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舒清,原名田裕民,回族,1969年生于宁夏海原县。1989年毕业于固原师专英语系。中国作协第八、第九届全委会委员。现为宁夏文联专业作家,宁夏文史馆馆员。写作以短篇小说为主,短篇小说《清水里的刀子》曾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根据其小说《表弟》改编的电影《红花绿叶》获得第32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中小成本故事片奖。
许知梅
一九五二年年底,志愿军总部给团以上单位配备了电影放映机。工兵十二团柴学久团长很重视这一块,成立了以朱正为组长,许知梅、谢一念为组员的放映组,并配以从美军手里缴获的中型吉普车一辆、大功率发电机一台。当时工兵几个团的放映机都是捷克十六毫米的。
在那个时代,放映员应该是一个很特殊的身份,虽没有明确的职级,但是像无冕之王的记者一样,光环自带。应该说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八十年代,放映员在中国,也是能给人带来一种很特别感觉的身份,好像他们很容易就能带来一种强烈而普遍的节日气氛,他们像是喜鹊和凤凰,落在村里的树上,整个村子都显得不一样了。电影放映员之于常年身处残酷战争环境里的战士们来说,就更是如此,说战士们盼放映员如同盼心上人,应该不是什么特别过分的话。如果可以问的话,问问那些牺牲的战士,生前还有什么愿望或者说遗憾,很有可能,“看一场电影”或者“没能看一场电影”会成为一个选项。
所以当某营已经接到了许知梅一行将到他们那里放映的通知,又因为吉普车出故障而取消或延后时,全营战士都激动了,战士们开始主张他们的权益。他们说,我们看了电影,会更有士气,可以更好地战斗,如果不让我们看电影,那就会像车胎不充气跑不快一样,这是不现实的。不就是拉放映机的车坏了吗?放映机好着就行,放映机我们可以去几个人背回来啊。这样的情况下,营部就派出一辆卡车去接许知梅他们,还派了三个战士一路护送。在关乎士气方面,费些人力财力是值得的。
这载着放映员、放映机、发电机的车,和载着别的东西的车,气氛全然不同,仿佛载了满满一车的欢乐和喜庆,好像这是一辆婚车,已经接到了新娘子,只不过新娘子还羞羞答答,没有把蒙面的红纱巾揭起来而已;又好像在饥馑年月,拉了满满的一车年货。担任护送任务的战士,也好像在执行着与众不同的任务,他们都很庆幸这样的一项任务落在了自己头上,浑身沾着喜气,有些拘谨,更多的是兴奋。他们似乎没想到可以和放映员近距离到如此程度,看看片箱,看看发电机,就像小孩子看着橱窗里的水果糖。看放映员的样子也不能做到很直接很大胆,组长朱正毕竟是个男的,还可以趁人家不注意时迅速地看上一眼,不巧正好眼神对上时,就相互笑笑。相互之间的笑还是很不一样的,朱正的笑是正常的笑(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战士们的笑则像是还没有完全成熟的庄稼似的,好像还在学着笑,这真是有些为难委屈自己了。对两个女放映员,战士们则始终是用余光看,看人家穿的什么鞋什么袜子,最多是看看人家的手,目光无法抬得更高些。这正说明了放映员在战士们心里有着一个神秘的位置和分量,使他们既十分乐意和放映员们在一起,同时又拘谨着放不开。
