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夫水行资舟,陆行资车,古之制也。民生自然之利也。至今日而地球九万里,风气大通。以日行百里计之,环球一周,累年不能达,文轨何由一,声问何由通乎?天乃假手西人,以大显利用宜民之神力。于是而轮船火车出焉。以利往来,而捷转运。风驰电掣,迅速无伦。诚亘古未有之奇制也。中国版图广大,轮船之利,亦既小试其端矣。独火车铁路,屡议无成。聚讼盈庭,莫衷一是。窃未见其可也。
美国西北之余山郡,濒海旷远。自设铁路,近通东部,遥接金山,于是百货流通,商贾辐辏,户口陡增百万有奇。此铁路之便于通商也。德法构兵时,德提督谓法使曰:如战,则我国可于十四日中在边境集军十万,粮械俱备。后果践其言,克获全胜。此铁路之便于用兵也。俄国所筑西卑里亚之铁路,不日可成。其道里所经,与俄之圣比德罗保京及墨斯科城,一气衔接。所属大西洋之地,与珲春扼要之境,亦节节相通。考欧洲至上海,若取道苏彝士河,历程四十四日。若取道美洲干拿打,历程三十四日。有此铁路,不过二十日可到。就通商而论,其地贯欧亚洲之北境。将来各国行旅,多出其途。俄人即可坐收其利。若偶有边衅,则由俄京至中国边境,仅半月程。而我调饷征兵,动需岁月,急递甫行,敌已压境矣。今英法俄三国争造铁路以通中国,包中国之三面。合之海疆,已成四面受敌之势矣。英由印度造一路,逾克什弥尔北抵廓尔喀,分支至西藏之大吉岭,与藏地为邻。一路由缅甸之仰江以达阿瓦迳距滇边。法由南越造铁路以通云南,广西。俄自东北彼得罗堡至西北西伯里亚一带之地,凡造铁路一万余里,循黑龙江而南。告成而后,商贾往来便捷。愚民无知,惟利是从。我能保护之,则百姓我之百姓也。我不能保护而人能保护之,则百姓即为人之百姓。缅甸之属英,越南之属法,琉球之属日本,吉林东北各部之属俄,其明证矣。
且口外荒地甚多,开垦甚便。一有铁路,内地无业之民,相率而至。膏腴日辟,边备日充,商旅日集。大利所在,人争趋之。荒远辽阔之区,一变而为商贾辐辏之地,而我之境内,未有铁路,则荒凉如故,贫瘠者如故也。彼此相较,贫富相形,而欲边境之民,尽甘槁饿而不为敌人用也,其可得哉!若彼以一旅之师,长驱直入,则边陲千里,阒其无人,蹙地丧师,可以立待。故敌无铁路,我固不必喜新好异,为天下先。若人皆有铁路,而我独无,则必败之道,必不能支之势也。外国有行车铁路,宽径尺余或二尺,地面不必铺平,下置木桩,架以铁楞,用则搭,不用则卸。仿而行之,运兵载粮,尤为简易。(火车以美国之式为最善。工价则中国较廉。故旧金山车路皆雇中国人兴造。至铁轨需费尤巨,必须自造。若购之西国,则失利多矣。)
自河运改行海运以来,轮舶往还,费省而效捷。议者或虞海道不靖,敌兵邀截,欲复河运旧制,而劳费不遑恤焉。何如以议复河运之费,移开铁路之为愈也。盖尝访诸西人,其利有十。所得运费,除支销各项及酌提造费外,余皆可助国用,其利一。偶有边警,征兵筹饷,朝发夕至,则粮台可省,兵额亦可酌裁,其利二。各处矿产,均可开采,运费省而销路速,其利三。商贾便于贩运,贸易日旺,税饷日增,其利四。文报便捷,驿站经费,亦可量裁,其利五。中国幅员辽阔,控制较难,铁路速则巡察易周,官吏不敢逾法,其利六。二十三行省可以联成一气,信息便捷,脉络贯通,而国势为之一振,其利七。中国以清议维持大局,拘挛束缚,颇难挽回。有铁路则风气大开,土习民风,顿然丕变,而士大夫之鄙夷洋务者,亦可渐有转机,其利八。岁漕数百万石,河运海运,皆糜费无等。一有铁路,则分期装载,瞬抵仓场,巨款可以撙节,其利九。各省所解京饷,道路迢远,鞘段累重,中途每致疏虞。铁路既通,则断无失事之患,其利十。有十利而无一害,复何惮而不行哉!
