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丰
田埂边的老樟树落尽第三场秋黄时，那台木制打谷机仍静静地倚靠在柴房的墙角。浑身浸润着陈年桐油与谷子的清香，木架被岁月磨得莹润发亮，滚筒上的弧形铁齿虽已斑驳，却依旧透着沉甸甸的力量，如一位沉默的老者，静候着每一年的丰收邀约。这台脚踏式打谷机，是村庄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亦是农耕岁月里，最动人的生命回响。
在联合收割机尚未踏足田间的年代，打谷机是稻田里无可替代的“主角”，可于彼时的我家而言，它却是件稀罕物。起初，家里没有属于自己的打谷机，每到秋收时节，父亲总要提前几日向村里的大伯、大叔小心翼翼地开口借打谷机。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要忙着抢收成，邻里们便默契地商量着使用，你家上午、我家下午，轮流周转，时间安排得天衣无缝，全都抢在季节里忙完了收成。那时，打谷机成了农家人心里的“宝贝”，虽轮流抢着时间用，却都小心翼翼地爱护着，在齿轮上时不时要加上平时做菜都舍不得多放一点的菜籽油，生怕它坏了而影响了使用。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父亲靠着常年的辛劳攒下一笔钱，终于给家里添了一台属于自己的木制打谷机。那天，父亲围着新打谷机转了一圈又一圈，细细擦拭着每一根木梁、每一颗转轮铁齿，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我们小时候，水稻一年都是要生产两季的，要以更多的收成来填饱肚子、置换收入。所以第一季水稻收割了，马上又要将第二季的秧苗赶在立秋前全部种下，此为“双抢”。一轮“双抢”下来，整个人会被累瘫，瘦一二十斤是常态，也有好些累病的。每至收割季节，金黄的稻浪翻涌着漫过田垄，打谷机的轰鸣声便在村庄稻田里此起彼伏，与蝉鸣、人们的欢声笑语，织就一幅鲜活的丰收长卷。
大人们抬着打谷机，踏着田埂的泥泞，将它稳稳安放在稻田中央的空地上，装好齿轮，仔细检查一遍传动的铁杆与脚踏板，再往齿轮上滴几滴菜籽油润滑，一切就绪，一场与丰收的邂逅，便正式拉开序幕。
打谷机的运作，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战场。通常是两个壮汉并排站立，双脚交错踩踏踏板，借着齿轮的传动，带动滚筒高速旋转，“吱呀、吱呀”的声响，伴着铁齿滚筒旋转的“呼呼”声，在田野间久久回荡。这声响里，藏着人力与机械的默契，藏着农人对丰收的赤诚期盼，更藏着乡土大地最质朴的生命韵律。妇女、孩子们将弯腰割下的金黄稻穗，一束束整齐地、轻轻递到打谷机旁；男人们伸手接过，将稻穗贴近旋转的滚筒，铁齿快速扯搓间，饱满的谷粒便如碎金般簌簌坠落，顺着木桶倾斜的底板，汇聚成一条金黄的溪流，在打谷机的谷仓中越堆越高。
儿时最爱，便是蹲在打谷机旁，看谷粒跳跃的模样。阳光透过稻穗的缝隙，洒在旋转的滚筒上，铁齿折射出细碎的光，谷粒落下时，裹挟着淡淡的稻香，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而坚实。有时，我会忍不住伸手去接那些跳动的谷粒，它们圆润饱满，带着醉人的清香与劳作的温度。大人们一边踩踏踏板，一边笑着叮嘱我离滚筒远些，语气里满是宠溺，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滴在稻田里，滋养着脚下的土地，也滋养着沉甸甸的希望，更有土地深处永不枯竭的丰饶回响。
一台打谷机，见证过太多的辛劳与欢喜。“双抢”时节，天刚蒙蒙亮，打谷机的声响便划破整个村庄的寂静，人们顶着烈日，在稻田里忙碌不休，汗水浸透了衣衫，脚步却从未停歇。遇上阴雨天气，人们便急着抢收，打谷机的轰鸣声愈发急促，仿佛在与时间赛跑，生怕雨水打湿金黄的稻穗，辜负一整年的辛劳。直至夕阳西下，余晖铺满稻田，打谷机的声响才渐渐平息，最后一把稻穗脱完粒，木桶里已堆起一座小小的金山。我捧起一把新谷，指尖微痒，那是阳光与汗水共同酿就的暖意；风拂过田埂，卷起细碎的稻草，在晚霞里洒成一片薄薄的金雾。人们挑着装满谷粒的箩筐，踏着余晖归家，脸上的疲惫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那是丰收的甘甜，是劳作的馈赠。
打谷机的身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木架上深浅不一的纹路、滚筒上残缺磨损的铁齿，是农家人一生劳作的印记与勋章。想起早年借打谷机、村里人凑在一起共用打谷机的日子，心中便漫起阵阵暖意。邻里间相互体谅、轮流借用，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句招呼，便会主动伸出援手。后来自家有了打谷机，父亲也常将它借给邻里使用，他总说：“当年咱们借人家的，如今有需要的，咱们也该帮衬着。”那些年，打谷机早已不只是一件农耕工具，更是邻里间情谊的纽带。彼时的村庄，没有喧嚣纷扰，没有功利计较，唯有互帮互助的淳朴与温情，而打谷机，便是这份温情最忠实的见证者，承载着邻里情长，也承载着村庄里最浓郁的烟火气息。
后来，随着时代更迭，联合收割机走进了田间地头，轰鸣的机器驶过，片刻之间便完成了收割与脱粒，高效而便捷。那台木制打谷机，渐渐被遗忘在柴房的角落，褪去了往日的热闹。它身上的桐油香日渐淡去，木架开始微微腐朽，滚筒上的铁齿也生了锈，如一位被时光遗忘的老者，静静诉说着过往的岁月与荣光。
如今，它不再转动、不再轰鸣，却依旧沉淀着农耕岁月的厚重与温度。我轻轻抚摸着它光滑的木架，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吱呀”声响，还能看见人们忙碌的身影，还能闻到那缕萦绕鼻尖的淡淡稻香。这台老打谷机，早已超越了工具的意义，它是一段岁月的缩影，一种文化的传承，承载着农人对土地的敬畏与对丰收的期盼，更承载着我们对乡土的眷恋，对过往岁月的深深怀念。
秋风又起，稻浪依旧翻涌。那些与打谷机相伴的日子，那些藏在劳作里的辛劳与欢喜，那些邻里间的淳朴与温情，却永远镌刻在记忆深处。就像那台老打谷机，虽已老去，却依旧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绽放着属于农耕乡土的独特光芒，提醒着我们，不忘来路，不忘耕耘，不忘那些藏在烟火人间里的温暖与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