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恺 丨盛世华诞2026国庆特刊
★★★ 作 家 简 历 ★★★
张恺,中共党员,现为江苏省如东县政协三级调研员。江苏省散文学会会员。近年来有多篇散文、随笔、通讯作品发表于全国和省市县各级报刊。散文作品《绿染掘丁路》入选《江苏散文》2026年合集·春之卷;《黄海春汛“鲜天下”》荣获第五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
★★★ 作 品 展 示 ★★★
满目青山万万秋(外二篇)
“禅师欲达南泉去,满目青山万万秋。”(唐·景岑)
——题记
这里是南京栖霞寺钟楼南侧的一处缓坡。正是夏末时节,山色青翠欲滴,高高的枫香树、舒展的鸡爪槭,每一株都郁郁葱葱。按照坡底那块指示牌标注的方向,我们一行四人沿着林间小径,向上攀登了百八十级台阶,终于找到了这个非常幽静的所在。踏着散碎大理石铺就的地坪,我们静静伫立在寂然法师雕像跟前,抬头瞻仰这位清朝末年出生于江苏东台县(今如东县)栟茶镇的大德高僧,我们尊敬的前辈乡贤。
这天恰逢周末,因为并非栖霞山“秋枫流丹”的最佳观赏季节,山下的游客稀稀落落。但我们几人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慕名专程前来拜谒抗战时期“中国的辛德勒”寂然法师的雕像。它于2009年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4周年之际落成。十七载的风霜雨雪,已经在铜像黝黑的外表上留下了岁月的斑驳印记。铜像的高度与真人相仿,站立在一方四棱台形的基座上,基座正面镌刻着《敬造寂然法师像记》,褒扬了法师一生“爱国护教,济世救民”“於寺中设佛教难民收容所四月之久,救护难民二万三千余人”。法师雕像方面阔口,慈眉善目,袈裟的皱褶飘逸而又生动;他两手握紧一串念珠,那悲悯的目光高高地望向远方。他看到了什么,他又在思考什么呢?
我想,寂然法师一定看到了远处那比往昔更加壮美的河山。滚滚长江东逝水,由西南往东北方向而来,流经南京六个区之后转入栖霞区。江面百舸争流,江上一桥飞驾,长深高速和南京绕城高速上的车流,从双塔三跨的栖霞山长江悬索大桥上川流不息地驶过。而濒临长江的栖霞山,是中国四大赏枫胜地之一,以深秋红叶和佛教古迹闻名,是南京历史文化的重要地标。此时此刻,栖霞山虽无红叶点染,但却岚气氤氲,林深叶茂,这情景不由让人联想起唐代高僧景岑《劝学偈》里的名句:“禅师欲达南泉去,满目青山万万秋”!
我想,寂然法师一定注视着华夏苍生当下的福祉与安宁。“一座栖霞山,半部金陵史”。南京,这样一座繁华的都市,它既是六朝古都,龙盘虎踞,却又是一个悲情城郭,渡尽劫波。1937年寒冬那个惨烈的45天,侵华日军在一国首都犯下的屠杀暴行,罄竹难书!而寂然法师在此危急存亡时刻,迎着侵略者带血的刺刀挺身而出,以栖霞寺监院身份设立佛教难民收容所,救助了两万三千多难民,其中包括了当时的国军中校廖耀湘等以及国际友人,善莫大焉!寂然法师也因此而积劳成疾,于1939年46岁壮年就不幸圆寂。但他一定关注着这批受到救护的难民,大难不死之后是否“必有后福”?关注着四万万同胞赶走日本侵略者之后是否昂然“屹立东方”?于今之时,如果寂然法师在九泉之下有灵,得知当今的中国富国强兵不断加速、人民生活安宁丰裕,特别是南京市的经济总量已经达到1.94万亿元、常住人口快要接近1000万人,妥妥地进阶为“新一线城市”,法师一定会口念“善哉”,心甚慰之!
