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萍
2026新春作家作品年刊
2026新春作家简历
XIN CHUN REN WU JIAN LI
杨静萍,笔名:羡小蛮。系湖南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有作品获2015年东丽杯孙犁杯散文大奖赛优秀奖、第四届、第五届三亚杯当代华语文学大赛金奖、一等奖,2024中国散文学会优秀散文上榜作品。公益电影《我料青山应如是》文学支持。湖南省委宣传部批审通过放映微电影《圆梦》编剧。
作 品 年 刊
ZUO PIN NIAN KAN
蓝调时刻
有人说,生命是只空杯子,你在杯中倒入什么,生命就是什么。
因为想把日复一日、有些单调的空杯子注入些颜色,我爱上了手机摄影。
于是,换了一个手机,因为销售的姑娘,说这款手机有单反的效果。
于是,便邀了喜欢花花草草,喜欢湖光山色的好色(摄)朋友流连于家乡的青山绿水。
因为有喜欢的朋友、有晴好的天气,作为一个业余“好色(摄)之徒”,我拍出的照片,竟然得到了多次美食的鼓励,促使肾上腺素分泌增加,像孔雀开屏一般,摄影爱好一发不可收拾,隔几天一个朋友圈。
上周,摄影颇有心得、艺术细胞异常活跃的同学发来一组照片。
黄昏,日将落未落,大地仿佛沉沉睡去,银白色的拱桥倒映在一湾静谧的湖水中,巨大且细腻的蓝,充盈、弥漫于天地之间。像一只灵巧非常的手,在漫无边际的湛蓝之上张扬写意,除了纯白如玉的如虹拱桥,只剩下无限湛蓝的巨大油画。
天空湛蓝、湖水湛蓝,似有蓝色的微风轻拂于心间,让摄影者、观赏者身心共同融入这广袤的宁静。
同学解释,每天的日落前后,天空逐渐由暖色调转变为冷色调,呈现出一种静谧的蓝色,这种神奇的蓝色只能持续短暂的二三十分钟。
这,就是蓝调时刻。
其实我平时拍摄时,也注意到了傍晚时分天空这难得的光线。她宏阔、艳丽、不失温柔,但非常短暂。
此时拍摄的照片,无论是人物还是山水,都呈现出与日常不一样的明与暗交替的感觉。万物原有的相貌,在渐变的光线下,一半海水、一半火焰,亲切温暖或炽热。
随着夕阳一点点西沉,江水一片金红。
当夕阳渐渐没入丛林,大地上的一切鲜活,被黑暗吞食,如明珠沉没于深渊,人不由得产生片刻的迷惘与惆怅。
我网上百度了一下:布鲁斯(又译蓝调),指的是一种音乐风格,是公认的当代流行音乐的根源之一。它原是美国黑人的民间音乐,早在南北战争之前就已成型,黑人奴隶们为它创造了独特的音阶和和声,以排遣苦闷的生活,寄托思乡之情,这使得蓝调音乐从一开始就带有很强的幽怨色彩,因此它又被称为是怨曲,是忧郁的象征。
原来,这就是蓝调时刻的来由。
为了体验理解,我认真查看第二天日落时间,决定独自体验一把,这略带忧郁的美丽蓝调时刻。
接近日落时分,踩着时间点,我来到了资江边,朋友称为三妖的客厅的地方。
一棵树龄上百、需两人才能合围的老樟树遗世独立,树荫覆盖着周边几十米的草丛、小径。
树荫下,搭建着一个水榭。
水榭由紫檀色的原木铺陈,约三十来平方,正中修建了一个三四十厘米高,两米长宽的正方形木台。水榭的四周,菖蒲郁郁,花柱如烛,有晏殊清浅微笑,让人想起“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的诗句。蜿蜒曲折的紫檀色木桥连接水榭与公园的花径,给人以曲径通幽之感。
天气晴好时,避过游人的高峰期,我们在台上铺好蓝色细花布,摆上水果、食物,采集的野花,或唱歌拍照,或喝茶聊天。
