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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马贺岁 | 鲁应中:2026新春作家作品年刊】

2026-01-29 11:4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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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应中

2026新春作家作品年刊




2026新春作家简历

XIN CHUN REN WU  JIAN LI

    鲁应中,教师。从小心中有颗启明星,做了几十年启明者,如今不愿当单一的观星人,仍做自己愿做的事,做自己能做的事,做自己可愉悦的事,偶尔动笔就是例证。



作  品  年  刊

ZUO PIN NIAN KAN



小演员铃铃铛

  

        我家孙姑娘星然是元月十九号出生的,今天是第六个“1.19”,五年来小姑娘给我们演了许多喜剧,我们一直乐哈在她的剧场里。

  她有一个动听的小名"伊伊",自出生起便住在武汉外婆家,逢年过节才接回黄石来,大多时候是缓解我和奶奶的牵挂。她聪明乖巧,常让全家笑乐不止,是我们两家的小星星,所以我们给她取名"星然"。

  

名字的魔法

  记得一个周末前夕,我们又把她接回了黄石。

  到家不久,奶奶喊:"伊伊快来吃水果。"

  "奶奶不要叫我伊伊。"她闪着大眼睛,调皮地笑着。

  我很诧异——改了名字我们咋不知道呢?奶奶忙改口:"宝贝快来!"

  "我有另一个名字了。"我插嘴喊:"鲁星然!"

  她把小手指点着奶奶,又点着我说:"错了,都错了,鲁星然是老师叫的,伊伊是保姆阿姨叫的,我现在叫……"

  她把右手食指朝我勾勾,让我把耳朵凑过去,诡秘地说:"我叫铃铃铛了。"没说完就用双手捧着脸笑起来。

  我用指头点了下她额头:"爷爷的小精怪!"

  调皮没完,还有新节目呢。她突然让我苦笑不得地说:"我在家里不叫你爷爷,叫你鸭鸭好吗?"

  这不是瞎胡闹吗?她是认为我老了,嫌我一切节奏慢了吗?

  我试着问:"为什么呢?"

  "小黄鸭多可爱,你们不给我养,我喜欢鸭子,也喜欢你。"她很认真地回答。

  我心里笑了,像灌了蜜——原来把我当宠物了,"鸭鸭"还是我的爱称呢。我无语了,高兴地向她竖起大拇指。

  奶奶乐得改口喊:"好,铃铃铛快跟鸭鸭一起来吃吧!"

  她又以征求的口气问奶奶:"我就喊你嘎嘎好不好?"

  顿时有绝配之感——"嘎嘎"真符合奶奶话多的特点,我们一致同意,奶奶高兴地向她做了个我爱你的手势。

  往后,每天"鸭鸭"就"嘎嘎"地喊"铃铃铛",多热闹了。

  

跳棋大战

  晚饭后,她端来跳棋盘,要与"鸭鸭"挑战。她还拿来一个小方盒子,把几颗红绿两色的小积木放在里面,作为奖品——她是红的,我是绿的,看谁得奖品多。

  她先摇骰子,第一下就摇了个五点,我只摇了两点。一点跳一步,老天真是爱护小孩呀,她老是比我摇的点数大,跳得多,很快就遥遥领先了。

  我更倒霉的是跳到了陷阱,旁边的小字注明要惩罚后退八步。铃铃铛拍着小手叫着、笑着,很快到了终点,赢得了第一块奖牌,我成了名副其实的"鸭鸭"。

  第二盘开始,我说输了的先摇,她说赢家先摇。我只好自我安慰说:"好吧,大人让小孩,我爱护儿童!"

  与第一盘一样,骰子老不听我的话,总在后面追。棋神总算公平一次,让她掉进了陷阱。我高兴地看着她将要倒退八步,她却若无其事地叫我快摇。

  我说:"你还没惩罚退八步呀!"