而尼之者则曰:造路之后,夺铺驿夫役之利,一害也。修路之时,庐舍坟墓当其冲者,必遭拆毁,二害也。他日猝为敌乘,祸发倍速,三害也。不知铁路之旁,其左右歧路,人马皆能行走,火车所运货物,应于某处卸载者,仍须车马接运。且物产之流通益广,则人夫之生计益增,何害之有!铁路遇山巅水曲,均须绕越,架空凿洞,亦可驶行。庐舍坟墓,亦犹是也。何害之有!中国所购兵轮商舶,苟有器无人,皆可资敌,何独于铁路而疑之。独不可宿兵以守之乎?且地当敌冲,临时折断铁轨数截,十丈五丈之间,彼即无能为力。而我腹地仍得往来自如,何害之有!往者议造轮船电报,群疑众谤,几费半途。既而毅然举行,至今日而天下之人异口同声,共知其利。矧铁路之利,倍于轮船。而中国陆路之多,倍于沿海。何可迟疑顾虑,坐误机宜,致他日受制敌人,悔之已晚耶?(查西商承办铁路,如有军务,先为国家运兵运粮,缴费脚力照算。不使商人吃亏。有余暇方准装运客货。)往年晋省氵存饥,费数十金不能运米一石。一石之米,须分小半以饷运夫。得达内地,济饥民者寥寥无几。饿殍之惨,言之痛心。设有火车,当不至是。况当日运费数百万金。苟移造火车,亦可成铁轨八九百里。今虽事后之言,而得失之数,必有能辨之者。夫中国大势,西北土满,而东南人满。若有铁路以流通之,则东南之闲民,可以谋生于西北,西北之弃地,可以开垦如东南。政在养民之谓何,而忍听其贫瘠流离竟不一为之所哉?
译文
走水路要靠船,走陆路要靠车,这是古代的制度,也是人类顺应自然得到的便利。到了今天,地球周长九万里,各地之间的交流大大通畅。如果按一天走一百里来算,绕地球一圈,好多年也到不了,文字和车轨怎么能统一?消息怎么能互通?上天于是借助西方人的手,来大力发挥这种便利实用、造福百姓的神奇力量。于是轮船和火车就出现了。它们方便往来,加快运输,快如风驰电掣,无比迅速。这真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神奇发明。中国版图辽阔,轮船的好处已经初步显现了。唯独火车和铁路,多次提议都没有成功。大家争论不休,意见不一。我实在看不出这样下去有什么好处。
美国西北部的余山郡,地处海边,土地辽阔。自从修建了铁路,往东连接了东部地区,往西直通金山,于是各种货物流通,商贾聚集,人口一下子增加了一百多万。这是铁路便于通商的例子。德国和法国交战的时候,德国将军对法国使者说:如果开战,我国可以在十四天内在边境集结十万军队,粮草武器都备齐。后来果然实现了诺言,取得了全胜。这是铁路便于用兵的例子。俄国正在修建的西伯利亚铁路,不久就能完工。这条铁路经过的地方,与俄国的圣彼得堡和莫斯科连成一线。它所连接的大西洋沿岸地区,以及珲春等战略要地,也一段段相通。从欧洲到上海,如果走苏伊士运河,需要四十四天;如果走加拿大,需要三十四天。有了这条铁路,不过二十天就能到。就通商来说,这条铁路贯穿欧亚大陆的北部。将来各国的旅客,大多会走这条路。俄国人就可以坐收其利。如果偶尔发生边境冲突,从俄国首都到中国边境,只需要半个月的路程。而我国调动军队、筹措粮饷,动不动就要好几个月,紧急文书刚送出去,敌人已经压境了。如今英、法、俄三国争着修建铁路通往中国,包围了中国的三面。加上沿海地区,中国已经形成了四面受敌的局势。英国从印度修一条铁路,越过克什米尔,北抵廓尔喀,分出一条支线到西藏的大吉岭,与西藏为邻。另一条从缅甸的仰光直达阿瓦,直逼云南边境。法国从南越修建铁路通往云南和广西。俄国从东北的彼得罗堡到西北的西伯利亚一带,总共修建了一万多里铁路,沿着黑龙江向南延伸。这些铁路建成之后,商人往来非常方便。普通百姓无知,只追逐利益。如果我能保护他们,那么百姓就是我自己的百姓;如果我保护不了而别人能保护,那么百姓就成了别人的百姓。缅甸归属英国,越南归属法国,琉球归属日本,吉林东北的各部族归属俄国,这些都是明显的例证。