我们非常虔诚地向寂然法师铜像鞠躬致敬,然后顺着铜像前的台阶下行。几位戴着眼镜的小沙弥刚刚结束了佛学院的早课,脚步匆忙地从钟楼旁的石板路上穿过。绿树掩映下的彩虹明镜湖,一泓碧水托起汉白玉雕塑的观音大士。绕过半月形的放生池,远远就能看到两棵高大古朴的银杏树,和那座五开间歇山顶的山门金刚殿,赭红色的门墙上,镌刻着“六朝胜迹”“千佛名蓝”八个蓝底金字。山门之内,就是始建于南齐时期的千年古刹栖霞寺了!它是江南佛教“三论宗”的发源地,曾经与山东长清的灵岩寺、湖北荆山的玉泉寺、浙江天台的国清寺并称为“天下四大丛林”。据《敬造寂然法师像记》刻载,寂然法师弱冠之年于江苏东台县(今如东县)栟茶镇寿圣寺出家,1921年来到栖霞寺,后担任监院,负责主持寺内外一应事务。他严于律己、忠于职守,把栖霞寺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寺内众僧的拥戴。栖霞寺也从原先的“八椽老屋”发展到殿宇轩昂。
我们一行追寻着寂然法师的足迹,参访了毗卢宝殿等大大小小殿宇,以及黛瓦青砖的方丈室,最后来到了藏经楼南侧的一片小广场。这里正是1937年底难民落脚避难人群最为密集的地方。抬头仰望,只见一座1500岁的舍利塔高高矗立,它的棱角虽已剥蚀,纹饰却仍精美;塔座周边的围栏上挂满了游人祈福的红飘带。舍利塔旁边的墙上,镶嵌着一排黑色大理石,上面雕刻着诸多的“谈因图解”佛教故事。舍利塔东边的千佛岩石窟内,大大小小的佛像已被千百年的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唯独最大的洞窟“三圣殿”内的三尊大佛仍然完好,颇有几分类似山西大同云岗石窟那尊露天大佛的神韵,也是中国佛教石窟艺术黄金时代的绝世珍宝。
我忽然记起在网上翻找到的两张泛黄的栖霞寺难民营老照片。其中一张是一群苦难深重的妇孺老少,他们眼光悽惶、面色凝重地站立在舍利塔下;还有一张是在千佛岩下三圣殿洞窟内,寂然法师一袭僧衣站在后排中间位置,他的两位得力的支持者志开法师和大本法师站在最前排,被他们庇护在身边的是十多个稚气未脱的孩童,还有一个裹着头巾、穿着打补丁棉袄的老太太。1937年12月到1938年3月那四个月里,成千上万的难民不断涌入栖霞寺,带来的是巨大的救援保障的压力。寂然法师把救助难民生命作为“第一大要”,他以慈悲浩然之心,从容勇毅之智,反复与前来袭扰施暴的日军周旋、交涉,并向拉贝先生提供了许多第一手资料;他千方百计筹集口粮100多万斤,并且号召寺内僧众由一日三餐减为两餐,优先保证难民每日两餐稀粥;他放下佛教不问俗事、不杀生灵的执念,在抵抗日军反复骚扰和带血的冲突中,坚定地站在难民一方,并向日本驻华使馆递交了题为《以人类的名义致所有与此有关的人》的抗议书。受到庇护的难民们无不心怀感恩,廖耀湘将军在抗战胜利后,曾经专门返回栖霞寺寻找当年的藏身之处,并题字致谢。
九十年的时光弹指飞过,寂然法师的这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与事迹,不仅没有被时光冲淡,反而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受到关注。1939年,栖霞寺僧众以方丈之礼安葬寂然法师于塔林,并在祖堂西侧立“寂然上人碑”;2005年郑方南导演执导的电影《栖霞寺1937》在全国院线上映,引起良好反响;2009年寂然法师铜像落成,从此每年清明节和国家公祭日之际,都有不少游客在他铜像前敬献鲜花。
站在彩虹明镜湖畔回望,我们不禁感慨万千。栖霞山深藏古寺,“枫”情万种映故人。这里不仅有“第一金陵明秀山”的枫丹之美,与山川的灵秀;这里更有“度一切苦厄”的禅意之美,与人性的光辉。相信每一位前来栖霞寺瞻礼的访客,一定会铭记住1937年底那段刻骨铭心的历史,激发起不忘国耻、振兴中华之志;也一定会铭记住“中国的辛德勒”寂然法师的故事,以及他爱国、爱教、爱众生的慈悲情怀。
苏中的三座“十字桥”
广袤的苏中平原,水网纵横,湖泊众多,架设在河流港汊上的农村桥梁也极多!无论是拱桥、梁桥、板桥,也无论是石桥、水泥桥、钢架桥,无一不渗透着水利工程师们的巧思妙构,同时也凝聚着现场施工工匠们的聪明智慧。苏中地区大名鼎鼎的三座“十字桥”,就是其中的典型范例。