  她开始耍赖了:"我老师说要保护小孩,不能惩罚的。"

  我反驳说:"我也是老师呀,我认为小孩要接受挫折教育。"

  小手一摆:两颗黑眼珠一轮:"你不是我的老师,我的老师都是女的。"

  这不是理由,但是事实——我这老师压不了她。我又逗她:"来个打折,只退四步好吗?"

  她有点急了:"嘎嘎,快来呀,鸭鸭要惩罚我。"拖着委屈的腔调喊。此时此景,嘎嘎哪有正义公平之气。

  “墨索里尼总是有理的",她只享受向前跳跃的待遇,不受向后退的处罚,这是她定的游戏规则。

  共下了四盘,前两盘她赢,后两盘我输。她把战利品——四块红积木摆放在电视机前,高兴得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强词夺理的高手

  强嘴夺理是她的强项。

  记得去年夏天(她三岁半),带她骑着小三轮自行车在磁湖边玩。路旁的树上知鸟在唱,她想看知鸟,但看不见,因知鸟太小,不高兴。

  我为了驱除她的不高兴,告诉她:"这是一种能飞的小虫子,不是鸟,又一个名字叫蝉。"

  她马上接嘴说:"那也叫口水。"

  这是哪里哪呀,知鸟咋叫口水?

  她继续强辩:"你不是说又叫蝉(馋)吗,馋不就流口水,爷爷你懂吗?"

  我还被教训了。

  星期天上午带她去儿童公园玩,叫她认"儿童公园"四个字,她却故意认成"儿童工人"。

  她说她老师教她们认了"工人",没教认"公园"。其实她认识公园,是联想起了工人,故意读"儿童工人"的。"鸭鸭"只好又一次服输,铃铃铛又成了最佳辩手。

  时间不早了,想带她回家,我脸朝公园外,她站在我面前,脸朝公园内。突发奇想,她说:"鸭鸭嘎嘎,我们来赛跑吧。"

  我同意了。奶奶喊一二三,跑!

  我往外跑,她却往里跑——赛前没规定好方向,当然有理的是她。

  “鸭鸭嘎嘎,再玩会儿吧。"

  我服了,又被游戏了。

  

天伦之乐

  我每次带她玩,常常逗乐了我,这大概便是人人会有的天伦之乐吧。

  伊伊回武汉两天了,奶奶熬不过了,晚上给她打视频:"伊伊,奶奶想你了。"

  见视频里的笑脸上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一闪一闪,两根小辫子一颤一颤,把嘴里的小零食咽下了才发声:"嘎嘎,我叫铃铃铛!"

  

教奶奶学数学

  这学期伊伊在黄石上幼儿园大班,越来越懂道理了,经常与我们讲幼儿园里发生的故事。

  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她格外兴奋——因为明天爸爸要回黄石。在饭桌上,她掰着小指头计划明天的游玩项目,饭也比平时吃得快多了。剩下约一大口的量,她忽然放下勺子,眼睛亮晶晶地开口道:“爷爷,我把这口饭吃完,你就去陪我拍篮球!”语气是那种小孩子才有的、不容商量的干脆。今天正好轮到我洗碗,心里刚偷偷乐起来,觉得可以顺势“逃脱”,还没开口答应呢,奶奶已经发话了:“等爷爷洗完碗就陪你!”这一句比孙女还要没商量。我只得轻轻转了个弯,对她说:“伊伊呀,爷爷只能洗完碗再陪你玩啦。”谁知她把碗轻轻一推,小脑袋一歪,两眼一瞪,两根细细的麻花辫子跟着甩了一下:“不要!”我赶紧打圆场:“你表现好一点,咱们再商量商量……”

  话音未落,她那双亮得出奇的大眼珠骨碌一转,嘿嘿一笑:“可以呀,那您出道数学题,我答对了就按我说的来!”声音里是满当当的自信,好像根本没有“答错”这种可能。四岁多的幼儿园小朋友,十以内的加法算得还算清楚,我故意逗她:“16加16等于多少?”她歪着头想了想,嘴里轻轻念着:“16加16嘛,就是四个八呀——那肯定是32!”听到她把两个16拆成四个八的时候,我几乎想立刻蹲下来亲亲她的小脸;再听到清脆的“32”,我忽然有些恍惚——面前这个思维清晰的小人儿,真的才四岁吗?

