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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2026年第4期 | 辽京:血月(中篇小说 节选)

2026-08-24 10:3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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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辽京,1983年出生,北京人,现居北京。著有小说集《新婚之夜》《有人跳舞》《在苹果树上》,长篇小说《晚婚》《白露春分》。曾获第八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首奖,被评为“2024年度刀锋图书奖年度青年小说家”。在本刊发表过短篇小说《关于爱的一些小事》。


新闻说今晚将有血月。窗户打开,正好望月,也望得见楼下的人和车。小梅上次来,站在窗前一望,说你这里风水不好啊,对着十字路口,叫什么“煞”,程颖记不得了,总归是不好,不妙,不吉利,遇到什么事推到风水上就好了。可是搬家又要花钱。

小梅上次来的时候,程颖刚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收拾。是一个同学家里的闲房,没签合同,房租收得很低,差不多算是请程颖看房子。这次再来,是因为小梅的妈妈要来北京看病,讲好了借住在程颖这里。程颖说要去火车站接她们,小梅说,不用,我妈要坐地铁,她还没坐过地铁呢,配一个笑脸。念书的时候,小梅比程颖低两级,迎新会上见人便叫“师哥”“师姐”,其实程颖跟她一样大,小学跳过两级,从小被视为天才——也只是小地方的天才。

“哇,天才,”小梅说,“师姐,我听过你的名字。县二中的第一名,全市第一名。校长开学讲话还提过你。”

“别提了。”程颖笑了,也是一瞬间的享受,虽然知道自己并不是天才,但是正常人的虚荣心还在,过去的辉煌有人记得。

读研究生不到半年,程颖便办了休学手续,家里还不知道,然而早晚会知道,学校会联系她妈妈,怕担干系,怕学生干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家长赖上学校,这是有先例的。但是,总有几天,在繁复流程的间隙里,是静悄悄无人打扰的,她坐公交车去郊区山上的庙里。说是庙,其实也没有见到和尚,多是披袈裟的工作人员,这么一想,好像心明眼亮了起来,都是形式,都是过客,互相敷衍,互相骗上一骗,不必当真,因此也不怕报应。她随手拿三根香,一一点着了插进香炉里,心里空荡荡的。工作日,大殿空荡荡的,佛像在笑,不是悲悯的笑,是了然的笑。她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直到有人进来跪拜,才转身离开,想的是:“这人真傻。人类真傻。还好我不是最傻的那一个。”

自己也傻,但是好在有自知之明,这就强过许多人了。她不由自主地想,强过许多人,是她一直追求的目标。念书这些年,她做到了,然而路走到头总是一脚踏空。并不是男女关系或者抑郁症之类的,她清醒地知道,并没有真的障碍阻挡她完成学业,没有说得清楚的理由,一定要说的话,是内心的某个齿轮,咔嚓一声,断裂了。

“像走在平地忽然崴了一下脚,从此频繁地发生,成了习惯。直到有一天,你摔倒在马路上,汽车从你脑袋边上开了过去,司机气愤地叫骂,而你痛彻心扉,爬也爬不起来。”她发信息给小梅,过了很久,小梅才回复:“师姐,我怎么看不懂。”

程颖上网买了抑郁症的自测量表,好几个版本,做了一遍又一遍,给自己诊断了又推翻。

小梅忙着谈恋爱,也不再围着她转,称赞她,崇拜她,叫她“天才”,天才像一句客气话到处批发。小梅在学校里很受欢迎,有时候到程颖的宿舍来找她玩,也是带着几个同学,好像并不是专程来看同乡的师姐,只是路过。来过几次,程颖总是很冷淡,渐渐地也不来了。

“从此你就害怕走路了。不知道脚踝什么时候再次失灵。”小梅没有回复。

小梅上次来,带了她当时的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换得如同走马灯。程颖听见别的学院的男生调侃她,当时他们正在外面吃饭,因为学校之间的一个演讲比赛,他们几个提前去看场地,便在附近吃晚饭。那小馆子做的都是学生的生意,老板娘忙不过来,饮料酒水都是自取,他们拿了几瓶啤酒。

“走马灯到底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程颖笑着说,“是走,马灯,还是走马,灯,还是走,马,灯?是个物件,还是个别的什么?”

“你说什么?”

“是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脑子有毛病啊。”

“像你这样读文学的,不应该搞搞清楚吗?还是说你脑子里全是糨糊?”