朱正是个技术员那样的人,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话不多,和哪个战士的目光碰着了,总是会报以温善的一笑,然后在你躲开他的眼神时及时收起他的笑容,车的那种晃荡感似乎正契合着他那习惯性的沉思。谢一念是那种很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的人,当许知梅大大方方说着什么时,谢一念就很欣赏很热切地看着许知梅,及时地配合、呼应着,就像许知梅说的话正是她要说的,是在代表她们两个人。谢一念适时地点着头,刘海微微动着,偶尔会从齿缝里吐出薄薄的冰片一样的两个字:是的。所以整个过程里谢一念并没有说多少话,但是看她的模样,参与度是最高的。许知梅是那种天生的在一个群体里负责与外界应对和活跃气氛的人,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爽爽、圆润分明,给人一种搓玉米挖土豆的感觉。她说话似乎不费什么力气,但是又有着一种他人即使很费力气也难以达到的效果。到各个点放映,要说的话,要做的解释,本来是朱正这个组长要说的,都由许知梅来说了。我代表我们朱组长说几句,这样一个雷打不动的开头后,许知梅就不紧不慢地说下去了,就像从满满的大盘子里,一碗一碟从从容容分毫不乱地给你摆到桌子上。虽然几个战士总是兴奋里难免拘谨,但许知梅还是不怎么费力气就知道了他们各自叫什么、来自哪里、在做什么。他们这次带了三部电影,两部中国的,一部苏联的。在许知梅娓娓道来的带有启发性的讲述里,几个战士流露出神往的样子,并且相互交换着眼神,咱们就等着一饱眼福吧。
在一种沉醉又神往的气氛里,就见一直随着车身微微晃荡着身子的朱正忽然警觉地抬起头来,眯着眼向一个方向看去。很快大家就都抬起头来看,几架敌机像饿疯了的豺狗那样从远处飞来,随着临近,迅速地降低着高度,那么快,好像它们从出现到临近,中间可以省略许多过程似的。一边的山头上,防空枪也响起来了。大家还没有来得及商量出个对策,先到的一架敌机就开始俯冲下来扫射轰炸了,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原本一路还腼腆拘谨着的三个小战士,忽然间身形大变,如同三头豹子一下子扑上来,一人负责推一个,三个放映员就像紧急中卸货那样被推下车去了。接下来就看见在浊浪滚滚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那卡车像玩具车那样车身一歪不见了。
卡车消失后,敌机拉起沉重的身子飞离了。原来车是行驶到一个坡顶上,坡的一侧就是近百米深的悬崖,车掉下去了,结果是可以想见的。现在三个放映员都活着,都没有受什么大伤。当许知梅趴在悬崖边探头往下看着时,朱正一瘸一拐走到她后面,抓住她的领子,一把将她揪了回来。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这个放映组没再放过电影,他们三人作为工兵去帮朝鲜人民重建家园了。直到第四届全国人民慰问团到朝鲜,慰问团给了他们一台比捷克十六毫米放映机好得多的美式放映机,三人才开着他们的那辆中型吉普车,重新开始给战友们放电影。
孙 婕
二十一军电影放映队队员孙婕,受命乘坐司机小苏的嘎斯车,去影片发行站更换新片。顺利来去,需要十二个小时,中间要通过三个封锁区,翻越两座大山。队长要求,要在晚七时电影放映前赶回。孙婕和小苏做十五个小时准备,他们在凌晨四时过一点就出发了。途中到处都是弹坑,很多已经被当地的朝鲜百姓义务填上了。沿途还能看到填坑的大爷大妈,大爷背着背篓,大妈把装满泥土的竹筐顶在头上,用碎步快快地走着。也有年轻的女人,一个很好看的年轻女人背上用布带缠裹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头上顶着竹筐,像一幅画那样走着。