  奶奶在旁边显得很平静,想试试她是不是蒙对的,故意说:“不对吧,是不是等于31呀?”只见孙女眉头轻轻一蹙,嘴角翘起一个又神气又无奈的弧度:“哎哟,奶奶的数学好差哦爷爷!16是偶数,两个偶数加起来,怎么可能变成奇数31嘛!”我暗暗叹服现在的学前教育,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连奇偶都知道,还可以用乘法来做加法。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心头暖烘烘的,高高兴兴地陪她拍篮球了。

  后来我去洗碗,奶奶接电话,她自己不声不响地爬在小桌子上,窸窸窣窣地涂画着什么。不一会儿,她抓着一张纸,从书房一路小跑到厨房,仰起脸对我说:“爷爷,我写错一个字了。”表情里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懊恼。我低头一看,纸上整整齐齐列了10道算术题,唯独一个“4”字写反了方向。我轻声问她:“这是什么呀?”她立刻换成一副认真的模样,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做的题目——我要教奶奶学数学。



  尘封的记忆

  

        小寒一过,天真的冷透了。早锻炼回家的路上,我和几个哥们说说笑笑,朔风一阵紧似一阵,提醒我把胸前的拉链拉严实了。

  忽然同伴惊叫一声:"斑鸠!"

  我习惯地听成了"班勼"。循声望去,路边草丛里,一只蓬毛松松的小鸟在瑟瑟发抖。我连忙捉起来,用双手捧住——它那么轻,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经检查它没受伤,只是太瘦弱了,不停地颤抖,翅膀扇动时发出微弱的"咕咕"声,大概是天冷无处觅食,饥寒交迫,已经无力飞行了。可它的眼睛很亮,亮得能与你对话,那里面有哭诉,坚强,有倔强,丝毫没有哀求。这眼神让我心头一颤——几十年前的"班勼",就是这样看着我的。

  我决定把它带回家,喂强壮了再放生。

  回到家,我找来一个新塑料垃圾篓,铺上纸巾,撒了一撮小米。将它放进去后,我去拿瓶盖装水。等我回来时,它已经在埋头啄米了,啄得那么专心,那么急切。我心里一阵莫名的欣慰,好像自己也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又找来一个小包装纸箱,打算给它改造一个更舒适的家。没等我完工,忽然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抬头一看,它已经站在篓子边缘,朝我望了一眼,眼睛一闪一闪的,然后飞走了。

  就那么一眼。

  我一阵说不清的激动,紧接着又是失落和惆怅。凝望着空荡荡的篓子,我的心跟篓子一样,空了。难言的惆怅掀开了我尘封多年的、放在记忆阁楼上的往事匣子。

  儿时,我有几个玩得好的小伙伴。

  一个是右派的女儿。她爸是中学校长,打成右派后下放到我们村劳动改造。她是长女,父母疼爱,姓班,爸给她取名勼。上学后写成"班勼",可小孩们都喊她"斑鸠"——大家都懂斑鸠是鸟,至于"班勼"是什么意思,没人研究,她也从不计较。

  另一个姓知,叫无涯,男孩,很调皮,嘴特别碎,尤其爱说些让人不爱听的话。他爸是大队长,据说他爷爷读了很多年私塾,"知无涯"这个名字,肯定是爷爷取的。不过我们把“无涯”喊成"乌鸦"。

  我的名字是爷爷去世前留下的——卢重义,《水浒》里不是有个卢俊义吗?我曾为拥有这个名字,对从未见过的爷爷心怀感激。可讨厌的乌鸦偏叫我"虫蚁",于是大多数人也不喊我"重义",只喊"虫蚁"了。你叫,我就应,久而久之,"虫蚁"倒成了我的名字。

