文学“出海”过程中,您认为中国乡土叙事能否为世界文学提供新的经验范式呢?
赵德发: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文学作品越来越多地走向海外,这对文化交流、文明互鉴有着重要意义。我的作品也有一些,正在翻译的还有几种。乡土叙事,在东西方文学中存在已久。在西方,仅是英国的维多利亚时代,就有好多经典作家,像盖凯尔夫人、乔治 ·艾略特、托马斯·哈代等等。读他们的作品,会体会到传统乡村的优美,以及工业化对环境与人际关系的影响。一百多年之后,中国乡村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这些变化必然进入中国作家的作品,乡土叙事一度成为当代文学的主流。但是,中国作家在写乡土时,离不开东方文化背景,讲述的是中国故事,呈现出的大多是中国风格,外国读者可能感到陌生,觉得新奇。不过,许多作家也在学习借鉴外国文学,做出自己的创新。我的长篇小说《经山海》,每一章的开头都有“历史上的今天”,罗列某一天中外历史上的大事,但随后还有“小蒿记”“点点记”,这是主人公吴小蒿和她的女儿点点分别记录的个人的大事。将个人史放在人类史的大背景之下,便有了苍茫感、纵深感与时代的新鲜感。中国乡土叙事能否为世界文学提供新的经验范式,我觉得讨论这个话题应该谨慎。
记者:近年来“新东北文学”“新南方写作”非常火热,以“地方”为方法,有时也许会生发出抵达人类命运的力量。这么多年您一直扎根于山东这片土地进行创作,也许这正是您“文学的原风景”。山东的地域文化对您的创作有着怎样的滋养和影响呢?地域经验与全球视野在您的文本中又是何以共生呢?
赵德发:许多年来,人们一直对作家是不是拥有一块“根据地”十分关注,拿美国作家福克纳“邮票般大小的故乡”做类比,为一些作家归纳出了各自的主要书写区域。这些书写区域,大多是作家的故乡,他们出生于此,生命中的好多经验来源于此,在创作时也取材于此,让自己有了醒目的标签。但我以为,一个作家即便立足于故土,也要有开阔的眼界,在世界视野下观照家乡,书写家乡,这样更有典型意义。我一直生活在山东,齐鲁大地上积淀的丰厚文化影响着我,尤其是儒家文化与宗法制度,在我小时候就深入骨髓。譬如说,哪个村子民风较差,大人会评论道,那是“圣人”没到过的地方,意思是没有开化的野蛮之地。再如长幼尊卑,人人都很清楚。坐席时,该坐哪里坐哪里,秩序井然。我的那些作品,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在这里传承已久的风俗习惯;以及社会变革带来的诸多变化。但是,我写作时并不想表达所谓的“乡愁”,唱“挽歌”或“颂歌”;而是带着历史的眼光,人类学、社会学的眼光。
我写第一部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在构思阶段读了许多有关农民、农业的中外著作。有一本书叫《农民的终结》,是法国社会学家H.孟德拉斯写的。他在书中这样说:“20亿农民站在工业文明的入口处:这就是在20世纪下半叶,当今世界向社会科学提出的主要问题。”“赋予土地一种情感和神秘的价值是全世界的农民所特有的态度。”“所有的人都认为,遵守社会秩序、道德和信仰的农民应当养活城市,并像供给步兵营那样供给工业营的阔佬。”(H.孟德拉斯:《农民的终结》)我读到这些,心灵上的震颤乃至悲怆无法形容。我此时明白了,全世界的农民,都走过了相似的路程,有着相似的命运。所以,我写《缱绻与决绝》,就不仅仅是对故乡的书写,而是对即将消逝的农耕文明的审视与表现。《缱绻与决绝》的结尾,我安排了一场大型歌舞《天牛之梦》。我让绣绣的侄子宁遥仰望星空,他看到一颗流星时突然想:这块陨石在它坠地之前,还作为一个星球在宇宙中运行的时候,它的表面是否也有着一层薄薄的土壤,让居住在上面的生物争斗不息呢?他抬起头,久久地看着漆黑邃远的夜空。那里,群星闪闪,似有所语。
在宇宙视野下思考人类的土地问题,是我让主题深化的一个做法。在《生万物》开机仪式上,爱奇艺负责人讲,他们之所以改编《缱绻与决绝》,是因为这部小说写出了农耕文明的精髓。我听后十分欣慰。
三、媒介与技术中的文学本体:影视化改编、创意写作、AI写作
记者:您刚才提到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被改编成电视剧《生万物》,由杨幂、欧豪主演,2025年夏天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黄金档播出,反响很好。制片人曾说,对女主角宁绣绣人物设定做了相应调整,“把在封建思想下被命运摆弄逆来顺受的女主,改变成了与命运抗争、去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徐蜜:《〈生万物〉,靠天吃饭的剧组》)。我的感受是,也许她在原著中更多受困于结构性桎梏。在您看来,当文学人物进入影视媒介时,如何在“忠实原著”与“时代阐释”间保持平衡呢?
