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增 丨盛世华诞2026国庆特刊
★★★ 作 家 简 历 ★★★
张继增,男,汉族,甘肃省兰州市城关区人。1975年4月8日至1978年12月9日插队于甘肃省榆中县夏官营乡。1978年12月至2012年3月工作于甘肃省纺织机械厂。2012年3月退休。散文《人字的结构》、《泥土包裹着的沉香——河口古镇》、《温暖的阳光》展示于中国散文网——2025国庆人物《当代爱国作家作品特刊》中。散文《泥土包裹着的沉香——河口古镇》入选《2025年度华语文学精品集》。
★★★ 作 品 展 示 ★★★
一树绿叶下的情思
那是三年前的一天。明天才要立夏,而且在傍晚;谁曾想这天正午时分,炎炎烈日就提前攀上了陇原天空,像个偷偷溜出幼儿园的顽童。人们有点意外,却又忍不住欢喜——四季轮转里,总要有这样热辣辣的一程,才算是完整的年景。
我走在乡间公路上,看见坡下有棵大树,便快步走了过去。走到树下,满溢的清凉就爽遍全身,把一路的暑气都揉散了。我索性席地而坐,端详起了这棵大树: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开,撑出一穹游动的树荫,把刺目的日光滤成了碎金,落在地上只剩温温的凉。粗粝的树干直立向上,像个沉默伫立的巨人,肩头上扛着整树的叶,也扛着年月里所有的风风雨雨。树皮上的裂纹深深浅浅,每一道都藏着故事,纵横交错的纹路,织就了一幅独属于它的生命图腾。这哪里是一棵树,明明是一本摊开的、写满了岁月的书。
风拂过叶尖沙沙响,我捧着这本“书”读着读者,思绪就飘回了半个多世纪前,那个同样春余夏始的日子。
那是在六十年代,我们一家八口人的夏装还没着落。祖母早早就糊好了袼褙,纳了厚厚一摞鞋底,就等着布料来做新鞋;母亲把那台老缝纫机擦得油光锃亮,针脚都调好了,就等着裁布下料。那天傍晚饭点,父亲顶着一头汗跨进了门,怀里抱着一捆颜色各异的布料,往母亲手里一塞,连饭都没吃倒头就睡——活像接力赛里冲过终点的选手,拼尽全力跑完了自己的那一棒,稳稳把接力棒交到了下一个人手里。后来我才知道,为了凑够买布的钱,他连着十多天每天多上一个班,用加班费为全家人换来了夏装。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灯总亮到很晚,那盏白炽灯蒙着旧报纸折的灯罩,像戴了顶斗笠,安安静静悬在房梁上,照着祖母穿针引线的手,照着母亲脚下踩得飞快的缝纫机。嗒嗒的机器声混着祖母剪袼褙的咔嚓声,从入夜响到三更,直到全家老小的鞋和衣裳全做好了,那盏灯才有了“星期日”。
试新衣裳那天的热闹,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我着急套上衣,扣子扣错了三颗,下摆一长一短晃荡着;二弟慌慌张张把裤子穿反了,裤兜露在外面还到处跑。三弟更逗,左脚蹬了右脚鞋,右脚套了左脚鞋,趿拉着走得东倒西歪,两个姐姐穿上花裙子,在原地旋转了两圈,仿佛是蝴蝶在翩翩起舞。此时此刻全家人处在一种热闹与和谐的氛围之中;但热闹的是我们姐弟,和谐属于父亲、母亲和祖母。因为他们身上有担当,有责任;要配合,要和睦。父亲吸了一口纸烟,吐出一道长长的烟雾,自言自语:“为秋天的衣裳做准备吧。”“我多糊些袼褙,他们长得很快。”祖母附合着说道。母亲一边遮盖缝纫机,一边向着父亲说:“抽时间,把它好好保养、保养。”
在这一树绿叶下,我背靠大树席地坐着,享受着绿叶下的温和的温度,回忆着温馨的家庭,不知不觉睡着了;我做了个梦,梦见这棵大树,变成了我的家……
轻微的凉风,送走了我短暂的梦;又接我从梦里走出。耳边是满树叶子沙沙的响,像一群兄弟姐妹凑在一说笑,又像低声唱着关于养育的歌。听着这声响,另一段旧事也浮了上来。
从我记事起,我家北房的灯永远是全院最亮的。别人家都点小瓦数的灯省钱,唯独我们家那盏白炽灯瓦数最大,夜里远远望过去,像月亮落在院子中,把其他人家的灯光都衬成了星星。每天吃过晚饭,那盏灯准时亮起来:两个姐姐和我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两个还没有上学弟弟也拿着小人书和画报,像煞有介事似的,静静地翻看着。院里的人们都夸我们懂事,可我们都知道是父母、祖母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们:吃的穿的紧着我们用,学费书本费从来没有让我们犯过难,哪怕他们再苦再累,也是心甘情愿。
仍是树叶的沙沙声,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我抬头看着满树晃动的绿叶,忽然就懂了老人们常说的“开枝散叶”的意思了。粗壮的树干如祖母、父母,牢牢立在土里,给叶子供给养份;他们是无私的。我们姐弟就是一棵树上的叶子。我们必须知父母的艰难与付出;其中若有人铭记父母的恩德,注重亲情,率先垂范,就是一片真正的叶子了。
穿过窗帘缝隙的一束阳光
清晨睁开眼的瞬间,一束阳光恰好从窗帘缝隙斜斜穿了进来,软软地模贴在我的脸上。我还是像多年前那样,只能半眯着眼去迎它;它也还是像多年前一样,柔和又明亮,落在眼睑上,感觉出有一点痒痒的。只是当年那种痒是喚醒的召唤,今天这种痒是久别重逢的关心;我对它回敬了一个微笑。谁曾想到昨夜临睡前一个小小疏忽,窗帘没拉严实,反而让我和这位“老朋友”在清晨撞了个满怀,一下撞开了二十六的尘封岁月。
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清晨,我就是这样被同一种痒痒唤醒的。