  因为斑鸠的爸是教师出身,我们小孩不管他是右派还是左派,常去他家做作业,总能得到班校长的指点辅导。乌鸦为了抄作业,常拿些别人送给他爸的小零食给我们,也常得到班校长的教辅。尽管他考试多半不及格,但作业完成得不错——毕竟零食总能换来答案。

  斑鸠虽然是女孩,却长得高大健硕,结实有力。皮肤不白,但很嫩滑,五官端正,尤其是眼睛——又大又黑又亮,特别有神,常常用眼睛说话,眼里有股子坚毅的光。记得快成人时,附近村子有次唱社戏,我们几个娃一起在台下看戏,一群少妇和少女围在我们周围,她们不看台上,却一个劲地看班勼,议论纷纷,说她比台上的演员还好看。从那以后,我们也开始注意她的长相了。

  尤其是乌鸦,对她的好,开始真的"无涯"了。斑鸠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连读书都比原来上心了些。

  一个月明星稀的夏夜,凉风习习。稻场上,大人们架着竹床乘凉,我们一伙小孩像过节一样高兴,互相追打嬉闹。乌鸦为了讨好斑鸠,说:"乌鸦和斑鸠都可飞,多惬意啊!可怜虫蚁,是要被乌鸦和斑鸠吃掉的。"

  我脸上一热,气不打一处来:"晦气的乌鸦,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你哪是知无涯,是晦无涯吧!"

  眼看要闹起来,右派校长过来打圆场。他笑眯眯地拿着一小片香瓜:"好了,都坐下来,给你们提个问题,谁答对了,有奖。"他将香瓜扬了扬,连乌鸦也安静了下来,全场肃静。

  校长像在讲台上似的,问:"班勼的名字,谁能懂?"

  虽想吃瓜,但大家都摇头。几个乘凉的大人也围拢过来。

  "班是姓,有群体的意思;勼是名,是聚合的意思,合起来有召集大家之意。"

  乌鸦立刻接嘴:"那就是希望她当干部,做头目呀!"说完还向斑鸠竖了竖大拇指。斑鸠眼里闪着光,脸上的酒窝比往常深了些。

  "儒家讲究'三纲五常、四维',四维即礼、义、廉、耻,这都是人格修养。卢重义,就是为人要讲诚信,重义气。"

  几个大人也附和:"对,人就应该有情有义!"

  乌鸦急了,站起来:"那我的知无涯有啥意思?"

  右派分子没意识到是在给自己挖坑,可能是太久没有机会讲授知识,忘了自己的身份。他向周围的人微笑了一下:"道家学派创始人庄子说:'吾生也有涯,知也无涯……'知识是无限的,你爷爷希望你好好学习,不断追求知识,做个有学问的人。"

  乌鸦似懂非懂地笑了。

  有人大呼:"长见识了,原来他仨的名字我们都弄错了!"

  斑鸠爸的开心写在脸上,我们几个的矛盾也化解了。

  时光如箭,我们都成人了。

  有个当干部的爸爸真好。尽管成绩不好,乌鸦当上了民办老师,我多羡慕啊!斑鸠倒没必要羡慕——她是黑五类的女儿。

  乌鸦觉得更有资本了,正式向斑鸠示爱,可怎么也引不起她的正眼相看。

  有一天,乌鸦发现斑鸠和插队知青辜鼔在一起,乌鸦的眼睛气成了绿色。辜鼔是个好青年,长得帅,为人谦和,劳动吃苦耐劳,社员们都赞扬他。大家都把"辜鼔"叫成"咕咕"。他与斑鸠好像在朝亲近的方向发展,他们在一起干活时,大家常喊他俩"斑鸠咕咕"。小孩们见了他俩,也把"斑鸠咕咕"当成儿歌玩。