赵德发:《继绻与决绝》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1996年问世。此后曾有多家影视制作单位想改编,但都没成。有一位影视项目策划人认为这部小说非常适合改编成电视剧,一直在北京联系拍摄单位。努力了多年,《缱绻与决绝》终于被尚羲文化传媒公司看中,公司的二位负责人又推荐给爱奇艺,爱奇艺决定投拍。包括刘家成导演在内的主创团队曾几次到日照、莒南、沂南等地采访考察,主演还主动到我家乡体验生活。2024年4月至8月,这部名为《生万物》的电视剧在沂蒙影视基地和日照海边拍摄;11月,又到长白山区补拍雪景。经过精心制作,2025年夏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黄金时间播出。
因为《缱绻与决绝》时间跨度太长,《生万物》只选取了前半部分改编:从1927年到1946年的内容,故事情节与人物形象都做了一些改动。小说中的女主角宁绣绣,出嫁前夕突然被土匪绑票,她爹不愿卖地拿钱去赎,让二闺女代替姐姐出嫁。姐姐从山上跑回来,得知这事后决绝地离开家庭,嫁给了青年农民封大脚。出嫁后,她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户妇女。但在电视剧中,她有文化,带领村中的妇女参加农民协会一起与命运抗争,在时代风云中绽放光彩。刘家成导演与高满堂、赵冬苓一起谈论剧本创作时,谈到《缱绻与决绝》的改编,说他们尽力将原著中“铅灰色”的故事色调调亮,最终体现出女主角绣绣自强不息的品质。
我知道,希望制片方“忠实于原著”是不切实际的,如何做好“时代阐释”十分重要,所以我认可且欣赏他们的改编。
记者:早在2021年,您的长篇小说《经山海》也成功改编为电视剧《经山历海》,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播出。日照市经常用“经山历海”作为旅游推广语,这当然也脱胎于此,很多时候文学作品的语言也在塑造着我们的语言生活和人文地理景观。文学和生活的互动一直是一个宏大的命题,影视似乎是其中的媒介之一种,您如何看待当前文学现场的影视改编热呢?
赵德发:小说叫《经山海》,拍摄时也叫《经山海》,但是播出时改成了《经山历海》,据说是因为《经山海》与另一部电视剧《山海情》名字相似。在汉语中,“经山历海”不是成语,电视剧播出后,汉语中就多了个新词。不只是故事发生地和电视剧拍摄地日照市经常使用,就连2024年中国作家协会的新年献词也用了,题目就叫《文学之河,经山历海》。
文学作品不一定都要改成影视,但是影视化能传递给更多受众,造成“出圈”“破圈”效果,这是事实。所以,许多作家都希望自己的小说能够走上银幕与荧屏,转换审美形式,让作品不只有读者,也有观众。各级作家协会也都通过种种方式,推介一些可供影视改编的作品。但要看到,现在的影视市场发生了变化,与前些年相比,作品被改编的几率大大降低。小说作者要保持定力,遵循创作规律,把小说当小说写,不要下笔时就想着能不能改编,那样会影响小说的品质。我这样说,不是贬低影视作品,而是想提醒一些同行,小说与影视毕竟不是一回事,各有各的艺术特点。如果写小说时老想着场面、对话、动作,可能会忽视人物心理描写与叙事技巧等。
记者:创意写作专业近年来发展蓬勃,2024年正式确认了中文专业二级学科的地位。也是在去年,山东大学文学院成立作家书院,致力于创意写作教学,并引进您作为特聘教授。这其实不是您的第一次“作家学者化”,您之前在曲阜师范大学担任过硕士研究生导师,被中国海洋大学、山东理工大学、青岛大学聘为驻校作家。作为高校创意写作学科的实践者,您如何回应“写作不可教”的质疑,在教学中又是如何平衡技术训练与生命体验的关系呢?