孙婕从前窗和侧窗里看着,非常感动。这些朝鲜百姓,填弹坑,捡拾路上的三角钉、蝴蝶弹,修路修桥,都是义务的,没有报酬,他们只想着及时地把身边的路修好,方便自己的军队和友军顺利通过,早一天赶走破坏他们生活的人,过上没有战争的日子。孙婕从车里看着他们,尤其是看到那个背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她甚至想跳下车去和她说两句话,亲一亲孩子的小脸,给她一样特别的礼物,但身上并没有拿得出手的礼物。她这样想着时,车已经过去了。有些弹坑还没有完全填好,车走过弹坑时就格外地小心,但有时候,还是在弹坑里一时陷住或卡住,两边的朝鲜百姓就会出手帮忙。孙婕赶紧下车去,加入推车的队伍,一二三,大家齐用力,迅速转动着的轮子像是在匆忙中抓到一个机会,车子就从弹坑里脱缰那样跃出去了,在一片喝彩声里,孙婕给大家鞠躬致谢。
过封锁区是路途中最危险最耗费心力的一环,但老司机们都有经验。司机小苏说,坐稳,手抓牢,然后车就像进入赛道那样怪吼着过去了。这时小苏忽然间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紧握挡杆,身子弯刀似的前倾,像一颗炮弹那样把自己带车呼啸着发射出去了。孙婕看着佩服,难怪队长选择小苏的车去换片,有两下子。小苏开车冲过封锁区的架势,不输于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这样的司机让孙婕放心。过了一个封锁区,得翻一座高山,真是山高路险,绕个没完。小苏对孙婕说,你要看着头晕就把眼睛闭上。孙婕有些头晕,但她还是要睁着眼睛看个清楚,心越惊跳也越刺激不是?翻过此山再过一个封锁区,再翻一座山,再过一个封锁区,就到了换片的地方。这一路,都是依照可能遇到危险设计和准备的,虽然没有遇到什么大的危险,但似乎还是一路惊险,好比过封锁区,那车给开成了什么样子啊。过了第二个封锁区大概有半分钟了,才听到敌人的炮声一连串追来,孙婕在后座上由衷地给小苏竖起大拇指。
两人换片后已经到了中午十一时,影片发行站的战友很热情,要带他们去食堂吃饭,二人辞谢了,灌满了水壶,啃着压缩饼干又出发了。现在是十一时,到下午七时还有八个小时,顺利返程需要六个小时,余出两个小时可舒缓心情,应对意外。小苏说,下午四点五十到五点半比较安全,敌人一般不多打炮。听得孙婕心痒痒,她也学过一阵子驾驶,当即提出这样的时段能不能她开一会儿,让小苏可以趁机休息休息。女孩子的愿望一般是容易得到满足的,于是方向盘就操在了孙婕手里。孙婕叮嘱小苏好好休息,闭上眼睛眯一会儿,不然他盯着,她倒放不开手脚。途经一段开阔的区域,孙婕给足油门撒欢子。
今儿换的影片孙婕也很满意,有中国电影《赵一曼》、德国电影《冷酷的心》、苏联电影《普通一兵》等,想着官兵们看电影时沉醉和投入的样子,孙婕有一种强烈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孙婕竟然麻着胆子开过了一个封锁区。她开车过封锁区,和小苏开车过封锁区,好像开的是两部车子,没听到车子的怪吼声,也没有感到车子像斗鸡那样在高度戒备和进攻状态中,她过封锁区和走平常路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如果说有区别,只在心态的不同吧。过封锁区时,孙婕觉得心就像个鸡蛋那样,硬邦邦胀鼓鼓要从嘴里出来了。没遭遇到什么,但自己开车过了封锁区这样一个事实却让孙婕感受不一样,领到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奖状似的。翻过最后一座山了,再过一个封锁区,就到家啦,还有三个多小时,时间足够,孙婕感到自己心境的开阔和充实。孙婕原本是想让小苏多睡一会儿,但她把车开上山不久,就胆怯起来。山路到底是不同于开阔路段,给了你强烈的限制,勉强够两车并行或者错车而行,孙婕不敢逞能,不敢冒险,就把车小心地停住,唤醒小苏。