那是仲夏日的一个傍晚,我开车回农村老家,特意绕行了五公里,去看看久违了的如东古坝十字桥。经过岔河镇的三联村,车行到马杨河与友谊河交汇处,我的眼前顿时一亮。只见碧波荡漾的河水之上,横卧着两座斜十字交叉的双孔拱桥,钢筋混凝土结构,跨径约近30米,非常完美地连接了对角相望的四处河岸,圆满解决了两条河流带来的交通阻隔问题。看上去这座十字桥近期进行过修缮刷新,四方桥头都分别安放了仅限人行的装置。夕阳西下,在大桥的轮廓上洒下了一层金辉,河水中的倒影显得格外优美!桥中央建有一座高挑的凉亭,四面开敞,八角飞翘,大红色的立柱支撑着顶部绿色的硫璃瓦和白色的圆形宝顶。这座凉亭把整个桥面装点得精美而又别致,是桥梁设计师“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
我信步踏上其中一座桥梁,用手拍打刚刚刷新的栏杆,栏杆上装饰着古朴的纹样,全部粉刷成厚重的酱紫色;而栏杆下面的水泥桥身则被刷成纯白色,色彩对比给人以十分强烈的视觉冲击。桥面宽约3米,铺着横向波纹的塑木复合板。凉亭中间安放有四张圆形的石鼓,供行人暂坐休憩。亭子东北角的栏杆上,镶嵌着一块大理石板,上书十个魏碑体大字:“如东县历史建筑十字桥”,这是如东县人民政府2022年12月颁发的保护性标志。
站在十字桥中央向周边望去,只见四个方向的河道都进行了生态化改造,水清岸绿,草木葱茏,略显遗憾的是水面上还飘移着一些散碎的浮萍。东南方向的河坡上。安置了醒目的宣传标语:“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临河而居的农家,屋宇整齐,绿树掩映。河边宽阔的乡村水泥路上不断有各色车辆穿梭而过。路旁平整的水田里,插秧机在任劳任怨地工作,把一盘盘旱育的秧苗栽插成绿色的诗行。乡村的半夏时光,宁静而又和谐。
十字桥的西北角,是原来古坝乡供销社的延伸服务点,改制之后现在继续由私人经营化肥、农药、农具、杂货及日用品超市,来来往往人气依旧很旺。一位正在那里购买竹制扫帚的老人,是河西龙凤村的退休村干部。1他热心地告诉我,这座十字桥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大约在1978-1979年,至今快有50岁啦。当时是由南通市水利局工程师设计、如东县水利电力局和古坝公社共同出资建造,是当时全苏中地区单孔跨度最大的十字桥,建成通车之后号称“苏中第一桥”,风风光光了好长时间,也让附近的村民感到特别的自豪!后来因为年久失修,不能承重,再加上老百姓之间神秘传言“夜里有狐狸精向亭子上摞瓦片”,过桥的人就越来越少了!2025年,县里拨款对古坝十字桥进行了维修,村里也对两条河及十字桥周边环境进行了治理。现在作为人行桥,留住了人们对这座桥过往的美好回忆,也非常不错!。
回到老家后,我立即把在古坝十字桥拍摄的手机照片,编辑成一则短视频向平台推送,没想到引起了剧烈的反响与共鸣,两天内有1200多人转发分享、4.6万人次点击浏览,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有网友惊呼:“又见到了又见到了,这是我的外婆桥!小时候经常在桥上玩耍!”有网友怀念:“太好了这是我老家村里的桥,小时候上学天天走。寄托了我的乡愁。你们可一定要保护好呀!”。
后来碰到我熟识的一位农村水利工程师,他告诉我,除了如东古坝十字桥,苏中地区还有另外两座十字桥。我赶紧上网百度,果然搜到在如皋市磨头镇也有一座十字桥,建造时间更是提早到1973年,据说当时的桥梁设计师毕业于河海大学,他大胆尝试使用了“竹筋砼”技术。因为十字桥名气太响,后来周边几个村调整合并时干脆就叫“十字桥村”。只不过现在这座十字桥已被鉴定为危桥,砌了石墩封堵禁行。还有一座则是姜堰区大伦镇的大伦十字桥,1979年10月动工,1980年11月竣工,后来经过修缮,现在仍旧人车畅行;大伦十字桥周边聚集了姜堰供销合作社大伦超市、邮政储蓄银行、烟酒百货店、建筑建材销售部等为民服务门店,为当地群众提供了跨河交通及生产生活的极大便利。
苏中地区的这三座十字桥,都带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鲜明印记,惠及百姓,享誉苏中。它们不求豪华,但却实用,不事张扬,但却有口皆碑,是父老乡亲们心目当中的平安幸福桥、致富小康桥、诗情画意桥。它们历经了半个世纪的风霜雨雪,见证了改革开放的起步与提速,成为“水韵江苏”最美乡村的靓丽风景和独特注脚。这恰如我熟识的那位农村水利工程师随口编出的顺口溜,“苏中三座十字桥,一限、一封、一改造;两河四岸隔不断,水上立交呱呱叫!”
