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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秀莹:好的小说家要允许笔下的人物成为他/她自己

2026-01-20 11:3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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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农村题材是你重要的写作领域,你笔下的农村和我们当下中国正在变动着的农村有着密切的关联,我自己非常喜欢。当然,因为我也是河北人,所以我对你笔下的风景、气氛以及人们的生活状态,都感同身受。是什么样的契机使你不断地返回“芳村”,建设了邮票般的“芳村”?

付秀莹:是什么样的一种想法呢?可能最初是乡愁,是游子的漂泊感,身在他乡,不断地回望故乡,回望自己的出发地,回望自己从何处来,思考将会到何处去。渐渐地我觉得,也许不仅仅是我们所说的乡愁,应该是对自我的一种反省,对自身生活的一种省察。

在城市生活久了,我总会时常反省自己的来时路,尤其是经过时间和空间的迁移变化之后,这种回望让人感觉况味复杂。我看上去还行,其实骨子里是悲观主义者,常常会有人生苍茫的感叹。人到中年,这种感慨更加深沉。我常常想,我家乡那个村庄,那片土地上,留下了我的童年少年时代,长眠着我的祖辈,一代又一代亲人——比如我的母亲,她在多年前已经离世了。我的大多数亲人们,他们至今还在那里生活着,好像我生命的一大部分已经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这时候会有一种撕裂感。从乡村到城市,一路辗转奔波,表面上看好像是得到了很多,比如房子、户口、事业等等世俗生活中人们孜孜以求的一些东西,但是与此同时,我们可能失去了更多。我想我不断地回望,也许是在不断地寻找自己丢失的那一部分,比方说少年纯真,那种对世界最初的想象、对远方的眺望、对世界的憧憬。那种特别纯真、朴素的东西,现在想来特别珍贵。

我记得前两年参加访谈,有一个提问是“我最大的梦想是什么?”我的回答是回到过去。真的想回到过去吗?过去在物质上是匮乏的,生活上也有很多苦难,但在我内心深处,那时候的乡村生活是美好的,那是我们人生的开端,父母俱在,姊妹和美,人情温馨,一切都有着迷人的色泽,让人神往。尤其是当我们在外面的世界经受挫折的时候,“过去”或者说故乡,简直就是一个难以抵达的梦境。我不断地回望、不断地书写的过程中,有乡愁在里边,更多的是对自己不断失去的那一部分的不断寻找。

记者:我觉得“芳村”是你写作的来路,它是小说家观察世界的视角。虽然我们现在都生活在北京,但是我们交流的时候,包括我在读你小说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内心里有属于农村的纯真和朴素。你刚才讲的时候我也在想,你的文字里携带着“从哪里来”的气息。有很多时候,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可能会把自己的来处忘了。而写作有一个好处,它让人不断地返回自己的来处。对作家而言,这个返回,一方面是情感上的回望,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写作冲动。

付秀莹:确实,写作让我不断地返回自己的来处,这种返回的冲动特别重要。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我只要回到村子里,或者说到乡下去采风的时候,看到乡土风物,庄稼、菜园子、乡间小路上疯长的野草,就特别着迷。尤其是庄稼地,我们那边叫大庄稼地,也就是玉米地。盛夏的大庄稼地,郁郁青青,有一种热烈的浩荡的气势。带着腥味的草木的气息,庄稼拔节生长的声音,夏天那种又溽热又潮湿的黏稠的浓郁的气味,万物蓬勃生长的感觉,富有十足的乡村调性,特别能够激发人的创作冲动。土地是如此的丰厚深沉,它哺育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哺育了人们朴素纯粹的情感。乡村给予我的东西很多,就像你刚才所说的,乡村教化了世间万物。故乡对一个人的塑造是深远的。

