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华《赋家何以少》
赋家何以少
周振华
华夏文苑，百体纷陈。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影视剧本，薪火绵延千载，代有英贤，卷帙浩若烟海。纵观古今文运，习诗者夥矣。当世诗坛，吟咏之士数以百万，日赋篇章盈万；历代吟客，灿若星河，佳章名句，积简盈箧。然潜心研核赋道、精工鸿篇、足以铸立名篇者，旷古不过千人；卓然自成一家者，更是寥若晨星，罕如麟凤。后世赋论承刘勰赋学精义，有“才弱者只能为诗，不能为赋”之概括。此言乍看似有矜才之嫌，实则洞见文体幽微，切中赋道实情。
然“少”不等于“贵”，更不即是“珍”。纵有高才，若世少问津、人多避就，积久而成文脉断层，则赋将不复为赋。衡诸历代文体层级，辞赋确居古典文学之巅：法度至密，体量至巨，学养至重，寄情至深，诚为诸体之中最难熔裁、最重考究、最见胸襟与功力之至尊文体。
一、体式至难：赋为诸体之极，法度冠绝文林
时至今日，文风蔚起，创作勃兴，而恪守正统赋道、能操觚以成鸿篇巨制者，依然寥寥。非世人轻弃古文、薄视风雅，实由赋本体壁垒峻严，复叠以千年文脉之断、古今语境之隔、当代文学生态之衰，多重桎梏相缠，遂成“善赋者稀”之恒态。
古来文家共识昭然：诗可凭灵悟以成，文可纵性情而抒，独辞赋无侥幸之途、无速成之法。赋作手之所以难得，首在其法度森严，约束繁密、架构闳阔、规制谨严，远在诗词杂文之上。诗词虽守声律，而无包罗万象之铺陈格局；散文虽可纵横驰笔，而无韵部声律之硬性规约。唯辞赋兼取诗歌之声韵，融贯古文之体制，骈散相织，情理互济，包举万象，古来喻之为“戴枷锁而起舞”，诚非虚语。
其一，押韵为赋之定规，不容苟且。骈文、杂记、古文，可以散行无韵、收放自由；正宗辞赋，必以守韵、转韵、承气为本。世人常误以《滕王阁序》《岳阳楼记》归入赋类，实则二篇皆骈散美文，主体无韵、通篇无律，止可目为雅文，不得列于赋品。赋之押韵，贵流转从容、疏密合度、平仄相谐、避忌重字；换韵以承文气，随势而启新层。初学操觚，十作九疵，硬伤丛出，此为第一道高峻门槛。
其二，对仗声律，层叠相束，规制绵密。赋以四六句式为宗，骈散互为经纬，既求词性对举、句势均衡，亦求声调抑扬、气韵铿锵。至于律赋，更限字、限句、限韵、限格，矩矱严密，毫厘必审。律诗篇幅短促，八句经营，打磨尚易；大赋动辄千言万语，铺叙山河、贯通今古，长篇之中，声律不紊、排布有序、叙次不淆，最见根柢笔力。
其三，铺陈章法，分寸最难权衡。赋之本旨，在《文心雕龙·诠赋》所云“铺采摛文，体物写志”。铺而不冗，繁而不芜，丽而不浮，丰而不散，乃是千古赋家毕生求索之境。初学为赋，或物象枯瘠、格局单薄；或藻饰堆砌、喧宾夺主；或徒状山川、情志悬空；或文采纷披、内核空虚。铺陈过甚，则伤文骨；铺陈不足，则弱气脉。取舍剪裁，张弛收放，非大手笔不能从容驾驭。
诗可以灵气传响，词可以性情抒怀，散文可以格局立言；独辞赋法度森然、体式宏远，无灵感取巧之便，无即兴速成之捷，诚为诸文中门槛最高、精进最艰的正统文体。
二、学养至深：万卷为基，非饱学不足以立赋
承刘勰赋学精义之论，谓才弱者难为赋，非是泛泛品藻，实为赋道千古不易之真谛。少年可工于诗，凭天赋灵思，便可得清辞秀句，自具意趣；作赋必以万卷蓄养为根基，以经史考辨为支撑，以音韵训诂为筋脉。明代谢榛《四溟诗话》有言：“汉人作赋，必读万卷书，以养胸次。”一语道尽前贤立赋之本。