林下“嘉草”是蘘荷
秋风乍起,早晚渐凉,大自然里的各种植物迎来又一轮适宜生长期。母亲从乡下打来电话,嘱咐周末务必回老家一趟。母亲给我们准备的惊喜,是她手种的“红黄绿”三色农产品!黄色的是圆润香脆的大黄桃,绿色的是长了一层可爱绒毛的青豆荚;而红色的,母亲说“那是你特别喜欢的口味,赶紧自己去屋后采摘吧,再过几天就开花老去了!”。
我和妻子提着竹篮来到屋后一片榉树林旁。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隙照在林下,也斑驳地洒落在那一畦长长的蘘荷枝叶上。枝干密密的约有半人来高,翠绿色的叶子又宽又长,跟芦苇叶子颇有几分相似,难怪庄户人家常常把它剪下来垫在蒸屉上蒸制馒头,自带一股特别的清香。拨开蘘荷枝叶往它根部寻找,只见一个又一个尖尖的紫红色“小脑袋”,从湿润的泥土中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这就是囊荷可以食用的花苞了。再用手指分开泥土往旁边掰去,只听“嘎叭”一声脆响,一只完整的椭圆形的蘘荷花苞就握在我的手中。我跟妻子你一只,我一只,不一会儿小塑料篮子就装满了沾着泥土的红蘘荷。我们非常开心地完成了一次无拘无束的绿色生态采摘!。
我们把蘘荷拎到自来水龙头下反复冲洗干净。呈现在眼前的那一篮囊荷,紫红透亮,看得人心喜眼馋!我的脑海中不断切换着种种关于这一当季食材的“吉光片羽”。蘘荷这一古老的物种,在《诗经》《楚辞》时代就有记载,它最早的名称是苴蒪、嘉草,作为辛香调味原料栽植,《九叹·愍命》中就有“掘荃蕙与射干兮,耘藜藿与蘘荷”的辞句。再后来它的药用价值逐步显现,尤以白蘘荷为佳,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将其列为草部,言其根、茎、花、果均可入药,有活血调经、消肿解毒等功效。更为神奇的是古人将其列为抵御毒蛊的“仙草”,《周礼·天官》记载:“庶氏掌除毒蛊,嘉草攻之”;唐代柳宗元也借《种白蘘荷》避毒蛊来托物言志:“庶氏有嘉草,攻禬事久泯。炎帝垂灵编,言此殊足珍。崎驱乃有得,托以全余身。”2500多年过去了,如今,蘘荷这一可食可药的姜科植物,以其喜荫凉、耐贫瘠的特性,广泛分布于我国长江流域及以南地区,不仅有众多农户林下屋后零星种植,更有专业户大田连片规模化种植,其中以江苏如东县双甸镇、如皋市下原镇最为著名,它们的优质蘘荷远销上海、苏锡常及日本,号称“东亚人参”。
当天晚饭的家庭餐桌上,斜切蘘荷丝清炒毛豆籽、盐炝蘘荷片凉拌毛豆籽,成为了最受欢迎的主打菜。那份清脆爽口、微辣辛香,掠过唇齿,留于心田,久久挥之不去。饭桌上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点评着蘘荷这位“主角”。妻子说:“‘如东蘘荷’去年评了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县城农贸市场8月到10月都有正当时令的红蘘荷和白囊荷卖,但是刚上市时特别贵,要四五十元一斤呢!”母亲说:“还是自己家里种的吃得放心,不打农药不撒化肥。明年春上再到后场邻居家‘偷挖’几棵白蘘荷回来栽种,老一辈人流传下来的风俗,不‘偷挖’栽不活!”轮到我时,我说:“有人把蘘荷比喻成“如东的折耳根”,吃不惯的捏着鼻子躲,特别爱好的欢喜它没得魂,而我就是后一种人,有了蘘荷今晚能多吃一碗饭!”听完后一家人哈哈大笑!
星期一早上我回城时,汽车后备箱里又一次塞满了母亲为我准备的各色田园物产,其中自然少不了那一袋紫红鲜亮的林下“嘉草”,蘘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