就性格气质来说,比如我,我有时候还会羞涩。你看我都人到中年了,还会忽然之间在陌生人面前感到羞涩,遇到一件尴尬的事情,还会忽地脸红。虽然也常被人嘲笑,但我觉得,这不是幼稚,也不是不成熟,而是乡村、是故乡大地给予我的馈赠,是人类最本真最原初的情感流露。忽然而至的羞涩或者脸红,恰恰裸露出我们内心的柔软质地。也许正因此,乡村出身的人性格、气质上可能会多一些朴实,多一些仁义宽厚,愿意更多地理解、共情别人,愿意站在别人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愿意设身处地换位思考。我觉得这样一种朴素的精神气质也是乡村给予我的。

记者:我对那种窘迫很有同感。我有过在农村生活的经历,总觉得那段生活很大程度上塑造了现在的我。比如说,以前我经常会觉得自己土,很不好意思承认,现在我坦然接受。本来我就是在北方农村长大,在土炕上长起来的。这里边涉及一个立场问题,就是和什么人一起看世界。每个中国人,往上数一两代,家里都是农民。这种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害羞和窘迫,就是我们根性里的东西,跟土地有关。我跟你一样,看到那些地上的植物,闻到新鲜泥土的气息,听到雨点打在叶子上的声音,会觉得特别亲切。

“我喜欢写日常”

记者:刚才说到还乡,但你显然并不把乡村当作一个抒情对象,乡村不是想象物,你是真的不断返回乡村,亲历乡村的变化,你和你的乡村是血肉相连的关系。我知道,你经常回老家,因为父母也在农村,我想乡村的巨变你肯定也感受到了。你的写作里有很多恒常、日常的部分,但你也写到巨变,《陌上》和《野望》里都有这种巨变。你怎么去理解“常”与“变”的关系?怎么理解整个农村的气质?

付秀莹:我对日常这个词特别迷恋,总觉得日常生活是取之不竭的浩瀚大海,好像我们所有的悲欢离合命运起伏都藏匿在日常里边,都能够被日常所容纳,有时甚至被它淹没。我们的小情绪、小心思、小梦想,卑微的心事也好,浩渺的心事也罢,都能够在日常的河流当中被消融、吸收。我觉得这样一种海纳百川般巨大的吞吐能力,是日常生活常常让我感到震惊又迷恋的。

我喜欢写日常,《陌上》《野望》写的都是乡村的日常,乡村的日常有它的调性,悠长、辽远、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让人觉得生命是如此漫长且迷人,所有美好的东西我们都值得拥有,这样好的日子我们值得一过。沉浸在这样一种日常里,感觉特别安宁,特别妥帖。我笔下的人物们在这种日常里起起伏伏,跌宕不定,我特别迷恋于描述他们这种状态。

我们现在写山乡巨变,好像着力点在“变”上。我总觉得“变”当然是要写的,但是也许只有写好“常”,才能更好地写出“变”,只有写出了“常”和“变”的对照关系,才能够真正理解新时代的山乡巨变。在大时代的风云激荡之下,“常”和“变”在相互映照、相互交织、相互缠绕,真实的乡村风貌才得以呈现。

我想,“常”这一部分其实就是坚固的日常生活,是在传统文化千载而下的长河的无尽流淌中,慢慢积淀下来的这一部分,比如婚丧嫁娶烦琐的古老礼仪。民间文化中源远流长的传统风俗,有的在慢慢消逝,大部分依然渐渐沉淀到日常生活河流的底部,作为坚实的底子,稳稳地托起了我们的乡村生活。这样一种“常”,也许更多地存在于人们的记忆、情感、审美之中,一代又一代人口口相传,存在于语言、习俗、文化的承续当中,生生不息。这一部分也是让我特别着迷的。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乡村大地正在经历着巨大的新变。这是一个怎样的大时代啊!从国家层面来说,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生态环保等等一系列战略性大举措大动作,具体到一个村庄,一个个家庭,一个个具体而微的人,改变的就是个体的生活、观念、情感以及命运。好比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之上,大时代背景风云激荡,光影交错处,是舞台上的人的命运的起伏跌宕。“常”和“变”之间的复杂关系中,中国乡村在时代洪流中的丰富图景也由此呈现。