极目远眺,是连接大片油菜花或紫云英的资水,青龙洲大桥如虹倒映。回首近观,是江畔的亭台楼阁,护堤长龙。
空气清新,鸟鸣啾啾野花热烈,青草葱郁的水榭客厅,总让我们流连忘返。
我想,夕阳西下时,这里是拍摄蓝调时刻的好出处。
坐等日落。
早上百度,说今天日出6:45分,日落7:10分。
预报说上午没有太阳,但下午四时,太阳会露面,有我期待的日落。
盘腿坐在三妖的客厅,静静地等待蓝调时刻,一直等到暮色四合,也没有等到太阳露脸。
我想,今天的天气预报,那组数据应该是由7人投票选举产生的,三人同意阴天,四人同意出太阳。
太阳公公可能觉得投票人数不够面子,也就给天气预报的人甩了脸子。也可能是我看天气预报时,没有付费。
在沮丧中,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些场景。
四月末,大家称为M哥,一个很受人敬重的兄长,他的90高龄老母去世,我闻讯与朋友一同前往吊唁。
按乡下的习俗,灵堂布置得庄重且井井有条,唱孝哥的人如丧考妣。M哥自己却是肉眼可见的消瘦。
听母亲预感自己大限将至,在去世前几个月,M哥将乡下的房子修缮得简洁、舒适,亲力亲为,将母亲送回老家,侍候得舒舒适适。
M哥有些遗憾,说自己没有更早一点陪伴母亲来乡下老家。
我没有劝说什么,那样睿智的人,无需别人的劝解,人生本无圆满。我觉得,M哥已经尽力,所以他哀而不伤。
这时,他的妻子端来了一杯水,让他吃了维生素之类的药品。不一会,M哥的妻子又拿来了可能是治疗的药物,兑好的温水送到手中,轻言细语地劝说自己的丈夫,趁着现在祭拜的人不多,抽空去休息一下。
见到M哥执意不肯,妻子便给我们拿来一盘水果后,又转身出去招呼客人,尽量让丈夫少些应酬,多点休息时间。
妻子是某医院的教授,丈夫已从领导岗位退休,想起他们在至亲离去相互体贴,细微处关心的场景,我感悟道,人生也有蓝调时刻,比如,当时看到的这一幕。
又比如,90高龄老母,在自己神志清楚时,拾掇得齐整,坐在轮椅上,让自己引以为自豪的长子推出家门,与陪伴自己生活、成长的菜园子、老屋、老树、四邻,与生命作体面的告别的场景,我想,这应该也是人生的蓝调时刻。
我释怀了,沿着资水在暮色中信步。
从大码头灯火辉煌的楼台上,远远传来箫管吹奏的《天边》,曲调略带忧伤,
行吟诗人般述说的思念、温情,悠悠地穿林渡水而来。
我举起手,如握杯,遥遥相祝,敬天地、敬亲朋,敬自己,也敬蓝调时刻。
冬日与旧书语
乙巳正月,春阳温润。
正值长假,家人各自探亲访友,我乐得一日清闲,便从书柜深处请出那些纸页泛黄的故友,侧身阳台下的躺椅,享受这难得的春日慵懒。
轻轻摩挲纸页,一种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漫过指尖。
蓝色线装的《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让人联想起外婆宽大的棉绸蓝布衫,脑海中便回响起她老人家往日清扫书柜时,歌唱般的吟诵。此时此刻,蓝布衫与线装书重叠,穿过数十载光阴,化为满室幽蓝蝴蝶,升坠翩跹。
书柜的旧书曾牵引我登上人生之旅的石阶,入资水,奔洞庭,溯游至李商隐夜雨剪烛的西窗,痛快淋漓苏子竹杖芒鞋的料峭春雨,撑篙张岱湖心亭看雪的一叶孤舟。
旧书里,总晕染着淡淡的墨香,而墨香若有若无处,斑驳着父亲曾经的手迹。
抗日战争期间,年少的父亲由湘入川,曾任国民革命军重庆某团军需官,是旧时军队的文职人员。