“走马灯”之外,他还说了一些更下流但意义不明的话,令人微微地恶心,却无法反驳,另外两个同学,一男一女,是一对,听了只是笑。程颖尝试了一下,那些话根本无法说出口,男人与女人的差别?是好人与坏人的差别——周围一下子敞亮起来。时间仿佛停止,空间变得整洁,不再是一间人声鼎沸的油腻腻的小饭馆,而是一个房间,一个用来私刑审判的小房间,她是法官,光打在她身上,对面的人脸漆黑一团。

话题被岔开了,她得救了。有人要打开她身后的冰箱拿饮料,请她往边上挪挪椅子,迷雾散开,所有的颜色声响、气味气息,全回来了。从那时候起,她就对自己起了警惕心,一遍遍地回味那个时刻。那个男生在社团里跟程颖关系不错,她并不讨厌他,甚至也不止一次被他的黄色笑话和八卦逗笑,把自己摆在一个“哥们儿”的位置上,仿佛那样最安全。

后来,她觉得一切都不安全了,小梅不懂,别人也不懂。每次她试着让别人懂得,试图解释,只得到更深的误会。在那个时期,她有过一个男朋友,在图书馆里认识,对方先搭讪,然后一起去食堂吃了午饭。他戴着一副很厚的眼镜,程颖觉得他望着自己的眼神,虽然温柔,但是不能算数,好像透过她望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道闪烁着异性光芒的神秘天际线。

周末的晚上,他们出去闲逛。有时候在学校附近的摊位上买水果,并不比超市买得便宜。他说,我们多买一些,就能让他们早点回家,天这么冷啊……她常常被逗笑,或者仅仅是觉得对方想逗自己笑,就跟着笑起来,回想却是没趣,没趣中又有一点嘲讽的快乐。你是不冷,所以你才“心忧炭贱愿天寒”,你等不及要伸出援手。

就为这一点良心上的自我满足,他停下来买菠萝,他叫小贩给挑个好的,皮上有烂的黑点的都不要,最终挑中了一个,又盯着电子秤,让把零头抹了,脸上一副庄重的神气,知道自己是个好人的那种庄重,并不做作。他一手拎着切好的菠萝,一手挽着程颖,走进一家营业到半夜的咖啡馆,坐下来点两杯饮料,菠萝没用盐水泡过,吃到最后嘴巴发痛。装菠萝的塑料袋底下汪着一点果汁。

程颖告诉他自己想要休学,先休学,看看后面再说。他没抬头,眼皮动了一下,眼镜片也跟着一闪。程颖猜他一定会问为什么,所有人都会这么问。

“休了学,打算干点什么?”

“不干什么。我有点存款。”寒暑假打工存下来的,不是朝妈妈要的——要是要不到这么多的。

“你是通知我,还是跟我商量?”

“倒也不需要什么建议,”程颖说,“你可以过来看我。”

“房子都找好了?”

“嗯。”

“你怎么想的?”他把上半身向前探,好像把脸贴在玻璃上,尽力张望什么稀奇的动物。

好像你真的关心,关心我为什么休学,程颖想,你想说的无非是:你异想天开,你不负责任。

他痛恨不负责任,在看见的、听见的、亲身经历的所有事情中,他为每一个恶有恶报的结局叫好。他们开始交往后的几个月,有一次两个人一起吃饭,他告诉程颖,大一那年,他让一个很差的老师丢了工作。

“你猜我怎么做到的?”不等程颖回答,他就开始滔滔不绝,好像在为自己辩护似的。那个老师在课堂上批评中国人孝亲的传统,将其贬为封建糟粕,被他录了下来,只录到后面几句,但是也足够了。

“课堂不是演讲台,对不对?老师应该知道分寸。”

“如果他讲的都是你早就知道的事情,那为什么还要坐在教室里呢?”程颖说。他深吸一口气,像面对一个天真又好奇的孩子:“问题是什么样的人在讲,像他那样的身份,就是不对。有一条线,有一条分界线,或者一个界限,你想想,你想想啊。”他声音低沉下去,衰弱下去,好像在请求,甚至哀求,求你懂我。

程颖猛地明白过来,他是在寻求宽宥,寻求心理平衡,那个十八岁初成年的自己,除了外表,各方面还是一个孩子,他假装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假装看不懂周围同学投过来的眼神。那件事过后,只要他一走近,同学们的聊天就自动中止了。

对一个本性善良的人来说,真是个深刻的教训,她想,觉得自己把人性又看透一层。他把空的塑料袋系上,防止果汁流出来,跟咖啡杯一起放在托盘里,用纸巾把整个桌面擦了一遍,他们是最后一桌客人,站在吧台里的女服务员时不时朝他们望一眼,盼着他们离开。

“很突然。但是,”程颖说,“好像忽然开了一扇窗,原来它关得很紧,推不开。”她尽可能具象化地描述,打了一个又一个比方,“又像踩中了地雷,忽然四分五裂。”

“休学,然后呢?退学?”

