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琳,写小说,作品见《收获》《当代》《花城》《北京文学》等刊物。
一、Paoli(宝丽)
这一年罗马的秋季来得比往常都要早一些,9月没过一半,倒下了好几场雨。意大利语讲师Alessio走到窗边,使力将支出去的窗户拉回。那是一扇有大概五百年履历的双排木窗,棕褐色,从他的腰间直通天花板,两三米高。上世纪初整个宫殿翻新,窗户也跟着修复,更换了一系列的零件,到如今又被岁月磨旧,再次与整个城市的气息统一起来。Alessio走回讲台,浅蓝色衬衫的袖口被浸湿,变成深蓝。簌簌雨声被关在窗棂之后,却仍然发出轻微的嗡鸣。教堂的尖顶、层次模糊的建筑尚留一格一格空白的余韵。这些宫殿建筑里的玻璃都用得太久,再怎样清理也是雾融融的一团,于是窗外的罗马赭石色更浅一些,被雨水、天气罩上滤镜。
“你们喜欢下雨吗?”Alessio发问。半只臀部搭在讲桌上,手里拿了支长杆蓝色水笔,不经意地摆弄顶头笔帽,摘下又合上,合上又摘下。旁边的电脑显示器上还是上一节课来自巴西的宝丽说明的一种本土食物,和土耳其烤肉差不多长相的东西。半小时前我们在讨论各自国家的饮食,陌生的名字一次又一次从我耳朵路过,但我相信大部分人什么都不会记住。不过只需要知道长相就好,都是些大街小巷都有的大众美食,得亲自品尝过后才能真的了解。
“不喜欢。”宝丽率先回答。
“为什么?”Alessio追问。
“下雨让人忧郁。”
“交通不便。”
“冷。”
“夏天不会,夏天我……”
七嘴八舌的讨论再一次开始。这就是Alessio的用意——抓住一切能够让我们开口讲话的细小事件来训练一群外国人的口语。
这是一个密度很高的语言提高班,从夏天的尾巴开始,我每天都要来这栋市中心的宫殿上课。它位于罗马的Campo Marzio区的翡冷翠大街,起初属于德尔蒙特家族,然后属于美第奇家族,再往后是恩典和司法部的所在地。
“哦我讨厌雨,什么时候的都讨厌,夏天也不可以。你们有没有看到新闻?去年夏天,啊不,对你们来说是冬天的时候,我们被淹的新闻?”宝丽环视一周,得到众人摇头的否定后继续说:“去年,大概就是12月底的样子,我们同时经历了大旱和洪灾,因为下雨,死了好多人,几百万人无家可归……”她边说边走上讲台,再一次在Alessio身边的电脑上输入检索词,找出泥石流和洪暴天气的图片,看上去确实不乐观。有差不多十分钟,她单手撑在电脑屏幕前的讲桌上,另一只手不断点击谷歌上的图片,展示给我们那一时期的灾情状况。
“好了宝丽。”马里奥冲她微笑招手,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果决,“你的时间到了。”
宝丽吐了吐舌头,从讲台走下来,回到位置时手在马里奥的肩膀上轻拍一下,红色的嘴唇上没有一点恼意。
“别的不说,你们真的得试试Acarajé,我在圣保罗都拿这个当早餐。”她忽然又转移了话题,回头朝大家强调。上一节课她介绍了好几样食物,这只是其中一种。我确实对Acarajé最感兴趣。这是种油炸丸子,最先由非洲西海岸的奴隶带到巴西。丸子中间填以干虾、洋葱或沙拉,外表金黄酥脆,不可能不好吃。
宝丽来自巴西最大的城市圣保罗市,我不知道马里奥是不是也是在那里生活,也许他介绍过,但我没有印象。相比宝丽,马里奥的意大利语有些难懂,可能带着口音。起初宝丽不断提及马里奥,我还以为他们因都来自巴西,一起学习语言而很快成为朋友。后来宝丽在课堂上告诉大家,她和马里奥在罗马市中心合租了一套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老公寓,从房间的阳台可以看到大片褐色的文艺复兴建筑。我又想,恐怕他们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在陌生的国度首先选择与同乡分租。再往后宝丽说马里奥来学语言全都是她的主意,我猜测也许他们来到罗马之后,先为室友,继而变成朋友。直到有一天,宝丽一大早来上课,告诉Alessio周末她和马里奥度过了一个绝妙的夜晚,马里奥做出了她吃过的最地道的青酱意大利面。Alessio打趣说马里奥这个大厨一定能够讨得她的欢心,宝丽则甜蜜地表示,马里奥让自己心服口服。那一整堂课,以Alessio和宝丽的聊天占据了大多数的时间,宝丽的意大利语明显不需要从初级开始,她讲的很多单词都是我理解不了的,但我还是听懂了先生、太太和婚姻。直到那一天的傍晚,当我在写作业的时候,走神之间课堂上的蹊跷之处逐一冒出,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和马里奥是一对夫妻。