记者:你的小说常常会有很多农历时间,比如说二十四节气。我觉得那种季节的更替以及人们的生活方式,都属于乡村和大地的恒常。你写的“变”其实也是细微的浸润式的变化。比如我以前提到过《陌上》,那些农村女性特别迷恋《甄嬛传》,以至于媳妇们的日常生活也会受到影响,包括模仿剧中的男女关系。这显示了乡村伦理和人际的变化,其实是巨变。小说写的代际之间的变化很引人深思,年轻一代和老一代之间的关系在变,比如年轻人去读了大学、大学毕业想去当村官、子女与父母一辈的观念发生了冲突等等。

付秀莹:时代变化了,尤其是新媒体时代,人们忽然之间发现,世界就在他们面前。手机无处不在,网络无处不在,人们的视野不再仅仅局限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个小小村庄,他们几乎看见了整个世界。他们从全世界经过,沉浸在各种各样新鲜经验和陌生体验中,固有的框架被打碎,而新的体系也许还有待构建。在这样一个过程中,人们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呢?我对此充满好奇。在《野望》里,那个村委会的大喇叭,类似一个艺术装置,高悬在村庄之上,时代的气息、氛围、情绪笼罩着大地,国家层面的话语、叙事、修辞,就是通过这个大喇叭装置,弥漫、扩散到村庄的角角落落,渗透到民间的日常生活中。你也许会看到街上两个人在闲聊,而大喇叭的声音跟他们聊的家长里短,跟村里的鸡鸣狗吠交织缠绕在一起,有意味深长的东西在里面。我想要读者感受到这样一种氛围,一边是时代的新变扑面而来,另外一边是大地上永恒悠长的日常。

和农村大地在一起的女性视角

记者:女性形象是你整个作品里边非常重要的部分,她们的精神面貌也在发生很大的变化。一些女性很有独立意识,她要有自己的情感生活,她要独立,我觉得不同类型的女性形象在你的作品里非常鲜明。

付秀莹:是的,比如《野望》里有很多的女性形象,她们性格各异。女主人公翠台就是典型的传统女性,勤劳、坚韧、仁厚,付出型人格,富有生活智慧,为了儿女亲情和家庭,心甘情愿付出。她后来也渐渐地发生了一些变化,她会慢慢接受一些新鲜事物,在生活的教导下逐渐开始自我成长。妹妹素台与她性格差异很大。素台好吃懒做,不那么“贤妻良母”,因为丈夫增志开工厂当老板,日子过得滋润,凡事压姐姐翠台一头。姐妹之间的复杂情感也十分有意思,尤其是在翠台跟素台借钱之后,关系更加微妙难言。

还有一种女性形象,比如香罗,美丽泼辣,开朗奔放,对新鲜事物接受很快,独立而现代,既追求事业成功的价值感,也对感情生活有大胆而越轨的追求,对世俗眼光不以为然。小鸾、瓶子媳妇等则是另外一种,她们在世俗秩序之内,有一点出格和对抗,不激烈,却也惊心动魄。

乡村女性形象也在时代新变中有新的展现,比如她们会去美容院,去养生馆,去城市里购物消费,关注网络世界等等,新时代下的这些乡村女性开着汽车,奔驰在平坦宽阔的乡村公路上,穿衣打扮,言谈举止,很摩登,很新潮。小说中也写到快递对乡村日常生活的侵入,农村妇女们也天天去拿快递,喜欢买买买,跟城市女性并没有不同。村子里还有驿站、超市以及类似乡村俱乐部的地方,是各种信息的集散地。超市女主人跟快递小哥之间那种微妙的对抗,很有趣。