“还没想好。我想换个环境。”她转头,看着周围的摆设,木头桌椅,插在小玻璃瓶里的两根绿枝,好像这里就是禁锢她的那个“环境”。他摇摇头:“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有几个二十三?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就这么匆忙下决定?”

她靠在椅背上,椅背稍稍向后倾斜,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放松,满不在乎:“我还可以回来。”

“你不会回来了,”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太了解你了。”程颖想,好啊,这句话可比所有的“我爱你”加起来都动人得多。然而,新的问题又来了:你从来没有听过“我爱你”,你怎么知道?

小梅的妈妈一走进来,就对程颖说:“哇,我这辈子就梦想有这么一个住处。”她脱了鞋子,光着脚,绕过玄关处的一堆快递纸箱,侧着身子经过堆满零食和调料瓶的餐桌,推开一张横在路中间的电脑椅,上面挂着外套和围巾,帽子掉在地板上,最后差点撞上一个尖锐的桌角,不过她身段灵活地闪开了,推开阳台门,站在不太干净的瓷砖上,长叹一口气。程颖的牛仔裤、T恤和两件内衣在她头上飘荡着。

“太棒了,”她说,“我一直想一个人住,一间小屋,像你这样。”

程颖称呼她“阿姨”,她说:“你叫我林姐,除了小梅和她爸,其他人都这么叫我。从前单位比我年纪大的,也这么叫!”小梅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出公差的时候死于车祸,在高速路上,对方赔了一大笔钱,单位又给了一笔抚恤金。小梅是笑着和程颖说起这些事的,她对父亲毫无印象,出事的时候她只有三岁。

程颖递给林姐一双拖鞋,然后走进厨房去烧水。她待在旁边等着水开,林姐坐在沙发上,头向后仰,烫过又剪短的毛蓬蓬的头发压在沙发靠背上,皮沙发有的地方已经开裂,露出浅黄色的海绵,弹簧也失去了力量——一定要准确地坐进塌陷的位置,如果不是,那么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歪斜,程颖想起妈妈的话,“坐直了!你的脊椎完蛋了!”

林姐就歪着靠在扶手上,在程颖家里,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没有茶几,程颖把一杯菊花茶放在对面的电脑桌上,探身才够得着。林姐又向下溜了一点,让自己更瘫软些,与皮沙发严丝合缝,像某种软体动物。她长出了一口气,开始讲旅途中的事。

“我上次来北京,是二十年,不对,二十二年前了。绿皮车,坐得屁股都痛,在火车上我遇见小梅的爸爸,他坐我对面,我把瓜子分给他一起吃,你都想不到,回去的时候,我和他又在同一节车厢,太巧了,哎呀,他长得真帅,小梅像他。他走过来,塞给我一包瓜子,我笑了半天,想这人怎么回事。我就跑过去了,跟他旁边的人换座位,我原来是靠窗的,人家挺高兴地换了。我坐在他身边,他就一直看着窗外,不看我,一眼也不看,我就看着印在玻璃上他的影子,哇,那个时候,他的影子从山坡上飞过去了。我想着,看你能坚持多久?你能忍住不回头看我?

今天来时坐在高铁上,我还在想,不知道人死了会上什么地方去,他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一句话也没有。半夜急匆匆出了家门,赶时间去开会。出事的时候我们还在睡觉呢,梦里也没来过。不是说人的魂儿想上哪儿就上哪吗?我妈跟我说的,人的魂儿没有脚,所以不走路,没有翅膀,也不飞,想去哪儿立刻就到了。她这么说,我想着,那死了岂不是比活着更快活?那样人人都盼着死了。我妈说我是胡说八道。

你别笑,我就爱胡说八道,连小梅大了,也跟她同学说,我妈疯疯癫癫,但是我妈特别可爱。我听她同学的家长跟我传话,笑了半天。我就是这样,我跟我女儿做朋友。我问过她,你愿意把妈妈当朋友吗?她不说话。”