我非但对宝丽和马里奥的关系后知后觉,也对马里奥充满误解。在关于食物的那堂课上,马里奥介绍自己是一名厨师,显然是个玩笑,而我却当了真——这恐怕是一种文化差异造成的结果——我总是过于认真地聆听每一个单词,并且极为严肃地理解它们。很久之后,当我逐渐熟悉了不同人的节奏,可以简单使用意大利语交流,才将许多语言合理归位。有一天碰巧与宝丽以及马里奥组成了学习小组,在对话练习中,我询问马里奥来罗马学习意大利菜制作之后,是否要回到巴西开一家意大利餐馆。他莫名其妙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和宝丽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哦那是个玩笑。”宝丽厚实的手掌盖在我的手上,“马里奥在罗马一大做研究员,他是一个工程学博士。”她骄傲地说。
这个小误会拉近了我们的距离,短暂的小组活动结束之后,不仅限于在课堂上交往,课后宝丽会邀请我去半日游,也会请我到他们的住处喝一杯。她和马里奥并不能次次都来上课,升到A2课程之后,她甚至很少和马里奥同框出现在教室。有时候她很忙,马里奥就腾出时间来上课,反之亦然。这样的话,两人之中来上课的那个人会把课堂上的内容带回去,教给另外一个。连讲师Alessio都为他们缴纳的学费可惜,两个人四周课程一共支付一千两百欧元,而实际只相当于上了一个名额的课程。但宝丽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这种浪费,这显现出她的一些财力。
我一直都不知道宝丽在忙什么,或者以何为生,只知道她穿戴华丽,住在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常去罗马市的好餐厅吃饭。有一次她告诉我她需要离开罗马一段时间,问她去做什么,她说她在巴西经营一家投影仪公司(所涵盖的范围不仅仅限于销售投影仪器),有个年会需要参加。我这才知道她主要在做投屏生意——我对此一窍不通,也没有多问。她不来的时候课堂上明显暗淡无光,空气宁静下来,没有人炒热气氛,Alessio也似乎无精打采。也或者仅仅是罗马正式进入雨季的缘故,总之整个翡冷翠宫殿显现出冷冽的色调。
雨季对任何人都是关于耐心的考验,每天早晨从公寓到翡冷翠的路程都成为一场小型折磨。只要雨势不是大得离谱,我会扣上卫衣帽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奔走八分钟,来到曼佐尼地铁站口,接着乘坐五站地铁,在西班牙广场站下车。早晨没有太多的游客,大多数时间,我和一群同样神色恹恹的罗马上班族一起走出通道,在大大小小的拐弯处拐几下,花另外的一刻钟时间来到但丁语言学院。下午1点多,为了和大家一起同行,我便不再独自去搭地铁,而是与同学们往西走两条街,在ZARA门口坐52路公交车回家,公交搭子是约翰神父和克里斯神父——聊天会使路程看上去缩短,但实际花费的时间却并无大的差别。回到家,吃完午饭通常已过3点钟,写作业到晚上8点,接着进入夜晚,我开始写作。虽然没有几个小时,但却是一天中最愉快放松的时间,没有任何杂务干扰,任何社交的侵占,作业写完了,预习的内容也完美消化,我的课本上记录着足以应付第二天课堂内容的笔记,不再有任何事务扯断我梭织机上的织线,打乱我的图案。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夜里,我却忽然收到一条宝丽发来的消息,她问我需不需要韩国化妆品。
“为什么是韩国化妆品?”我不解地回复。
“我在韩国出差,这边的化妆品都很好的!还有医美。我每次来韩国都先干两件事,一个是去搞我的脸,另外就是购物。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很了解!你是中国人啊!”她兴冲冲地说,文字中夹杂着许多表情符号。我不由得想起了她的模样。她是典型的巴西人长相,体型偏胖,妆容也是普遍的南美风格,有一种外放的狂野,我很难想象她在韩国美容室里要弄成什么样子。
“我以为你在圣保罗开会。”我说。
“哦没有,我回了趟圣保罗就跑来韩国了,我得在这边待十天。”
“那基本上你这个月的学费就也白交了。”
“可不是嘛。但是马里奥要在罗马待起码一年,我在那边也没什么事,你说我不上意大利语课去干什么呢,太无聊了。反正有马里奥继续学着,回去我可以问他。”
“可问题是马里奥最近也没怎么来,”我写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笔记拍给你看。”
“也许是他的研究室很忙吧。”过了好一阵子,宝丽才发来回复的消息。