小说里还有翠台婆婆这种老一代乡村女性形象,传统、保守,是“旧”人物的代表,另外还有二妞这种新人物,大学毕业后回乡反哺村庄,参与家乡建设。这一旧一新之间,时代巨变的风雷激荡由此展现。《陌上》和《野望》中,我着力塑造一系列丰富复杂的女性群像,姿态神情各个不同,每个人物我都爱。

写小说让人着迷的地方,就是我跟笔下的人物融为一体的那种感觉。我可能是他们的邻居街坊,也可能是他们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也可能就是那个快递小哥或超市老板,是其中某个年轻女性或中年女性。我跟我笔下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不分彼此,血肉相连,我跟着他们一起哭一起笑,达到这样一种写作状态是非常动人的。

记者:是的,我读你小说的时候常常会想到,如果我在农村,可能会是哪一种人,我想每一种生活都有可能。你对农村生活那么熟悉,是不是要经常回去,不断观察?

付秀莹:我以前回去得很多,几乎是一有空就往回跑。现在少一点了,但也电话、视频不断,就好像我每天生活在他们中间。家乡村庄的各种琐事,鸡飞狗跳、烦恼人生,我都知道。他们愿意跟我诉说,我也愿意听他们诉说。那种感觉,好像是我一直没有离开过,一直跟他们生活在一起。

记者:能时常聊天多好,说明他们相信你,毕竟已经离开乡村那么多年了。

付秀莹:他们信赖我。我回去也好,跟他们电话、视频也好,家乡话都是脱口而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觉得我们的家乡话是最好的语言,生动鲜活,富有表现力,也深刻影响着我的小说语言。家乡话里所有的俗语俚语我都知道,其中的“梗”和“点”我都很会心。我并不是为了写作才亲近家乡,恰恰相反,是因为看到听到感受到太多,才想要抒发,不吐不快。

随着年纪渐长,当我们谈论故乡的时候,坦率地说,我是有变化的,我的感情变得更为复杂。人生走到中途,我们对很多事物的理解跟以前相比,发生了变化。比如我是一个非常恋家的人,一说到回老家,满怀热切,一刻也等不及,恨不能立时三刻迈进家门,真是归心似箭。现在那种急切的心情变得舒缓了,想念还是想念,其中还有犹豫、纠结、迟疑不决,又想回,又怕回,是又爱又恨,又痛又怕。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样一种心情。你忽然发现,一些人和事变得复杂了。我不知道这种变化是怎么回事,是我变化了还是我的故乡变化了,还是周围的人和事变化了,还是世界发生变化了?

记者:整个世界都在发生变化。

付秀莹:对,整个世界都在发生变化。就家乡来说,老一代已经老去,甚至凋零,我的老父亲八十多岁,重新变成小孩子。姊妹们有了第二代甚至第三代后辈。我不愿意承认,其实原生意义上的家庭已经不存在了,不是分崩离析,是自然解散了。那个熟悉的院子,早已经不是原来的院子了。一个家庭开枝散叶,家庭结构不断扩大蔓延,家庭关系也没有原先那么单纯了。我好像是忽然之间发现,诸多陌生的复杂的关系缠绕纠结着。在这样一种关系当中,我是外来闯入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好像就没有办法像原来那么自在。我不知道你怎样,我现在对故乡的情感变得复杂了。

记者:没有切断和家乡的关系,你还是保持着这种复杂性,我觉得很重要。其实现在的我们回乡村,理解是双向的,不仅是我们要去理解乡村,乡村的变化也反过来会带给我们很大的冲击。能双向理解是写作者特别宝贵的经验。我知道,有些写作者也写乡村,但是他已经和乡村没有血肉关系,只能靠想象写,所以就显得不真实,说服力不强。

付秀莹:我现在还经常为此感到痛苦,感到烦恼。

记者:期待再接着读你写的“芳村”。刚才谈到的那些新事物,包括快递驿站、超市,还包括抖音等等新媒体对整个中国农村的冲击,甚至包括这些农民,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视野都在发生变化。要呈现真实、复杂的农村,要不带滤镜地去写,肯定会痛苦。