赵德发:我早年辍学,没上过大学,33岁时才到山东大学作家班学习两年,从此与大学结缘。虽然我到多所高校讲过课,还担任过硕士生导师、驻校作家,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在我69岁时被山东大学聘去,全职从事创意写作教学。我很有压力,但也有点儿自信,因为我毕竟在文学道路上跋涉了45年,有一些经验教训可讲。我知道,过去一直有人认为,大学中文专业不是培养作家的,是培养文学研究者的。文学界也有人认为,“写作不可教”,作家不是由大学培养出来的。我对这个观点持反对态度。我入职后,山东大学文学院领导安排我在创意写作研修班开班仪式上作为授课教师代表发言,我对几十位来自省内外的学员讲,谁说大学不能培养作家?山东大学就能,我就是例证。如果没有在作家班接受的教育和培养,我成不了像样的作家。
我讲的是事实,我24岁那年正当着乡村教师,突然心血来潮想当作家,后来调到公社党委、县委工作,人生目标一直没有改变。但我因为读书少,文学素养较差,写了好多习作却发表不了。正为此深深苦恼,山东大学招收作家班的消息传来。我不顾亲友反对,立即决定转行,于33岁那年秋天走进学校。在那里的头一年,写作依然没有突破,但我认真听课,在老师的指导下刻苦读书,提高创作能力,终于写出了短篇小说《通腿儿》,获《小说月报》第四届百花奖,从此进入文坛,圆了我的作家梦。所以,我对山东大学感恩不尽,也庆幸自己在当年做出的抉择。
创意写作如何教,山东大学和别的高校都做了许多探索,同行们都有一些成功的经验,我必须好好学习,用于自己的教学之中。现在许多高校都开设了创意写作专业,招收这个专业的研究生,山东大学文学院今年也招收了几位,让我带其中一位。这些学生,都有一定的写作天分,在本科阶段就发表了作品,有的还小有名气。当导师,带学生,我认为应该教学相长,相互切磋。通过种种努力,让学生更快地成长。
在教学中如何平衡技术训练与生命体验的关系,这是一个很值得重视的问题。一方面,要在课堂与工作坊上深入探讨写作理念与相关技术,同时还要重视作者的生命体验。他们的长处是喜欢写作;有这方面的才华,短板是人生阅历浅,没有太多的生命体验。而生命体验对作家的成长极其重要,老师应该加以指导和引导。古人一直重视“道”与“术”的关系,而且强调“道”比“术”更重要。创意写作的学生要主动努力,成为各种社会角色,多与亲友联系、互动,并积极参与各种社会活动。在逐渐深谙社会、明瞭人生之道的同时,多多获取写作素材,然后用自己掌握的技术,写成文学作品。
记者:谢谢赵老师的鼓励!当下短视频与AI写作冲击传统文学,特别是2025年初,DeepSeek的出现引起“AI写作”相关的热烈讨论,身为作家,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赵德发:作为从农耕时代过来的人,我一直对新生事物持欢迎态度,满腔热情地迎接数字时代的到来。我1993年开始用电脑写作,1997年底上网,QQ、博客、微博、微信、微信公众号,这些社交媒体一个不少。这些都帮助了我的写作,让我提高了效率,开阔了视野,并拥有了多种社交途径。然而AI写作的出现,却让我警觉起来。我嗅到了当年围棋界人机决战的味道。李世石面对的是阿尔法狗,作家现在却面对着一群“狼”。我想了解这群“狼”的本事,尝试过多种AI软件。我用它们查找资料,梳理思路,真是受益匪浅。给它们下达写作指令,也很快收到反馈,但我觉得那都是一些“大路货”,离真正的创作还有相当大的距离。
但是,AI在快速进化,当DeepSeek和一些新的人工智能写作主体横空出世,作家面临着更为严重的挑战。我想,如果AI作品可以满足某些人的阅读需求,走上市场,这怎么得了。就像面条有手擀面、手拉面和机器面之分,人们大多吃机器面,我们这些手工师傅还有多大的才能发挥空间?而且,人工智能的学习能力非常强,作家绞尽脑汁写出的作品,都会成为大数据的一部分,成为他们的“饲料”,让它们更加强壮。我看到,有的AI作品不仅仅是大数据的整合,而是让我们从中看到了创造,甚至看到了灵感的火花。地球上生命诞生的过程,据说是一些无机物生成有机小分子,在雨水汇集成的“原始汤”中随机碰撞,聚合反应成生物大分子,并进一步组装成原始细胞结构的。那么在大数据的池子里,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奇迹发生?到那时,身为碳基生命的我们只能与AI同行了。
但我们要明白,在这个同行路程中,对AI不能过分依赖,甚至学它说话,让一些学者担心的“文本末世”变成现实。作家们还是要发挥自己的优势,在描写世界与人生的精细微妙之处下功夫,继续使用有“人味”的语言,奉献出具有独创性的作品,让自己在文学之林中卓然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