况且,关外的荒地很多,开垦起来很方便。一旦有了铁路,内地没有工作的百姓就会成群结队地过去。肥沃的土地不断被开垦,边境的防备日益充实,商人和旅客也日益聚集。哪里有大利,人们就会争着去。荒凉遥远的地方,一下子变成了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而我国境内如果没有铁路,就会依然荒凉,依然贫瘠。两相比较,贫富悬殊,这时候还指望边境的百姓心甘情愿地忍受饥饿、不被敌人利用,怎么可能呢!如果敌人派一支军队长驱直入,那么千里边疆空无一人,国土丧失、军队溃败,很快就会发生。所以,如果敌人没有铁路,我固然不必喜新好奇,抢着做第一。但如果别人都有铁路,唯独我没有,那就必然失败,必然支撑不住。国外有一种轻便铁路,铁轨宽度只有一尺多或两尺,地面不必铺平,下面立木桩,架上铁轨,用的时候就搭建,不用的时候就拆掉。如果仿照这种做法,运兵运粮,会更加简单方便。(火车以美国式的为最好。人工费用则是中国便宜。所以旧金山的铁路都雇中国人修建。至于铁轨,花费尤其巨大,必须自己制造。如果从西方购买,就会损失很多利益。)
自从河运改为海运以来,轮船往来,费用省而效率高。有人担心海上不安宁,敌人会拦截,想恢复河运的老办法,却顾不上河运的劳民伤财。与其这样,还不如把恢复河运的费用拿来修铁路,不是更好吗?我曾经向西方人请教过,铁路的好处有十个:第一,所得运费,扣除各项开支和预留的建设费用后,剩下的可以补充国家财政;第二,偶尔有边境警报,征兵运饷,早上出发晚上就能到,这样可以节省粮草转运站,兵员名额也可以酌情裁减;第三,各地的矿产都可以开采,运费省了,销路就快了;第四,商人方便贩运,贸易日益兴旺,税收也日益增加;第五,公文传递快捷,驿站的经费也可以酌情裁减;第六,中国幅员辽阔,控制起来比较困难,铁路快了,巡查巡视就容易周全,官吏不敢违法乱纪;第七,二十三个行省可以连成一体,信息快捷,脉络贯通,国势为之一振;第八,中国靠清议维持大局,束缚太多,很难挽回局面。有了铁路,风气大开,士风和民风都会迅速改变,而那些看不起洋务的士大夫,也可能逐渐转变态度;第九,每年漕运几百万石粮食,无论是河运还是海运,都耗费巨大。有了铁路,就可以分期装载,很快运到粮仓,可以节省大量钱财;第十,各省运往北京的军饷,道路遥远,银箱沉重,中途容易出问题。铁路一通,就绝不会发生丢失的事故。有这十利而无一害,还有什么可害怕而不去做的呢?
那些反对的人说:修了铁路之后,会抢了驿站和脚夫的饭碗,这是一害;修路的时候,房屋、坟墓挡在路上,必然要被拆毁,这是二害;将来一旦被敌人利用,祸患会来得更快,这是三害。他们不知道,铁路两旁,左右都有岔路,人马照样能走。火车运的货物,需要在某处卸货的,仍然需要车马接运。而且物产流通越广,脚夫的生计就越多,有什么害处呢?铁路遇到高山、河流拐弯处,都需要绕行,或者架桥、打隧道,照样能走。房屋、坟墓也可以这样处理,有什么害处呢?中国购买的兵船、商船,如果只有装备而没有可用的人,都可能被敌人利用,为什么偏偏怀疑铁路呢?难道不能在铁路沿线驻兵守卫吗?而且,在敌人进攻的方向,临时拆掉几截铁轨,十丈五丈长的缺口,敌人就无能为力了,而我方内地仍然可以自由往来,有什么害处呢?过去提议建造轮船和电报时,大家也是疑虑重重,几乎半途而废。后来毅然实行,到了今天,天下人异口同声,都知道它们的好处。何况铁路的好处比轮船还要大,而中国的陆路比沿海要多得多。怎么还能迟疑顾虑,坐失良机,以至于将来受制于敌人,后悔都来不及呢?(查西方商人承办铁路,如果有军事行动,铁路要先为国家运兵运粮,运费照算,不让商人吃亏。有空闲时间才允许运送客人和普通货物。)往年山西发生饥荒,花几十两银子也运不来一石米。一石米中,还要分出一小半来作为运夫的工钱。运到内地后,能救活饥民的寥寥无几。饿死人的惨状,说起来令人痛心。如果有火车,就不会到这种地步。何况当时花费的运费有几百万两银子。如果拿来修铁路,也能铺成八九百里铁轨。虽然这是事后的话,但其中的得失,一定有人能分辨清楚。中国的大势是,西北地区地广人稀,东南地区人口密集。如果有铁路来流通人口,那么东南的闲置劳动力可以去西北谋生,西北的荒地可以像东南一样被开垦。为政之道在于养民,怎么能忍心看着百姓贫苦流离,却一点也不为他们想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