这也就是为什么刚才我说,假如我生活在农村里,我可能也会成为小说里的那些女性。你写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复杂的个人,是在一个社会关系里边的写作。我也一直在提倡“新女性写作”,就是把女性放在一个社会关系里去理解,就会知道这些所谓的新时代女性,她们的巨变不是突然一天产生的,而是在整个社会关系里慢慢发生变化的,包括夫妻关系、母子关系、婆媳关系等所有这些关系,都是非常细微的。其实整体而言,你所有的作品都是从女性视角出发的。

当我们说“女性写作”或者女性视角的时候,会有一种很锐利、很反抗、很批判的东西,但你的女性视角恰恰是很温润、很包容的,也很能体贴,很能理解。这也是一种女性视角,女性视角不是只有一种路向。你的女性视角是和大地、农村在一起的,因此你笔下的人物读来是不隔的。

付秀莹:我特别同意你刚才说的,捕捉得特别准确。我笔下的这些女性人物,她们身上有各种各样的小瑕疵,有道德上的缺陷和不足,但我特别能够理解她们,热爱她们,对她们怀着同情之心。我能够体察她们内心的痛苦,理解她们为什么这样去做,理解她们内心的情感逻辑,懂得她们何以如此。我总是满怀痛惜地看着她们,看着她们一步步走向她们命定的结局。我很知道她们的一举一动,清楚她们接下来要迈出左脚还是右脚,最终踏入她们的泥泞之地也好,抵达她们的彼岸也好,我特别能够理解。我从来没有用挑剔的苛刻的眼光看待她们。

比方说《陌上》里望日莲这个人物,她又美丽又热烈,是一个在男性世界当中特别受欢迎的女性。我是怀着极大的珍爱和欣赏之心书写她的。她真实、坦荡,蔑视世俗规矩,活得如此明亮灿烂、如此自由奔放。望日莲是我们老家的俗称,就是向日葵,金黄耀眼,向阳而生。我非常欣赏这样一种热烈饱满的生命状态。

记者:一个好的小说家要允许笔下的人物成为他/她自己,你笔下的这些女性其实都是在成为她们自己,包括很多男性也是,你对他们也抱有理解的同情,只是因为你的叙述视角更女性化一些,所以我们集中讨论了女性。

对抒情文学传统的传承

记者:你的小说故事性没有那么强,你不追求特别激烈的冲突,也不是要讲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而是从日常里发现细微的戏剧性、细微的冲突、生活的冲突。我觉得你的小说有散文化的追求,应该放在抒情文学传统里去理解。读者能够感受到作家在写作过程中的情谊,能感受到那种感慨,那种爱,那种同情和理解。

付秀莹:也可能跟个人的气质、精神、性格有关,跟我的审美偏好有关。我不是那种特别激烈的人,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大红大绿,我觉得那都不大像我。从审美上来说,我还是相对传统一些。这也可能跟骨子里的悲观主义有关。比如特别热烈的东西,如同火焰,我也许就会担心会不会倏然间灰飞烟灭。相比起激烈,我更倾心于迂缓。我对戏剧化总是心怀警惕,但细微的戏剧化是迷人的,有日常的浪漫在里面。我喜欢克制的笔调,也算是善于克制。也可能是因此,我觉得写短篇特别过瘾。短篇小说是控制的艺术。写短篇特别锻炼作家的控制力。

记者:我喜欢《花好月圆》,它很有风格,克制、含蓄,又有一种散文化的倾向,波澜不惊之中其实又波涛汹涌。

付秀莹:对,这篇小说的个人风格比较鲜明。这也是经你提醒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对这篇没太注意,你把这篇收入《小说中的北京》,我才重读了这篇小说,这是多年前的一篇。有时候作家本人还是混沌的,需要有人去点亮、提醒。