赋之一体，一字有典，一物有源，旁涉山川地理、礼制沿革、民俗迁变、音义训诂、文脉流衍，牢笼百态，会通百家。首在古汉语功底必须醇厚精纯。赋依文言古法构篇，单字明义，古词造境，名物立象，与现代白话双音节表达，本是两套话语体系。今人久习白话，援笔作赋，极易文白淆杂、词义扞格、名物失准、古今相乱。诗词尚可熔铸熟语，借资前贤；辞赋全然依托自家积淀，一处讹舛，一字失当，全篇气韵受损，格调顿衰。
其次，学识跨域，无所不赅。一篇大赋，叙史则断代明晰、源流可稽；绘地则山河有据、方位可征；述人文则典故有源、传承有序；状风物则草木可考、百态可征。昔左思撰《三都赋》，十载研思，遍历山川，参核方志，验辨草木，方成就洛阳纸贵之文坛佳话。今世盛世宏赋、山河长文，同样需要踏察实地、校勘史料、溯源文脉、求证乡野，绝非闭户书斋、向壁虚造所能成。
再者，赋家必合众艺之长。成熟赋者，兼有诗词炼字之精微、散文谋篇之闳阔、史学思辨之沉厚、篇章行气之节奏、观物取景之审美。赋是文体之总汇，熔文学、史学、美学、艺术于一炉。才情可励而进，思辨可习而深，唯独综合积淀，浸于岁月，无从取巧，不可速成。诗人倚才情，散文家倚识见，赋家倚毕生之学养、终身之沉潜，此乃赋家稀见之内在根由。
三、语境断裂：百年文脉割裂，白话时代难守文言大雅
赋体之难，古在体制之严，今在语境之断。自新文化运动以来，百年文脉陵替割裂，乃是当代赋道衰微最深层、最根本的时代症结。白话文取代文言体系，国人之思维方式、表达习惯、审美取向、阅读范式，悉数趋新，与辞赋赖以存续的文言语境，形成天然隔膜、深刻错位。
其一，阅读语境已然割裂。现代阅读尚简求速，耽于碎片观感，务求当下快意；辞赋贵在涵咏沉潜，逐层体味，余韵绵长，以慢审美、深沉浸、全景铺陈为本。快节奏之世，难容沉潜之文；浅读之生态，难载厚重之体，赋之审美节奏、品读逻辑，本与大众时下阅读习惯相忤。
其二，表达体系古今错位。当世万象更新，百业腾骧，新生事物、时代风貌、家国气象层见迭出。以古雅文言承载盛世山河、时代宏图、生民百态，是当代赋家共同面临的难题。一味摹古，则脱离现世，僵而不化；一味趋俗，则雅韵尽失，古意消融。守正与开新之间，复古与扬今之际，分寸极难拿捏，平衡至为不易。
其三，传承在教育体系中缺位。今世语文教学，多重诗词诵读、散文赏析、小说研读，独于赋体，缺少系统讲授。世人皆知赋之名，而不识赋之法度；偶读赋之片段，而不通赋之章法。无系统教习，无师友薪传，无持续研阅，多数文士终生不解赋法、不明赋理，自难援笔成篇，铸就宏制。
百年文脉陵替，三代传承失落，古今语境睽隔，遂成赋家凋零、赋道式微之外在时代根由。
四、创作极苦：周期漫长，打磨精深，不可速成，不可量产
遍观文学诸体，辞赋是唯一不可即兴挥洒、不可批量产出、不可短期而就的正统文体。作诗可以感兴而吟，填词可以缘情而咏，散文可以随感落笔；独鸿篇大赋，必经立意立纲、稽古溯源、铺陈列象、炼字谐声、勘典订讹、升华情志，层层递进，反复裁炼，方得佳构。
古贤作赋，常历数载乃至十数载覃思静悟。司马相如闭门研思，乃成《子虚》《上林》之巨制；左思十年磨赋，方有《三都》传世之雄篇，皆是赋道精工苦修之明证。今世一篇盛世大赋、家国宏文、地域名篇，同样需要踏访山河、梳理文脉、校勘史料、搭建骨架、调和声韵、淬砺文辞、迭代打磨。精品宏赋，承载历史之厚、山河之广、时代之高、精神之深，断非一朝兴至、片时挥毫可得。
赋作兼有双重关卡，最见创作之艰。押韵平仄、重字典故、史实校勘，是显性硬疵，有迹可察，有错可厘；而气脉滞塞、情志虚空、铺排失衡、辞浮于物、精神缺位，乃是隐性内伤，藏于肌理，难于自审，最难修缮。诗词小有瑕玷，不碍通篇可读；辞赋但凡一处不精、一段不稳、一句不纯，则全篇气脉受损，格调折减，风骨渐弱。