睡了一阵的小苏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像刚刚点上的油灯。他也向孙婕竖了大拇指,征得孙婕的同意,咬了一根烟在嘴里,车像蜗牛那样缓缓在盘山路上爬行着。这山究竟有多大?究竟有多少个弯子?记得上山时还能看到完整的日头,到后来就一会儿能看到日光,一会儿又走在日光的背影里,到后来走在背影里的时间越来越多,好像在推着一盘磨,一圈儿一圈儿,转个没完似的。来的时候没有转这么多的弯子啊。其实山还是那座山,只是人的心境变了而已。孙婕看看时间,果然,以为过去了多久,其实走了还不到四十分钟,大概也要从山路上出去了,孙婕打算眯一会儿,她把头靠在车座的后背上。正神思恍惚着像一艘空船浮荡在水面上时,忽然听到嘭一声巨响,接着觉得自己像一件衣服那样被狠狠掼出去了,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孙婕睁开眼睛,看见日头从山后浓重的阴影里出来,有心无力地看着她。孙婕第一个想到的是换的新片如何了,就看到她乘坐的嘎斯车像被捏得变了形的包子,这就好,说明新片还在车上。小苏呢?旁边是一辆军用卡车,卡车边站着两个军人,一看就是兄弟部队的战友,他们看见孙婕醒过来了,赶忙过来,歉然又关切地看着她。他们的车和嘎斯车在转弯处相撞了。小苏也一瘸一拐过来,看来也没有大碍。孙婕要起来,左腿有伤,小苏帮忙抓住孙婕的胳膊,示意她看看后面,孙婕侧头一看,一阵眩晕使她差点儿要掉下去,身后是不知道多深的沟涧。小苏掏出自己的手帕让她擦擦脸,看到手帕上的血她才发觉额头磕破了。小苏这么好的司机,都会遭遇车祸,要是自己逞强开着,会是什么情况?这不是后怕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新片赶在七点前送回去。孙婕问小苏能否走得动,小苏又走了走,没大碍,孙婕就让小苏赶紧找附近的部队打电话,让车来接他们。小苏和卡车上的一个战友走了。孙婕看着丢了魂儿一样的日头,就希望日头落得慢些再慢些。到七点还有一个小时多些,但也是转眼就没了的。
一切顺利,过了二十多分钟,小苏回来了。不久,接应的卡车来了,大家一起动手,把龇牙咧嘴的嘎斯车抬上卡车,小苏和孙婕分坐在两辆卡车的驾驶楼里。电影如期放映。放映的时候,孙婕躺在医疗室里,平静地让大夫检查。大夫说,她的左脚肿起来了,一定是骨裂了,最少得半年才能恢复。孙婕依然平静,她闭住眼睛,泪水就从眼睛两侧流了下来,流到了耳郭里,热热的、痒痒的。
谢国玉
调到十六军放映队任放映员之前,谢国玉是警卫营的警卫员,后来被调去做通信员。当通信员时,他立过一次战功。当时上甘岭战役正酣,需要送一封急件到前线。谢国玉是那种习惯于单打独斗、独立完成任务的人,他一路走走停停、躲躲闪闪,嘴都被树枝划破了,血回流到嘴里了才察觉。膝盖部位的裤子也快要磨破了,鞋子掉了一只,另一只他干脆脱下来拎着,直接光脚走,就这样按时完成了任务。去的时候倒还顺利(这也是谢国玉所祈望所满意的,只要顺利把信送到,自己这个人不重要)。返回的路上,几次遭遇敌机的轰炸,他觉得这敌机愚蠢,炸也选不上个好时候,现在就算是把他炸死,我们能有多大的损失呢?