程颖端着另一杯菊花茶,坐在书桌边的转椅上,想着小梅什么时候到。小梅把她妈妈送到地铁站,说要先回趟学校,晚上一起吃饭,给程颖打电话的时候,态度有点迟疑,又带点抱歉:“我妈比较啰唆,你不用理她,她自己就能一直说下去。”

“小梅爸爸走了以后,我想我可再也不要结婚了。刚出事那两个月,单位给我放假,我就在家里转磨,转啊转啊,两室一厅,从这间屋到那间屋,从厨房到厕所,又从厕所走到阳台,就那么大,不到六十平方米,我走啊走啊,光着脚,地板革上全是我的脚印。你知道什么叫地板革吗?”

程颖喘了一口气,说:“知道。”

林姐笑了,笑弯了腰:“你才不知道呢。地板革哪有脚印呀。你这孩子……地上是干干净净,我天天扫地,扫干净了,接着走过来,走过去,好像我走进一间屋,他就坐在那儿看着我呢,这儿没有,我就上别处去,老觉得我一回头,一抬眼,一转身,他就在那儿呢,他跟我捉迷藏呢。

“后来,赔款来了,打进账户里,真是一大笔钱,我数啊数啊,数来数去数不明白有几个零,我脑子发晕。下午,把小梅从幼儿园接回来,让小梅来数,她一下子就数明白了,她不到四岁,会数数儿了,也是她爸爸教的。她爸爸说,我们早点学,等将来上学了,就显得比别人聪明。我女儿比别的孩子聪明。

“我没见过那么多钱,也没见过那么多血。现场有照片,我弟有个同学在交通队,我跟我弟说,你能不能帮我要现场照片,留个纪念。他说姐你是不是疯了。他给了我几张,没有底片,一个白信封,没封口,上面什么字也没写。我放在枕头底下,压着睡,睡了好几年,我想着能不能梦到他,一次也没有。我问小梅有没有梦见爸爸,她说有啊,经常梦见爸爸。我就哭了,大哭一场,把小梅吓坏了。

“我拿出照片给她看。她看不明白,以为是在玩游戏,我就收起来,还放在枕头底下。每隔几个月,我就拿出来给她看,有一天她忽然明白了,小孩子都是这样,忽然就懂事了,她说,我知道爸爸去哪儿了。等她知道爸爸去哪儿了,她就跟我一样,梦不见他了。那年她七岁。我从来不瞒她任何事,我女儿什么都懂。从小她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后来有人追我,从年轻时我就不缺人追,老了还是一样。其实没有多老,但是经历过这些事,人就显得老。我想,我要不要跟他说一声,还是应该说一声,虽然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跟我说,我就到他坟前,烧点纸,把这件事念叨念叨。那天不是上坟的日子,整个墓地就我一个人,那风吹得,凉飕飕的,贴着地吹,绕着我吹,像有个魂儿围着我转圈,你别笑,我觉得人死了是有个魂儿。晚上我就梦见他了,那是头一回,脸看不清楚,我知道就是他,站在那儿,不远不近的,也不说话,我想,坏了,他不愿意,他死了还是不愿意,他心疼他闺女,他是怪我了。我就没答应结婚,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一个人。”

程颖想起来,小梅说过她外婆跟着她们一起过,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太,小梅说家里所有人都怕她,不想照顾她,妈妈只好接她到自己家里,因为爸爸死了,外婆来了有地方住。“他死了,我妈搬过来,正好有地方住。等我妈死了,我也要把房子弄成像你的这样。这么多东西,都是我的,伸手就拿得到。不用收起来,不用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的。我妈已经老糊涂了,还不肯放过我,看见被子不叠都不行,都要骂人。我妈骂起人来可难听了,小梅一听就要堵耳朵。我问她为什么?骂的又不是你。她说,姥姥说脏话,我不想学。你瞧,她是不是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小梅的爸爸活着的时候,一直说小梅将来一定特别聪明,随他,他那聪明的脑袋瓜儿啊,像个鸡蛋似的被碰碎了,就那么一下子,唉,人就那么回事。”

林姐拿起身边的皮包,才想起皮包没摘下来,一直斜挎在身上。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只软塌塌的白信封,颜色已经发灰,程颖一下子认出来,这种信封在老家的邮局可以买到,填邮政编码的小方格下面,印着一枝娇红的蜡梅,颜色黯淡了。