创作周期悠长，打磨成本繁重，容错空间狭小，精工标准极高，令多数爱好者望而却步，中道而止。能耐清寂、久守孤诣、精雕细琢、持恒求精者，自然寥寥。
五、生态式微：无仕途驱动，无主流场域，曲高和寡少知音
汉世辞赋，一代文宗，献赋以登朝，作赋以扬名，是士子立身廊庙、展露才学、通达仕途之要道。时代驱动力强，天下士子争相研治，赋道昌隆，文运蔚然。
今时境遇迥异。辞赋脱离科考铨选之途，不复关涉仕进，淡出主流奖项，疏离大众市场，缺少流量加持，缺少传播红利。诗词有同好酬唱，圈层繁茂；散文有稳定读者，市场从容；独辞赋曲高和寡，知者寥寥。苦心深耕之作，少人知晓；经年打磨之篇，知音难遇。
复加当世文风浮竞，世尚速成，人人追逐流量、务求捷获，而辞赋沉潜苦修、久久为功的特质，恰与当下文学生态相悖。应酬浅赋泛滥，肤廓之作横行；恪守古法、载道传世之正赋，反而冷落寂寥。良莠相淆，真伪倒置，雅俗错位，令坚守赋道、追求传世的赋家，愈发成为文坛少数、风雅孤征之士。
综而言之，能为赋者稀，非世人不欲为，实由体式森严而难为、学养不足而难支、文脉中断而难续、打磨艰苦而难守、文场寥落而难持。体式之严，足以屏退浮嚣恃才之徒；学养之深，足以阻隔见闻浅陋之士；语境之断，难为白话时代学人；打磨之苦，难留急功近利之辈；生态之微，难安追名逐利之心。千载以来，能明赋法、积赋学、守赋心、立赋魂、续赋脉者，终究不多。
然赋虽至难，实为中华文学最厚重、最宏阔、最正统、最能载道之文体。可以纪山河，可以载国运，可以续斯文，可以系民心，可以照当代。盛世宜出大赋，山河当有宏文。纵使从者不多、知音有限、世境清寂，我辈亦当坚守赋道，笃守文心，研精不辍。以一字一句之淬砺，一山一水之铺陈，一朝一代之载录，为时代立言，为学人立心，为文明立脉，为山河立碑，令沉寂已久的赋道大雅，重焕光华于九州，再振文运于今世。
周振华简介
周振华，北京昌平人。北京市第十二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散文学会第三届副会长、第四届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散文学会作家书画院院长，《人民文学》读友会顾问。贵州青年文学文学研究会顾问。全国政协老干部局艺术顾问。系中国书协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中国文联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获第四届冰心散文奖、第五届老舍散文奖、第九届长征文艺奖、中国散文30年突出贡献奖，第五届北京中青年德艺双馨奖。
为《中国作家》《小说选刊》《收获》《十月》《文艺报》等报刊题写篇名、专栏。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书法》《中华辞赋》《诗词月刊》等众多主流报刊。著有新诗三百余首、诗词六百余首、散文随笔四百九十余篇，辞赋二百八十余篇、辞赋理论随笔三十余篇；散文集、书法集等著作二十八部。《浓浓枣花香》《世纪冰心》《国旗飘扬的村庄》等多篇散文入选初中语文读本与中考试卷，辞赋代表作有《抗战赋》《中华大一统赋》《中华体育赋》《大国赋》《家国赋》《美丽中国赋》《鲁迅赋》《红船赋》《毛泽东赋》《砚田赋》《大漠锁边赋》等，致力于当代辞赋创作与辞赋理论研究。出版《原野恋歌》《乡音乡情》《跪拜大地》《我爱北京》《温暖记忆》《故土情深》《周振华系列书法集》等28部散文及书法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