那之后宝丽没再联系我,我察觉了一些危险,在学习做事的间隙,我与宝丽的对话总会插空闪回,令我感到懊恼与后悔。女性的敏感此时翩然而至,也许宝丽根本不知道马里奥没有来到课堂,我的嘴巴泄露的内容可以引起一场不必要的火灾。
基于此,我本来并不会在意宝丽的来去,此时却有些盼着她回来。我也根本不关心马里奥的行踪,却不知不觉中总会在到达教室时往右侧方第一排望去(那是他们两个的座位),看看他是否出勤。我喜欢在小说中制造无解的忧虑,仿佛可以拓展某种所谓“深度”,却讨厌在情绪中作茧自缚,最好令人焦躁的一切都可以远离自己。我喜欢读充满悬念的小说,它们总是那么引人入胜,作为读者我阅读的动作很快,而并非情节发展很快——当我遇到慢腾腾的讲述者,还会忍不住在中段就把书翻到最后一页。一旦好奇心被激起,就会急于揭晓答案,走向结束。书很容易一口气读完,但是到了生活里,悬念本质上是一种等待。这是一件违反人性的事,它并非快速进行,反而是拉长了时间,有时非常磨蹭,制造出了强度不同的焦虑。
有一天我们学到一个新单词,incinta,源自拉丁语inciens,它的本意是没有束带,没有腰带围住的意思。现在最常用的释义为“怀孕”。incinta 中的in有“非”之意,是个否定,“没有”——可能是指在怀孕期间孕妇们没有系腰带。我对这个词产生兴趣是因为它和英语中的怀孕完全不同,于是在课上我就随手查了英语单词的始源,意外看到一个语言学家在语汇历史中发现,pregnant曾经的(或许只是语义之一)意思是“充满意义”,而不是“怀着孩子”。
我一边读书写作,一边等待宝丽再次回到课堂上来的过程,就像是解开了腰带,惴惴不安地静候什么生发膨胀。怀孕就像是一个漫长的悬念,而等待是意味深长的停顿。这不是一种令人舒服的状态,我总想着即将发生的事件,那极大可能不是一件好事。我从宝丽简短的回复中敏感地捕捉了某种潜在关系中的深层情绪,本来他们两个和我认识不超过三个月,我只是一个遥远的观众,而现在这一切都与我有连接了。我用文学的角度,看到了故事炸弹在计时器的带动下做出预备姿势。滴答滴答计数过程十分扣人心弦,我神经绷紧,等着爆破,但“砰”的一声迟迟未来。
意外的是,在原定回来的时间宝丽并没有出现。一天两天过去,一周过去,她和马里奥都没有再来。这下他们两人不仅仅浪费了一份学费,几乎是双份学费。我猜等课程进入下一个阶段,他们应该不会再续交学费,他们几乎没有时间,甚或某种动力走进这座宫殿。
直到Alessio的最后一堂课,我们都没有再见到宝丽夫妇。很快我升入另外一个等级,换到了别的班级。我以为关于宝丽和马里奥的故事即将成为一个死胎,当我放弃一篇未完成的小说时,我都会有些释然,我在上面努力很久,最终迎来失败的时刻,我决定接受这个情况,翻过新的一页。当然,我有时候还会翻回来看看,但也只是看看。我试着想象他们的生活,却毫无画面,我从未进入过他们,甚至没有应约过任何一次邀请。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甚至懒得去听。他们在我的笔记本上只留下四行字:“巴西人。Paoli,Mario。P去过中国,喜欢成都。M在Sapienza做研究。”下面还有几个数字“9.23,10.30,11.27”,看上去像是日期,然而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了。他们现在怎么样?退掉房子?搬离罗马?我用蓝色铅笔在笔记上画了休止。结束的是我的好奇。
然而,两个月之后,我意外地在宫殿后的小花园里遇到了宝丽。那天下过小雨,窗户紧闭,教室里暖气开得太足,闷得人头晕,我下楼透气,在一扇矮门背后的花园里散步打发时间。树木被雨水浇透,看上去既饱满又沉重,不时随风抖落一些水珠,脚下的碎砂石锋利又松软,踩上去哗哗作响,还挤出些许尚未完全渗入土地的雨水。看着霁光浮瓦,我多少沉浸在独处的忧愁,这时候一个浑厚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是宝丽。她叫了我的名字,朝我快步走来,却显而易见丧失了某种真诚。她的语气里满是客气:
“没想到下午能在这里见到你!”她说。
“我把课程换到下午了。”我尴尬地笑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哦,我在这里上一个口语课。”她也不自在地笑了笑。
我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一阵风吹拂过来,并不宜人,而是充满初冬的湿冷。我正想告辞回去,宝丽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冲我发问:“我一直好奇一件事,你可不可以诚实地跟我讲你的感受?”