  乌鸦无心教书了,成天像侦察员一样监视斑鸠和咕咕。

  他憋不住了,找斑鸠谈,却吃了闭门羹。有一次见他俩晚上一起去代销店,有说有笑,乌鸦气急败坏,连忙去找右派分子,要他管住女儿,不能让她跟咕咕好,尤其晚上不能让她外出。

  右派分子又能说什么呢?只是陪了一阵假笑。

  他们的爱情之火还是旺起来了,听说还一起去过咕咕老家的铁山。

  继后,"黑云压城城欲摧"——反"右倾翻案风"的运动来了。

  乌鸦抓住了时机,积极投入活动,把几年前在稻场上讲解名字的事翻了出来:这是右派分子忘我之心不死,趁机兜售封资修毒素,毒害革命接班人;加上施美人计,拖革命知青下水,罪孽深重。

  班校长被捆绑起来,押到各个生产队游行示众,最后开批斗大会。台上喊"打倒右派分子",台下的人们畏惧大队长,也只好举起拳头。当场宣布:右派分子要管好子女,不能让其随便外出,不可随意与革命家庭的青年交往,要让子女接受再教育。

  "斑鸠咕咕"的事上纲上线,成了政治事件。社员们也开始回避那两个青年。

  右派分子家里也泛起了波澜,为了少挨批斗,不许斑鸠再"咕咕"了。白天劳动后,晚上关在小楼上让她看报纸、读红书,不让出门。

  一个黢黑的元旦前夜,斑鸠实在憋不住了——第二天咕咕要返城,她想见最后一面。

  爱情的力量和勇气是无穷的。她翻窗偷跑出去,要去幽会。当她落在地上时,窗台上晒着的一大瓦盆豆食酱随即掉下来,重重砸在她头上。流血不止。

  救治条件太差了。斑鸠,永远停止了"咕咕"。

  我窗台上的斑鸠,已经飞远了。

  不知它会飞到哪里去——会不会飞到班勼的坟头,咕咕咕地叫上几声?

  谁也不懂,斑鸠的"咕咕"声,是高兴,还是哀叹。就像谁也不懂,那些年,我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了忘却的记念

  

        中秋月满,天下皆圆,我眼中却终是缺角;清辉遍洒,人间皆亮,照我心底只剩寒凉。远处孩童分饼嬉闹,笑语绕风,可热闹是他们的,我唯有一身孤寂。月光如水,漫过荷塘,将满池碧叶染作银白,我伸手欲揽那轮明月,指尖只攥住一缕刺骨的夜风。三十年了,荷塘仍是旧时荷塘,明月还是那年明月,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将月饼轻放我手心的女孩,再也没有我的月儿。

  三十年前的中秋夜,亦是这方荷塘,月色皎皎如昼,那月,比今朝更圆,比今夜更亮。只因那时天上有圆月,荷塘边还有我的月儿。

  月光淌落在那块凹凸青石,我与月儿肩并肩静坐,夜色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她的泪无声滑落,打湿浅蓝衣襟,晕开一片微凉。远处几声蛙鸣,碎了夜的沉寂,又添几分寥落。“我爹说……”她终是开口,声音轻若游丝,几欲被风吹散,“再看见我们在一起,就打断我的腿。”她手指紧绞衣角,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惶恐。我伸手想握住她的手,想予她一丝暖意,却在半空中僵住——我们都懂,这俗世里的一点情意,于她是万劫不复的劫难,一丝亲密,便足以将她推入深渊。月渐西沉,夜色愈浓,别离的时刻,终究无可回避。

  月儿起身时,单薄的身影在月光里微微颤栗,像一株被风摧折的荷。她回头望我一眼,那眼神,我记了三十年,刻入骨血,永生难忘——满是绝望,却又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决绝。老旧木门在她身后发出刺耳的吱呀,似一声无奈的叹息。堂屋中央,她父亲立着,脸色铁青如墨,“还知道回来?”他抄起门边扫帚,狠狠砸向月儿,粗粝竹枝落在单薄身躯上,闷响声声。“不要脸的东西!”月儿母亲立在一旁,嘴唇不停颤抖,却始终未发一言,只是别过脸,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我宁愿你死,也不许你跟那穷小子在一起!”父亲的怒吼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字字如刀,剜割着月儿的心。月儿抬眸望他,泪水在昏黄灯光下闪烁,那是委屈,是不解,亦是最后的希冀。可这希冀,终被暴怒碾碎:“看什么看?有本事,你就去死!”

