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满妹碑志》

原文

满妹，吾父之第四女子也。吾父生子男女凡九人，妹班在末，家中人称之满妹，取盈数也。生而善谑，旁出捷警，诸昆弟姊妹并坐，虽黠者不能相胜。然归于端静，笑罕至矧。

道光十九年正月晦日，以痘殇。明日，吾儿子祯第相继亡。妹生于世十岁，儿三岁也。即日瘗诸居室之背，高嵋山之麓。

吾母伤弱女与家孙，哭之绝痛。间命诸子曰：“二殇之葬也，无碑以识之，即坟夷级隆，谁复省顾者？”国藩敬诺。

亡何，系官于朝。公有执，私有濡，久不得卒事。越八年，而适朱氏妹徂逝。以其新悲，触其夙疚。怆然不自知何以为人也。于是粗述一二，遗家人植石墓北，且缀之辞，使有垂焉。

铭曰：去家不能三百武，二殇相依宅兹土，狐免安敢侮！

译文

满妹，是我父亲的第四个女儿。父亲一共生了九个子女，满妹排行最小，家里人都叫她“满妹”，取“满”这个吉祥的数字（意为圆满、充足）。她生来喜欢说笑，机灵活泼，常常冒出出人意料的妙语。和兄弟姐妹们坐在一起，即使是再机灵的孩子也比不过她。不过她总体上还是端庄安静的，笑起来很少露出牙齿。

道光十九年正月最后一天，她因出天花夭折了。第二天，我的儿子祯第也相继死去。妹妹在世活了十岁，儿子只有三岁。当天，他们就被安葬在住房后面、高嵋山的山脚下。

我的母亲因为痛失年幼的女儿和嫡孙，哭得极其悲伤。她抽空对我们几个儿子说：“这两个早夭的孩子下葬时，没有立碑做标记，等到坟墓平了、台阶毁了，还有谁会记得他们呢？”我恭敬地答应了。

没过多久，我在朝廷做官，公事缠身，私事又多有耽搁，很久都没能完成这件事。过了八年，嫁给朱家的另一个妹妹又去世了。新的悲伤触动了我旧日的愧疚，我悲痛得不知所措，简直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我粗略记述了这些事，让家人在墓北立一块石碑，并附上这篇碑文，使它能流传下去。

铭文说：离家不到三百步，两个夭童相依此处，狐兔再敢来欺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