战火纷飞,湖湘悠远,书信难托、家人几无音讯。陪伴他的,是手中偶得的《陶庵梦忆》,父亲非常喜欢的明代散文家张岱所著散文集。
旧书的页眉,在"崇祯五年腊月,吾亦曾披毳衣炉火"处,可见父亲庄重的小楷墨迹:读此处联想纳兰《饮水词》,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经年。
我心头一颤,仿佛看到勇赴缅甸远征,与全团将士一起血书,誓死报国热血青年父亲的另一面。国难当头,血火交织、今日不知明日是否还活着,这本《陶庵梦忆》,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潜藏着父亲对家乡、对亲人,怎样的思念与缱绻。
年少不解曲中意,听懂已是曲中人。现如今,父亲已赴天国十余年,在这正月的暖阳之下,捧读这本泛黄的《陶庵梦忆》,时光的折页,如清明前嫩绿的茶芽,化作一缕清香,让文字不再是单薄的符号,而是穿越时空的明前茶席——明末清初名士、天国的父亲与捧读的女儿,隔着泛黄的纸页,心意相通,品茶轻吟,共饮一壶过去、当下与未来温柔的月光,祈祷岁月康宁,战火永熄。
此刻,思绪回溯。
其实,旧书最宜在寒夜围炉展读。
当雪籽轻叩窗棂,梁实秋先生谈父母教育的诙谐,便混着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愈显通透;而傅佩荣教授解读易经的精妙,总在更深漏尽时与星象共鸣。
有时忽见某页折角,读来原是去岁困惑时的眉批,竟与当下心境吻合重叠。
旧书如镜,照见的,无非是读者曾经或未来的自己。
梅雨时节,重翻汪曾祺先生大作,水汽氤氲了“受戒”二字。
人生过半的自己恍惚回到笑如春花的二八年华,初遇此书夏天的午后。
先生的蝉鸣倏忽穿过数十载光阴,此刻,与檐下细雨合奏,雨打芭蕉,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旧书便是这般神奇——当你以为在重读文字,实则是在解读曾经的生活、曾经的他人或自己。
那些被不同年龄阶段风雨打磨过的生命,早已被生活种种磨砺出或粗粝或温润的包浆,将所有悲欢离合融合成岁月的过往,宁静,忧而不伤。
此时,又想起看过穆涛先生所著散文集《明日在往事中》,是的,明日在未知的往事中,往事何尝也不在恍惚的明日里。唯仿高人骑虎谈史,披花诵经,装得久了,便也学会了在烟火缭绕处回首来路,识得归途。
眼光掠过书架高处,四角号码字典始终端坐如禅定的高僧,信手取下,字典被虫蛀过的边角,犹如父亲用牙刷柄给我打磨雕刻,制作出的那枚小小的印鉴,年少不知珍惜的我,早已不知把它丢弃何处......
在每个与旧书对视的白天或夜晚,飘忽的思绪不知怎么总是与古老神秘的三星堆连接,那些悠远、充满神秘气息的中华文明,那个在无边黑夜里,突兀浮现出耀眼的金色面具,无限放大于眼前,让我惊悚、自豪且充满敬畏。
我便在心中焚香沐浴,魂魄化为虔诚的朝圣者,一步一叩首,向她们跪拜而去。
或许,百年后,我夹在曾经给自己无限温暖的旧书中,那一枚小小的、木质雕刻的红楼书签,也会在某个黄昏夕照里,温暖了既陌生又熟悉读者的指尖。
原野上的师长
初冬无声无息悄悄地来了,在我还时常陶醉于秋水长天的时候。
看了气温骤降的天气预报,便为“猫冬”的自己找到了慵懒的完美借口。
晚睡晚起,赖床几日,骨子里的惰性便如水藻般悄然滋生、肆意攀沿。
这惰性的开端,便是“蠢”——四体不勤,觉得思维都开始变得迟钝起来。
为了自救,便开始戒“蠢”。
如何戒蠢呢?