记者:《花好月圆》在《小说中的北京》里的气质是独特的,大家都在写北漂生活,你写的是茶馆里打工的姑娘。其实她的所见是北京生活的一部分,她的所想也是北京生活的一部分,你用这样的视角去写,短篇小说的“横截面”体现得很充分。

付秀莹:对。这个短篇是很典型的那种写法,剖开一个生活的切面,让人们看到社会的肌理。现在还能回想起来当时写这篇小说时候的那种感觉,小心翼翼,又克制,又自由,让人着迷的那种感觉。这篇小说确实带着很鲜明的个人风格。

记者:你在别的场合可能也提到“白洋淀风格”,以孙犁为代表的作家们,其实写的就是冀中平原的生活,我们从这些作品里看到了人情美、人性美。他们的小说也有散文化的风格,是在抒情传统里的,其实你的写作在“荷花淀”脉络里,这个传承很清晰。

付秀莹:孙犁的文字不激烈,特别朴素,是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真的是大师手笔,带着鲜明的风格化特征。无论从地域上还是从文化上,我的写作可能也在这样一个大的脉络里面受到滋养和浸润,这应该跟我们这样一种传统有关,也跟作家的精神气质有关,跟我们生长于斯的这片土地有关。我的家乡在冀中平原上,那种无边的辽阔,坦荡,平缓,不激烈,几乎连起伏都没有。一出门看到的都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和田野,风吹过来,没有任何阻碍和遮挡。这可能也塑造了我的性格,坦荡、豁达、大气,不钻牛角尖,也不狭隘。这是大平原上的人的性格。

记者:孙犁的作品有文学之美,克制、含蓄。

付秀莹:孙犁的文字特别通透,世事洞明。你读他的文字,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觉得世间所有磨难都不算什么。这样的文字会滋养人心,抚慰人心,让人安静、妥帖。这就是文字的力量。

记者:孙犁的作品风格是清新隽永,在中国小说家里他是独一份,不是轻的飘的,里面有坚实和沉淀的部分。书写中国农村生活,我觉得你有意对“荷花淀派”美学进行了传承,当然,也可以看到你小说中对《红楼梦》的借鉴。

付秀莹:谈到《红楼梦》,大家应该都有所谓“影响的焦虑”。《野望》里写到翠台的一场梦,梦里到了一个仙境,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地上都是金银财宝,她就捡起来。要知道她在生活里正为钱财的事发愁。这里我也融入了自己的日常经验,有时候我也会做这样的梦,梦里看到很多钱,奋力地捡,一边捡一边掉,一边捡一边掉,只恨才有两只手,在梦里遗憾至极。翠台抱着满怀的金银财宝,兴冲冲回到家里,低头一看,呀,哪里有什么金银珠宝,竟然是满怀的屎尿。大概这就是曹雪芹慨叹的那种“虚”吧。

记者:所以你有没有觉得,人到中年看以前的小说,会发现那个时候就是青年时代的理解,现在写的是中年时代的理解。《野望》和《陌上》都是中年之作,情感的复杂性、五味杂陈都在所处理的小说细节里。这方面你应该有更多体味。

付秀莹:对,那种复杂的暧昧不明的情感,真是一言难尽,不足为外人道。怎么办呢?只好一声叹息罢了。所有的人生唏嘘,尽在不言当中了。中年之作,确实饱含了太多的中年感慨在里面。

记者:也许,作家的幸福就在这个地方,青年时代的反馈、中年时代的反馈都呈现在小说作品里了。我相信这些小说细节里埋藏了你在现实生活中的很多困扰,或者是难以与外人道的部分。

付秀莹:没错。这也是对小说家艰难写作的巨大补偿,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内心隐痛或者精神疑难,会借由写作去抒发、去安放。这也许是写作意义之一种吧。

记者:有时候也会消解焦虑,写下来,那个看着躲不过的焦虑可能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付秀莹:写作已经成为我的生活方式。不是写作离不开我,而是我离不开这支笔,离不开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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