那年我和妻子都遇到了工厂破产,双双下岗了。说那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半分都不为过。从前上学,农村插队,工厂上班,人生的每一步都是顺着安排走。我走了半辈子的担途,一夜之间突然抽走了脚下的路,像个丟了拐杖,站在原地揺摇晃晃,连站稳都费力了。我像被困在了漫无边际的黑夜里,摸不到方向,甚至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又像个刚学步的孩子,时间在我面前骤然凝固,我杵在原地,竟不知该先迈哪条腿了。
那些日子,我醒着是迷茫,躺着在徘徊,脑子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乱麻,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没人能告诉我接下来该往哪走,我憋得快要发疯了,对着天,对着山,甚至对着路边一棵树、一株草,都要吼上一声:“敢问路在何方?”
那天夜里也埋在漫无边际的烦恼里,夜色浓得化不开,我的睡意早被焦虑哨得精光。熬到后半夜实在累了,我胡乱拉上窗帘就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好久,才迷迷糊糊睡着了。醒过来时,清晨的一束阳光正落在我脸上,晃得眼睛发涩发痒——是昨夜胡乱拉窗帘时留下的那道缝隙,放它进来的。
本就烦躁的心又添了堵,我闭上眼睛躲开这烦人的光,可那痒痒粘在眼睑上,怎么都挥不去。我又睁开眼,它还停在那,挠得我眼睛更痒了。我索性再次闭眼。这熟悉的痒痒却撞开了我对祖母的回忆。少年时贪睡,祖母总舍不得大声喊我起床。她会坐在床边,用指腹轻轻蹭我的手背、手心、或者是脸颊,用轻柔的声音哄我醒来。她总跟傍人说:“要叫醒睡着的小孩,不能大声喊,会惊掉魂的。”
想到这,那落在眼睑上的痒意突然就软了下来,像极了祖母当年的指尖。这一束阳光,难道也是特意来叫醒我的?它是不是要告诉我点什么?
我睁开眼想去寻它,它却悄悄挪了地方。我坐起身,看见它正落在床边的书架上,慢悠悠地扫过一排书脊,像个爱书的人,仔细地看着书名。我看着它慢慢挪移,一本本书名落进我眼里。那一刻,这小小的书架突然变成了我的整个世界;里面藏着我走过的岁月,藏着别人的故事,也藏着我没走出来的未来。
原来世界的门得我自己开,岁月的痕迹得我自己印,故事的书页得我自己翻,未来的路,本就该在我自己脚下。
那一束阳光,就这么轻飘飘地驱散了我心里的迷雾。我站在地上,它落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就松了口气,原来哪有那么多可忧豫的?难的从来不是选哪条路,是先抬起脚、勇敢而坚定地迈出第一步。
二十六年后的今天,再与这一束阳光邂逅,我一眼就看懂了它的来意。我还想着要跟它说说这些年的日子,它倒像个早已知晓一切的老师,先把我这些年的答案铺在了窗帘上:晨光照在挂着窗帘的窗棂上,画出来一大片整整齐齐的田地,横的田埂,竖的田垄,把地分成了方的、长的一块块,规整得很;像在说我这些年来走得端、行得正,没走歪路。光落在窗帘上,又像揉碎的漫天星子,均匀撒在每块田里;那是我这些年把书里的字兑着汗,一点一点种出来的收成。
晨光慢慢挪移了,有些“田地”里的星子暗了下去。我知道,它这是又在给我新的启示。我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棂。不远处的兰山,正浸在晨光里。山顶的三台阁看得清清楚楚:三重檐歇山顶,青砖绿瓦配着朱红立柱,庄重又鲜亮。漫山的树绿得像要滴下水来。天上的云慢悠悠飘着。山、天、云凑在一起,每一分钟都在变出更新的景致。我进入了一种庄严的思索——这可能就是阳光再一次给我的启示吧。
一句被爱包裹着的“谎言”
这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傍晚,我下班后便脚步匆匆,奔向市里的一处水产市场。前一天晚上母亲对我说:“明天是你二十七岁的生日,下班顺路买几条青海湟鱼,咱们娘俩做两道都爱吃的菜。”
那天的水产市场里,鲈鱼、鲫鱼、带鱼等摆得满满当当,唯独青海湟鱼难寻踪影。我在各个摊位间来来回回转着圈,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找到不可——不只是我和母亲都好这一口,更因为从小到大,吃湟鱼时母亲总是说“鱼头好吃”。最后终于在市场一个不起眼角落的鱼摊上,买到了青海湟鱼。
拎着鱼回到家,我把鱼一条条洗干净,控干水摆在案板上,转身坐在小櫈子上盯着它们一动不动,思绪一下飘回了从前。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我们这个西北的省会城市,鱼是餐桌上顶稀罕的菜肴;市面上能见到的品种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只有咸带鱼和青海湟鱼。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谁家要是做了鱼肴,整个院子都能闻见。我更忘不了母亲烹饪鱼的手艺,鱼经过她的手一做,麻辣鲜香的味能飘半条街。我盯着案板上的生鱼,恍惚间好像已经看见它们被盛在鱼盘里,冒着腾腾热气,散着缕缕香气,馋得我喉结不自觉滚动了几下,心里突然冒出个藏了很多年的一个疑问——难道仅仅因为鱼是个稀罕物儿,母亲才练出了这么好的烹鱼手艺?