《论语》上说“近山者仁,近水者智”,便想到了“近水者智”这句。
其实,这也是我平素治疗犯蠢的方法之一。
于是,我走向了母亲河资水,去赴一场初冬戒蠢戒懒的大自然疗法。
蓝天澄澈,阳光郎照。因地处江南,初冬的资水畔,还在尽情展示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古人诗意具象。
江水澄澈,将辽阔的碧空悉数尽揽,把自己渲染成一匹不见源头、绵绵天际的蓝色锦缎。
阳光慷慨地倾泻在水面,让我瞬间对“波光粼粼”这个寻常词汇有了重新的认识与理解。微风拂过,吹皱一江碧水,那细碎的涟漪带我重新审视粼粼一词的来源。
金色的阳光点点跳跃,被投射到岸边的浅滩河床上,幻化成无数细密、闪烁的金色鳞片,层层叠叠,似是河鲤的鳞甲细密,又似青龙的金鳞灼灼。
遥望江中据说是关公青龙偃月刀化成的洲渚,这大自然的意象之美,在此刻具象为流动的光影诗行,令人豁然:原来波光粼粼一词,竟是如此生动。
沿河岸前行,风中轻舞的芦荻似在与秋天作无声的告别。
芦荻是风的姿态,风是芦荻的语言。
风过处,芦荻俯身低语,纤长的身躯清晰地描摹着风的轨迹,如国画中兰花长茎灵动的写意。
风在告诫芦荻:秋已尽,冬初临,盛放吧,此时的盛放,是上苍赐予的最好时节。芦荻允诺,便开始演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宏大壮阔。
此刻,仍有不甘寂寞的蝴蝶,在披覆薄霜、渐渐枯萎却依然挺立如炬的凤尾花上翩跹起舞。
我曾用手机扫描眼前的凤尾花,她的学名叫青霜草。但我觉得她花朵的形态如鸟雀的尾羽,有网上销售此草,取名凤尾花,我便欣然接受。
远处青龙洲上高大的杨树,褪尽了喧嚣的绿叶,换上一身素净的银装,在风中萧然兀立,自成一道清冷的风景。
初冬,如一位娴静的画家,随天光云影随意变幻着色调与神情。
继续前行,惊喜便在细微处迎面而来。有迟开的果翅菊,在万物收敛之际,悄然睁开金色的眼眸,晶亮如星。
一丛丛红叶石楠,枝头攒聚的嫩叶如春天的茁壮,烈焰般绽放。这石楠初时鲜红似火,灼灼如华,待过些日子,艳红便开始沉淀,悄然过渡为沉静的翠绿。经此一场无声的蜕变,少女的灼灼红颜竟化作了少年的青葱意气,令人莞尔又生慨叹。
黄的蝶,黑的蝶,斑斓着不知疲倦地穿梭于枯荣交织的凤尾花丛,蹁跹流转。
五彩的翅膀不停地轻颤,扇动,仿佛在演绎刀郎的《花妖》那令人泪下的旋律:花妖执着地追逐着偏离罗盘的情缘,从泉台追至临安,所爱之人却早已奔向了余杭……
这渺小生灵的执着,不正是营营人生,对理想、对爱情相隔千年,如花叶永不相见悲欢离合的某种投射?
我静静地坐在延伸向水中码头的石阶上。
初冬的原野,资水汤汤向远,草木荣枯不息,生灵竞逐相随。
倏忽间,我忽然有所感悟:所谓“近水者智”,并非河水本身赋予了类似我一样的蠢笨之人多少玄妙知识。
资水,更像一面时光的镜子,映照出亘古的法则——生命无不在永恒的轮回中生生不息。物种各异,生灭有时,然其坚韧生长的渴望、盛衰转化的轨迹、向死而生的勇气乃至求而不得的怅惘,何其相似。
人世沧桑,莫不如是。
母亲河岸的一草一木、一虫一蝶,在无言中演绎告诫,皆是沉默的师长,是原野上最坦诚的朋友,我总是抑制不住地亲近它们。
因为我觉得每一次走近,就是聆听天地间最朴素也最深奥的智慧,足以涤荡我灵魂深处的“蠢”与“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