“是什么?”我好奇道。
“我看上去真的有那么老吗?”
“没有。”我立马否认。我知道她的所指,因此并不打算完全地讲出实话。打一见面,我就在观察她,也许是韩国医美的作用,宝丽的脸绷得很紧,这使她的嘴角向耳边拉去,讲话时牵动肌肉都很吃力。
“我是说我看上去比马里奥大很多?”她却不依不饶。
“我没有注意过,”我选择回避这个问题,“况且我觉得年龄并不重要。在中国,一个有钱又漂亮的姐姐可以和任何她想要的男人谈恋爱。”我几乎口不择言。
“真的吗?”宝丽笑起来,这次是发自肺腑的。
“当然。”我从手机上翻出几个新闻让她看。她这才松了口气:“所以你并不会因为我和马里奥差十二岁而感到不对劲?”
“不会。”我诚恳地回答。确实对他们的年龄差异并不格外感到惊讶。
然而这句话听上去足够虚伪,以至于一两秒钟,尴尬的气氛从我们之间侧身而过。
见她沉吟不语,我正要开口再宽慰几句,却听她又说:“我在韩国的时候,马里奥背着我偷偷回了趟巴西,他的孩子过生日,他回去看他的家人们。我后来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这本身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他是孩子的父亲,他必须去。我告诉他我并不在意他去过生日,我只是不希望自己是被蒙蔽的状态。”
“那他怎么说呢?”
“他说,我有两个孩子,每年的生日、圣诞节,以及其他有可能和孩子待在一起的节日,我都想去看看他们,我认为这是我们关系开始就不言自明的,我希望你能够接受。”
“接受什么?”我问。
“对,我也问他我要接受什么。我说我并没有阻止你去看你的孩子们,但是也希望你照顾到我的感情。”
“那么他怎么说?”
“他说宝丽,你知道的,你爱我的时候我就不是一个完整的我了。我无法许诺你百分之百的爱,尽管你没有要求这个,但是我知道你要这个。无论我是否告诉你,当我去看我的孩子的时候,你都会感到痛苦。”
我点了点头,不知该讲什么,宝丽突然的袒露使我感受到惊扰与惶惑,为了掩饰这份不自在,只能把目光投向远处,逡巡着此前可有可无,从视网膜中脱漏的景物。可园中乏善可陈,两块绿地的中间各种着一株巨大的棕榈树,即便在冬季,也保持着深绿的颜色,只有树干和几根枝丫变成棕褐色。对面的鹅黄色墙壁上爬满了薜荔和爬山虎,有些红叶点缀其中,整体并不萧条。几座半身石雕人物立在门庭前侧,角落深处石砌的墙壁上,断臂维纳斯踩着贝壳从海面升起,她的左手拎着裙裾,面目模糊的脸庞以四十五度角朝右侧凝视,她的周遭爬满了树马齿苋,叶面嫩绿,枝条红棕,这种植物春未夏初会生出许多淡玫瑰色的小花和粉红色椭圆形的果实,此时只余吸饱了水分的叶片,重重地垂下来,形成一个圆弧。头顶仍是乌云密布,天光又暗了些,这个院子变得更湿更冷,十分荒凉。
“哦,你不需要那么严肃。我只是有些难过自己没有一个孩子,可以让我感受到那样的爱。”宝丽拍拍我的手说。她的中指上戴着一只硕大的宝石戒指,黄金掐丝的指环中间镶嵌着一块深红色晶体,即便在这个古老宫殿的黄昏光线下,还是璀璨夺目。
这是更加无解的问题,我急于逃走了。她显然看出来,“最后告诉你一件事,”她笑着用手捋掉粘在嘴唇上的发丝说。我耐心地等待着她,她却转过身去,拍拍自己的臀部:“怎么样?我一个巴西人,在韩国做了巴西提臀术。这让我休息好久才能来上课。无论如何,我很高兴还能碰到你。找时间来我家里玩啊,你一次都还没有来过呢。”
我点头同意,打定主意不会去拜访她。罗马的雨季如此缠绵,快要下午4点钟了,我们一同走出了这个湿漉漉的花园,挥手告别。
……
(全文详见《江南》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