敌机追着他炸个没完,炸又炸不准。后来谢国玉看到旁边的坡上有一个山洞,口儿不大,倒挺深的,谢国玉钻进洞里,枕着自己交错着的双手睡了老大一阵子,出来一看,飞机早飞得没影儿了。他就接着走。没走多远,又一架飞机发现了重要猎物一样追上来,在谢国玉前前后后一通猛炸,谢国玉仰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一条大鱼一样的敌机,在它的投弹轰炸里滚来滚去,他想不明白的是,自己揣着急件去前线的时候,这些飞机在哪里。看它煞有介事怒气冲冲的样子,谢国玉甚至觉得好笑,就像拿高炮射蚊子,谢国玉觉得它是劲儿使大了使歪了。谢国玉在敌机拉炸弹时向它啐了一口。趁着它笨头笨脑转头的瞬间,谢国玉一骨碌爬起来,躲到不远处的一间空房子里去。嘭的一声,空房子被炸塌了,剩下两堵墙还站在那里,谢国玉就缩在两堵墙形成的夹角里,是夹角里的阴影起了障眼的作用吗?就见飞机在头顶盘旋着,没有再投弹,也许它想投弹没弹了呢。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这样一个大家伙在头顶吼着,羝羊一样大的炸弹给你成串儿往下扔,要是挨着碰着会是什么结果,想都不敢想。房子被炸塌的瞬间,谢国玉吓得牙齿直抖,想自己像个老鼠能从小洞里钻进去就好了。怕的同时,他也有一套于自己有利的算法:说一千道一万信是送到了;另外,自己这半天消耗了多少敌人的炸弹?一个炸弹值多少钱?总要比自己这个人值钱吧。这样一想,谢国玉觉得,只要炸不着自己,只要自己设法躲避着,大的弄小的,大有大的不便,小有小的方便,只要盯紧它和它兜圈子,多消耗掉它一些炸弹也是一份贡献。谢国玉紧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看敌机像带着碾场的石磙子那样在头顶盘绕着。它要是再拉弹,他就抓住一个间隙迅速地跑出去,但不待谢国玉跑出去,飞机就径直飞走了。谢国玉就坐在两墙之间的夹角里,一边吃着炒面,一边看着硝烟和碎散不整的云朵结合,成了云的一部分。
因为这次送急件,谢国玉被记了一个三等功,其实要算上他消耗的那些炸弹,一个三等功是打不住的。
这之后不久,谢国玉被调到十六军放映队。放映队的人员要性格活跃,能讲宣传性和鼓动性强的话,这不是谢国玉的长处,但放映队里也有特别适合谢国玉的事情,就是发动机的管理和操作。放映员很受人欢迎,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是高接高送,这里面,往往容易被大家忽略的就是发动机管理员,他只是个幕后工作者,好像可有可无不要紧似的,但任何一次放映,没有发动机,就没有了一切。当然不能把发动机抬到场面上去让大家只看发动机不看电影,发动机就该在远离放映的地方,让人们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才好。这也正是谢国玉需要的,他需要的就是自己有价值同时又不在醒目位置。当兵一场,从警卫员到通信员,再到放映队发动机管理员,谢国玉觉得这才算是找到了最合适自己的职业和位置,一辈子都没必要再变了。谢国玉为世上还有发动机管理员这样一份为自己量身定做一样的职业感到欣慰和感念。
放映的时候,发动机距离银幕所在的位置有五六十米的距离,大家热热闹闹看电影,谢国玉一个人守在发动机旁边,抽着烟,思索着什么,好像远处的那份热闹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发动机的声音也闹不着他。就算是到最前沿放映,在坑道里为有数的几个人放映,发动机也要搁在外面,一是避免声音太大影响看电影,二是如果遇到敌机轰炸,在外守着发动机的谢国玉可以迅速进入坑道躲避轰炸。其实,发动机只要发动着,谢国玉就可以离开发动机去别处走走看看,但谢国玉就是要守着,好像担心发动机随时会出故障似的。这也正体现了谢国玉其人做事认真的一面。因为这个,放映队在评功评奖的时候,往往会说谢国玉的很多好话。也正是这份画蛇添足一样的认真,最终要了他的性命。
一次去前沿为坑道里的六个战士放映,发动机在这边的一个坑道口,中间隔了好几个坑道。那天晚上,渐渐下起雪来,谢国玉坐在坑道口边上守着自己的发动机,一边抽着烟,一边不停地咳嗽。等电影演完,原本黑乎乎的发动机已经由一条黑狗变作了白狗。雪把谢国玉的脚都盖住了。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前沿坑道里,谢国玉咳得一夜没睡,第二天送去附近的医疗点,已经晚了,谢国玉由重感冒转成了肺炎,转到野战医院只住了几个小时,他就像吸烟那样吐出最后一口气来,终年二十三岁。他的脸,好像一瞬间就给换成了一副死者的面容,给人一种生机散尽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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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