程颖的心提起来了,她没做好这准备,一下子进入别人的记忆这么深,这么远,何况林姐是个陌生人。不要,没必要。

她拿起手机,假装有信息回复。小梅没有新消息来。下午小梅说等会儿一起吃晚饭,她先回学校一趟,又说“麻烦你,我妈妈话多”,最后发了一个道歉的表情。小梅有无数个表情包替她传情达意,热情、客气、隔膜、滑稽,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想保持礼貌,是“言有尽而意无穷”的那一部分,溢出语言之外的那一部分,是原本虚空但是已经被各种图片填满的那一部分。程颖发信息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盯着屏幕等小梅回复。旁边林姐已经递过一叠照片。

惨烈的车祸现砀,车头完全变形了,玻璃碎得到处都是,车门开着,车边的液体是血还是汽油,好像都说得通,颜色已经发黑了。看得出拍照的人是置身事外,例行公务,很冷静,说不定拍这些照片的时候还在琢磨晚上要做点什么吃……应该是血,汽油的话,不是应该反射出彩虹吗?

小梅回:马上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没关系。

说完我爸爸的车祸了吗?看照片了吗?

程颖没有回答,因为她还在被迫看照片,各个角度,各个部位,肇事卡车撞坏的栏杆,栏杆外是高速路边的树林,漠然的一小片绿。她假装仔细地看,心里盼着小梅快点来。林姐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目光仿佛穿透她,落在她身后的那堵白墙上。墙上一只灰色的石英钟,不走了,程颖懒得换电池,反正都是用手机看时间。

前面几张看完了,忽然翻到一张红色的小轿车,被一辆卡车追尾,后备厢深深陷了进去,惨状凄然。

林姐说:“那是另一场车祸。跟我没关系,我在网上看见,下载下来,出去洗印的。”照片的右下角,小字写着网站名字,某个地方新闻网,一条不起眼的车祸新闻,每天发生千千万万件。程颖没说话,她觉得问为什么显得不礼貌,或者太幼稚,或者其实她就是不想问——她猜林姐一定等着她问。

林姐还是忍不住,自己就说开了:“我退休之后,天天上网,不然我妈能把我烦死,那些陈年旧事颠来倒去地说个没完,耳朵都长茧子。我躲在屋里,一天到晚在网上闲逛,网上的车祸真多,全世界各种各样的交通事故,撞火车,摔飞机,游轮翻了,旅游大巴从悬崖上掉下来,然后,”她把声音放低了,“我发现一个规律,你发现了没有?”

程颖摇摇头。

“不管死了多少人,都看不见死人。没有一张照片能看见尸体,最多有点血,活人倒是有,有的被车轮压住了还在打电话呢,但是死人,我是一次也没看见。

“一个也没有。要是你关注这个,你就会发现。你说,这是为什么?”

“放出照片,被陌生人指指点点的,是对死者的不尊重。”程颖说,她有点不确定,因为意识到林姐已经有了答案。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林姐说,探身拿起对面桌角上菊花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程颖注意到那茶杯放回的位置,杯身一半都悬空,一碰就会跌下来,非常危险。妈妈看见一定会骂:“你的手是断了还是怎么的?东西不会放好!”

她站起身,把林姐的杯子往里推了一推,一边想着小梅什么时候来。路上堵车了吗?就算骑个自行车,也该到了。

“别人说什么你们都信。有什么不尊重的?人都死了,多少人看,也不会再死一遍啦!”

程颖想着林姐一定在等着自己问为什么,她好洋洋洒洒地说出自己那一套观点,那些奇谈怪论,要是流露出一点不相信或者嘲笑的意思,那就算是得罪她了,休想哄得回来。她决心不问,只是低头喝茶,把林姐晾在那里,好像对方是个湿漉漉的什么物件,亟须晒干,晒干了好收拾起来——不用再见面了。

“这是因为,”她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这次不是为了菊花茶,“死人经不住多看。看久了,他们就会回来一点,就那么一点点,我知道,我亲身经历过,我盯着他看了好久。除了亲人,活人都不想让他们回来。”

她说的是那一天,在大白天也拉着窗帘,开着日光灯的停尸间,独自一个人进去,独自一个人出来,门仿佛是自开自合,她注意不到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有些东西永远留在那里,留在那灯下。

…………

全文首发于《钟山》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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