  阁楼木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敲碎夜色,也敲在我心上。月儿未点灯,唯有一缕月光从窄小窗棂斜斜探入,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如冰冷的殓布。她立在窗前,目光凝在楼下那方青石——那是我们藏尽温柔与欢喜的地方。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几缕黏在泪痕未干的脸颊,她没有犹豫,没有呼救,甚至没有一声叹息,如秋风卷落的残荷,轻轻飘向楼下。沉闷的撞击声,惊起树上夜鸟,扑棱棱的翅膀划破夜空,转瞬,一切又归死寂。她的血,在清冷月光下凝成一抹暗赤,缓缓渗进青石缝隙,化作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次日清晨,卖豆腐的老张最先发现了她,彼时,浓云蔽日,将那轮月,彻底遮住了。

  月儿的身躯,以一种令人心疼的姿态扭曲着,长发散在青石上,像一丛沉溺的黑水草。她双眼半睁,眸光涣散,似仍凝望着荷塘方向,望着那个她曾满心奔赴的人,藏着对人间的不舍,也藏着对无常命运的愤懑。青石上的暗红血迹,渐渐干涸,凝成铁锈般的色泽,刻入石头纹路。她的葬礼,简单得近乎潦草,无哭嚎,无祭奠,唯有一口薄棺。月儿的父母,始终面无表情,仿佛棺中只是陌路之人,而非他们十月怀胎、亲手养大的女儿。我躲在远处树后,不敢出声,不敢靠近,看着那口小棺缓缓沉入土坑,我的心,也随之一同坠落,坠入那片冰冷的黑暗。无数次想冲上去,想抱住棺木,想喊一声她的名字,可理智死死拽住我——这凉薄现实,容不下我的执念,冲上去,不过是再添一具棺木。当最后一铲土落下,砸在棺木上发出闷响,天际忽起惊雷,大雨倾盆,似天公为她鸣不平,为这世间的冷漠怒号。雨水冲刷着新坟,也冲刷着那方染血青石,血痕散了,消了,就像月儿的存在,在她的家,在旁人的嘴,渐渐被抹去,再无人提起,那个叫月儿的女孩。

  三十年,弹指一瞬,荷塘边的青石,仍在原地,守着荷塘,守着那段被时光掩埋的过往。每至月圆之夜,我必赴此地,仿佛一回头,便能看见月儿静坐青石,眉眼弯弯。月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影,在地上投下淡淡影迹,温柔一如从前。有时,她会转头,对我漾出一抹凄然的笑,如月光下的荷,美,却带着化不开的凉。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而今夜,我亦在等她,等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等一个遥不可及的奇迹。

  荷塘蛙声,依旧此起彼伏,聒噪不休,像极了月儿父母迟来的、无声的哭泣。我下意识转头,想牵她的手,却只触到一片空茫,身边唯有冰冷夜风,卷着荷叶清香,扑面而来。三十年来,我早已养成中秋夜独赴荷塘的习惯,守着这轮月,守着这方石,守着心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月光下的荷叶,轻轻摇曳,似在嘲笑我的痴心妄想,嘲笑我三十年的执念,可我偏要执着,偏要记着。

  世人说,忘记是最好的解脱,可我不能忘,也不敢忘。我将这段过往,字字句句刻入心底,以此纪念,纪念我的月儿,纪念那段俗世纷扰里,最纯粹的情意,纪念那个永远停留在三十年前中秋夜的,我的女孩。

  为了忘却的记念,原是,以纪念,对抗所有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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