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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近身”式书写

2026-03-23 11:4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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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叙事在本质上就是对关系的一种精妙处理。无论是人与人,还是人与动物,彼此之间的拉拉扯扯、起起落落,才构成小说情节发展的内在推力,也成为作家探讨人生及其可能性状态的基本依托。雷默显然谙熟此理。从成名作《祖先与小丑》到近期的一系列中短篇《壁虎》《断舍离》《旅行》等,雷默常常驻足于父子关系,通过父子之间各种微妙的纠葛,从血缘亲情出发,探及中国式的家庭伦理,又由家庭伦理的潜在变化,折射社会现实的诸多变迁。可以说,父子关系始终是雷默小说质询生命存在的核心主题之一。在“2025年度《收获》文学榜”中,雷默的《壁虎》入选短篇小说榜。我认为,《壁虎》就是最能代表雷默娴熟驾驭这种父子关系的优秀之作。

《壁虎》叙述了一个家庭的特殊时期生活——一家人照顾中风后卧床不起的父亲,直至父亲离世。但故事的主轴依然集中在父子关系上:一个因童年断指而始终心怀芥蒂的儿子,一个不知如何表达愧疚而愈显暴戾的父亲,随着一场疾病的到来,引发了各自角色的倒置。在父亲的一次疏忽中,童年时代的彭盼盼失去两节手指。在他漫长的成长过程中,父亲从未正面、正式地“处理”过这次疏忽,他先是以“壁虎断尾巴还可以再生”的谎言“瞒哄过关”,后来干脆以暴力“搪塞过关”。正是父亲这种潦草、粗暴的“家长制”表达方式,导致彭盼盼从小经历了从希望到绝望到自卑的心理历程。他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也从开始的紧张逐渐趋于淡漠、疏离,直至父亲重病袭来,他将父亲“收拾得服服帖帖”,一贯强势的父亲成了弱势,父子之间的关系随着生命的衰变乃至消逝,最终得到和解。父亲在弥留之际,将“两节手指塞进自己的嘴巴里,死死地咬住”。他咬着的,正是彭盼盼五岁时失去的那两节——小拇指和无名指。父亲用行动重演儿子的那次创伤,这种极具爆发力的表达方式,凸显了父亲一生不敢直面的深重愧疚。

壁虎作为重要的意象,在小说中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被彭盼盼囚禁在储藏室的那只壁虎,勾起了盼盼断指的创伤记忆;第二次是父亲病重时,壁虎出现在橱柜里,彭盼盼并没有像过去那样故意将壁虎尾巴弄断做“再生实验”,而是将它放归到菜地里;第三次是壁虎在天花板上,与弥留之际的父亲形成一种正面的对视,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以一个惊世骇俗的动作,释放了囚禁了一生的罪责。雷默的巧妙之处在于,他运用壁虎这个意象,熨帖地贯穿全文,使之成为小说的精神线索,也喻示着父子之间情感的断裂与再生。

在我的阅读经验中,为父权祛魅的小说居多。但雷默选择了一种“近身”式书写,通过对父亲进行重新打量和认知,对父亲的身份进行解构,实现了对一个“人”的理解。这种“近身”式书写往往表现在雷默对父亲这个人物的不堪和脆弱的精准描写。中风后的父亲想翻身却翻不过来,彭盼盼在一旁笑了起来:“他看上去像一只被掀了底的老王八。”这句话展现了儿子对父权的冒犯和蔑视,然而,雷默并没有继续这种解构的快感,而是让叙事缓缓转向对父亲的同情与理解。当彭盼盼看到父亲为了讨酒喝,“用还灵活的左手拍得床垫哐哐响”,母亲用筷子蘸酒“喂”父亲时,父亲的这个形象在他眼中如同“婴儿”,他意识到,那个曾经威严的家长已随着肉身的衰变而退化为弱者;母亲因为父亲的酒瘾顺口发了句牢骚:“要么喝死算了?”父亲竟用力“勾勾头”表示认同,这种生命能量完全枯竭后的“认命”,令人不知所措……目睹父亲生命的整个衰变过程,也可以说是彭盼盼对生命的深刻体验和领悟的过程。

值得一提的是,雷默花了很多笔墨,饶有意味地叙述了儿子在解决喂食、擦身、褥疮、失禁等问题过程中,与父亲身体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在这些亲密接触中,彭盼盼逐渐展开了对父亲的重新认识和理解,直至真正成为“托住爸爸后腰”的那个人。它从肉体的尴尬相遇开始,在一次次无可逃避的伦理召唤中,慢慢沉入内心的碰撞,使创伤记忆、血缘亲情、父权观念、人性底色,渐次露出种种温暖的底色。正是这些琐碎而又细致的“近身”式书写,让这篇小说呈现出一种温情的质地,传达了一种宽厚悲悯的人生情思。

雷默对这种父子关系的独特勘探,同样表现在他的另外两部短篇近作《旅行》《断舍离》中。《旅行》中,“他”抚养哥哥失踪后留下的瘫痪侄儿,日复一日看护一个与自己并无直接血缘关系的“累赘”。但是,当侄儿终于艰难地喊出那句“爸爸”时,“他”内心一震,似乎自己与侄儿的关系出现了质的变化,也隐隐地感到某种深厚的情感纽带被建立起来了。事实上,侄儿的一句“爸爸”,不仅唤醒了“他”的人性,唤醒了“他”的角色,也唤醒了人间的伦理。可以说,雷默通过一种不经意的方式,写出了一种超越血缘、更为博大的父性意识。《断舍离》则通过家长与儿子曲曲折折的彼此抵牾,在断、舍、离三际之间循环往复,扯拽试探,由此不断拉近父辈与孩子之间的心灵距离,使人物最终在丧失的疼痛中,彼此领悟了理解与成全,也由此获得了一份超越世俗意义的爱。

在中国传统的文化伦理中,父亲总是一种沉默的存在。父子之间的关系,更多地体现为静态的、默契式的碰撞与交流,往往缺乏小说叙事的外在张力。雷默知难而上,他极其善于从各种细微的言行出发,并将这种隐秘的关系演绎得既鲜活又丰富。他的近期小说依然如此,且更为精进。可以说,雷默笔下的人物关系,无论是血缘相连,还是命运偶合,都在一种“近身”书写的照拂与凝视下,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瞬间里,悄然进行着生命里最深刻的体验,人物也因此重新获得了情感的灌注,如同《壁虎》里的那只壁虎,总会吸附在一些不可思议的角落里,获得再生之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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