我陷在回忆里想得入神了,连母亲走到案板前都没察觉。“咚——咚——”两声沉闷的剁东西的声响,猛地把我拽回了神。我抬头看见母亲正握着菜刀,把一个个鱼头剁下来装进塑料袋里。往常做鱼,她都是连着鱼头一起烹饪,本认为她今天要做新样的鱼肴了。我肚里的馋虫一下被勾了起来,也有点口角流涎了。
“去,把这袋鱼头扔到院中的垃圾桶里去。”母亲把塑料袋递到我手里。我愣在原地,认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盯着她问:“你不是总说鱼头好吃吗?”母亲笑着推了推我的胳膊:“你先去扔掉,回来我再跟你说。”
我提着塑料袋懵懵地走出去,空着手又懵懵地走回来,站着看母亲处理剁掉头后的生鱼。她把糖、盐、花椒、姜蒜和酱油调在一起,均匀地抹在每条鱼肉上,再薄薄扑上一层干淀粉,整整齐齐码在盆子里,等着入味。
母亲忙完这一切,洗了手,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我急得直发懵的样子,反倒慢悠悠开口:“去给我倒杯热水来,喝口水,再给你说你想知道的事。”我赶紧起来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等着她往下说。母亲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语气平平静静,说:“鱼肉鲜,有营养。有些鱼头确实能吃,味道也不错,但青海湟鱼的鱼头不行,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腥味还重,根本不好吃。”
“那你以前为什么总说鱼头好吃?难道是后来才知道的?”我急打断她的话。母亲先是笑了笑,然后脸上的神情慢慢沉下来,语气却依旧很稳:“‘鱼头好吃’,那是我哄了全家人好多年的一句谎话。”我睁大眼睛愣在原地,还没等我开口追问,她又接着往下说:“那时候粮食按定量买,细粮少,粗粮多;肉、油、鸡蛋全凭票供应,就算攥着票排队,也不一定能买到。我多吃一口,你们几个孩子就少吃一口,我是母亲,哪能跟孩子们抢那点稀罕东西吃。”
“我记得你说‘鱼头好吃’,少说也有二十年了。”我嗓子发紧又插了一句。母亲点了点头:“你记了二十年,可我这句话说的年头远比二十年长。三十多年前我刚参加工作,为了让你们能吃上口像样的饭菜,下班之后总去厂里食堂帮工,跟着大师傅学了一些做菜的手艺。那时候我就知道,湟鱼的鱼头根本不好吃。”
我听完母亲的话,坐在原地半天没有出声,心里一半是暖得发烫的幸福,一半是觉得发傻的悔恨。我何其有幸,能有这样一位母亲;她的的爱像海一宽,我从小就一直泡在这份温柔里,却后知后觉。我又怪自己太傻,这么多年竟真信了那句“鱼头好吃”,从来没多想一步,替她分担半分。
落日的金辉从窗棂里浸进来,铺满了小小的餐桌,桌子傍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我们夹着盘子里的鱼肉,对视着会意地笑出了声;那句说了几十年的“鱼头好吃”,今天终于听不见了。母亲一个劲往我碗里夹鱼肉,自己却没有动几筷子,放下筷子就盯着我吃,生怕我没吃够。我劝她多吃两口,她又习惯性地说“我吃饱了”。这次我没再像以前那样傻乎乎信了,夹起最大最嫩的一块鱼肉,稳稳放进了她的碗里。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我也笑了,鼻尖上却有点酸酸的感觉。
如今母亲已经离开我们十多年了。可不管我走到哪里,只要餐桌上有一盘鱼,哪怕不是青海湟鱼,我总能第一时间想起母亲,想起那句包裹着满满爱意的“谎出”——鱼头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