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丰
小时候,家里没有牛。在那个以牛耕为主要劳作方式的年代,牛是春耕与双抢时节里,家家户户最殷切的期盼。父母的渴望,藏在每一寸被锄头磨得发红的掌心,藏在每一声浸透劳作疲惫的叹息里。他们盼着能有一头牛,替自己分担田间地头繁重的农活,让那些起早贪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日子,能稍稍松一口气。
若是偶然得一次放牛的机会,于我便是天大的欢喜。攥着轻轻的牛绳,把牛引到村前的山坡上,看着老牛低头慢悠悠地啃食青草,我们一群小伙伴便彻底挣脱了所有束缚。广袤山野是我们纯天然的乐园,没有大人的絮絮叨叨,没有琐碎繁重的农活,只有清风拂过草木的簌簌轻响,和我们肆无忌惮、清亮爽朗的笑声。
年少的我们尚且不懂,乡村最动人的美好,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盛景,而是这份与自然相融的松弛安然。牛静食青草,清风送花香,我们肆意奔跑、肆意嬉闹,日子温柔得像山坡上舒卷的流云,清淡悠远,又藏着人间最踏实的烟火气息。
我们总爱在山坡寻一块平整的空地,徒手挖一个小小的土坑,捡拾遍地干枯的柴火,燃起一堆暖融融的篝火。再悄悄跑到附近的田地,挖几颗圆润的红薯,擦去表层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扔进火堆里慢慢烘烤。跳动的柴火裹着草木灰烬,温柔地舔舐着红薯,不多时,醇厚香甜的气息便缓缓漫溢开来,勾得人心痒。
烤得外皮焦脆、内里软糯的红薯,是山野赠予我们的美味。几人分食一颗,连指尖沾着的焦糊碎屑都舍不得浪费。而采摘剩下的红薯藤,便是老牛最鲜美的加餐。看着它低头大口咀嚼、悠然自得的模样,我们的心底也跟着满满当当,满是质朴的满足。原来年少的幸福从不需要刻意追寻,一颗烤红薯、一把鲜嫩的红薯藤、一群并肩相伴的伙伴,便是最纯粹的圆满。这份山野间自给自足的简单欢喜,是长大后阅尽世事,再难寻觅的珍贵温柔。
山间琳琅满目的野果,是放牛时光里不期而遇的惊喜,岁岁四季,各有风味。盛夏时节,红彤彤的山泡缀满枝头,入口酸甜爽口,余味悠长;秋日悄至,圆润的丁香果次第变红,像一盏盏挂在枝叶间的小灯笼,咬上一口,甜中微涩,温润的满足感顺着舌尖缓缓漫遍心底;饱满的板栗藏在带刺的硬壳之中,我们小心翼翼剥开外壳,粉糯香甜的果肉,一口便是秋日独有的清甜;还有挂满高枝的酸枣,酸甜中带着丝丝韧劲,是我们一众孩子最偏爱的山野滋味。
关于酸枣,我藏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时隔多年,每每想起依旧心有余悸。那年秋日,我和小伙伴发现了一棵硕果累累的酸枣树,枝叶繁茂,红果满枝,惹人垂涎。大家争相攀爬树干摘果,我也鼓起勇气,抱紧粗糙的树干,一点点向上挪动。爬到半腰时,心底忽然翻涌着阵阵慌乱,满心忐忑:树干这么高,万一失足坠落该怎么办?念头刚落,耳边便传来“扑通”一声闷响,身旁的小伙伴没抓稳枝干,直直从树上摔了下去。我瞬间吓得浑身僵硬、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早已顾不上枝头酸甜的酸枣,只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一步一顿地慢慢爬下树。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攀爬高树摘酸枣。那场猝不及防的惊险,连同酸枣独有的酸甜滋味,深深镌刻在童年记忆里,经年不散,难以磨灭。
待到我升入初中,父母为了农事所需,终于从外公家买回一头小牛。春日清晨,母亲会牵着小牛去往山坡放牧;傍晚我放学归家,放牛的任务便自然而然落到了我的肩上。那时弟妹尚且年幼,无法分担农活,通往山坡的乡间小路,我牵着牛绳,来来回回走了无数个朝夕。
我日日陪伴、静静观望,看着懵懂弱小的小牛,一点点长大,慢慢长成健壮有力、能够深耕土地的壮牛。心底悄然生出万般复杂的情愫,那是纯粹的陪伴,是温柔的见证,更是年少肩头一份小小的责任。我渐渐懂得,乡村的烟火日子,从来都藏着朴素的担当。牛耕耘的是一方土地,撑起的是一家人的生计与希望,而我的放牛时光,不止是童年无忧无虑的嬉戏打闹,更是在袅袅烟火中,悄然完成的成长与坚守。
后来我升入高中,一周才能归家一次,日复一日的放牛重任,便悄悄落到了弟妹身上。偶尔周末回乡,总能看见他们牵着牛在山坡嬉笑奔跑、追逐打闹,活泼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无忧无虑的我。只是彼时的我,早已无心贪恋山野嬉闹,满心都是学业的压力、对未来的迷茫与期许。
再后来,我远赴他乡求学,奔赴更广阔的天地,家里的农活、朝夕相伴的黄牛,便彻底交由弟妹打理。岁月磨砺着年少的他们,曾经稚嫩懵懂的孩童,慢慢褪去稚气、扛起家事,在烟火劳作中长成了沉稳可靠的模样,接过了家庭的担子。
时光匆匆流转,岁月更迭不息。如今的乡村,早已换了新颜。家家户户陆续购置了耕田机器,轰隆隆的机械轰鸣,渐渐取代了曾经萦绕村落的阵阵牛哞。村里养牛的人家越来越少,曾经遍布田埂、山野的牛群身影,慢慢消散、无处寻觅。
山坡的野草岁岁枯荣,山间的野果年年成熟,风景依旧如故,却再也没有一群少年,牵着老牛奔赴山野,在这里烤红薯、摘野果、肆意嬉闹。农耕机器的高效便捷,省去了繁重的人力劳作,便利了乡村的生产生活,却也悄然带走了乡村独有的慢节奏与烟火景致。那些与自然共生、与牛哞相伴、与伙伴相随的温柔岁月,成了时代变迁中,最动人、最难忘的温柔念想。
偶尔重返故乡,伫立在曾经日日放牛的山坡,清风依旧穿过层层草木,岁岁如故。可耳畔再也听不见熟悉悠长的牛哞,眼底再也寻不到年少奔跑嬉戏的身影。那段伴着牛哞长大的少年时光,如同一帧泛黄老旧的照片,温柔定格在记忆深处。
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不掺杂质的欢喜、与黄牛山野相伴的朝夕、村庄里温热鲜活的烟火气息,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唯独这份珍贵的回忆,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温暖澄澈、清晰明朗,静静流淌在漫长的时光长河里。
我终于读懂,乡村从不是落后的代名词,它藏着最本真、最纯粹的生活哲学:慢下来,拥抱自然,坚守责任。那些在烟火劳作中沉淀的温柔、在山野时光中收获的成长,早已化作心底最坚实的力量。纵使往后奔赴山海、行遍千里,回望来路,始终能守住这份独属于童年的纯粹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