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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脚步慢了

qiuyan2026-05-09更新 次浏览

  年岁增长,“父爱如山”四个字的份量,越来越重,如田间弯了腰的谷穗,沉甸甸,金灿灿。往事也总在父亲忙碌的身影里浮上来。

  1998年7月,村里的邮递员面露喜色,双手棒着大学录取通知书递给了我。我飞跑着递给了正干活的父亲,父亲接过通知书的手有些颤抖,瞬间哽咽:“终于熬出头了!”。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父亲这句话,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我说。

  当时在他湿润的眼里,我看见了三年前的他。那是我初中毕业暑假,等市师范中专学校录取通知的一天。我从学校带着老师告知的结果回来,父亲正拾掇着扫把子,我说:“阿爸,没录取!”

  听完,父亲低下头瞬间红了眼,他不再看我,停顿了会又拾掇起手中的活,盯着扫把子道:“没事!就是你又要辛苦三年了!”扫把子,被他扎得不成样,那是我见过他扎得最糟糕的一把。

  听完父亲的话,我也喉咙发紧,我知道,辛苦的不止我。

  那时,父亲对我入读市师范寄予厚望:“这学校好,一毕业就包分配,老师多好!是铁饭碗。”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子女能跳出农门,是父辈们梦寐以求的愿望。而对经常把扫把子、毛竹拉出去卖的父亲来说,相较其他只在村里的村民,脑子相对活络,也对子女有着更深的期许:或学门手艺,或读好书。

  城市里的灯光,是指引父亲带我走出大山的路。

  但是,我对未予录取的结果却有些窃喜,我并不那么想当老师,我怕站在讲台上,怕出丑。而父亲,并不知道我的小九九,时过境迁,屋后的青山绿了又绿,父亲还是不知道。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父亲便张罗起我要入读大学的事。印象最深刻的,是安装家用电话和送我去河南入学。

  1998年的村庄,只有村委里配了一部老式电话机。父亲不放心我出门在外,硬是要在家里安装一部。那时装电话难呀,村里不仅没有电话线路,问了相关部门后费用还高达2000元,那是我大学一学期的生活费。

  但父亲说:“困难总比办法多。”

  于是,一条电话线,在父亲努力下,破天荒地翻山越岭从几座山之外的邻镇拉了过来,就为安装我们家一部红色电话机。电话通的那刻,父亲笑了,我们都笑了。后来,邻居们经常来我家打电话,一元五元硬要塞来的电话费,都被母亲拒收了。再过了半年,因为父亲要求拉的这条电话线,村里陆陆续续安装起了电话,费用也较我们家便宜了近半。

  我说:“老爸,你这是为村里做好事!”

  父亲咧嘴道:“值!”

  他总是这样,热血喷涌的时候,是一定要把血释放出来的,否则会憋成内伤。就像十几年前,他买了几根电线杆又折腾了好几天,终于在村上头架起了一座跨溪的桥,桥的那头,有我们家的山竹林,也有很多村民的。年复一年,这座桥方便了很多砍毛竹背毛竹过溪的父老乡亲。如今,父亲砍毛竹的次数越来越少,但那座桥还在,桥上被行走过的痕迹,已越来越深。

  被安装的电话机,成了未来几年我们兄妹三人和父母联系的纽带,也成了邻居们办理急事的出口,这部电话,和父亲曾经买的14寸电视机一样,给邻里们带来无限乐趣和期盼。

  装好电话已临近开学,父亲不放心我第一次远行,买了票陪我去学校。当时的场景,如今想起,仍历历在目。

  从县城到杭州,现在1小时左右的高铁,1998年8月底我初去学校那回,需6个多小时,从杭州至郑州更是需要22个多小时,比现在高铁需多花4倍多时间,过道上挤满了人,坐位底下也塞满行李,经常还躺着人,几乎每个站都停。

  还记得,在县城火车站,父亲从火车窗口拼命往里塞,才把装了我被子和夜服的两个大蛇皮袋塞了进去,袋子外侧,我的名字很难为情地被父亲大大地写在上面,以防被人拿错。

  “哐当哐当”的绿皮火车,载着车厢里闹轰轰的声响,蜿蜒穿梭,出县城,出省城,从江南到黄河两岸,车窗外的风景变了又变:村庄、城市、建筑,风格各异。

  唯一不变的,是车厢里的拥挤,父亲最怕去上厕所,他说:“挤都挤不过去,还是再忍忍吧。”即使挤过去,还要排队。我也和父亲一样,连水都不敢多喝。

  幸运的是,我们提前购票买到了座位票。县城里和我同去学校的同届不同系同学还有两位,一男一女,是父亲在我收到通知书后多方打听来的,他联系到了两位同学的家长,说一起去有个伴。大家便约好了时间同天前往,车票也买在一起。

  连电话机都很少的那会,没有如今的QQ、微信等通信渠道,有的是中巴车,父亲便按了解到的地址,多次中转,找到了两位同学家。他说:“出门在外,到学校也有个照应。”我跟着他去,有些尴尬,他却一见同学家长就像见了老熟人。

  去距家1000多公里的地方求学,父亲并不放心。

  路上,男生递给我和父亲每人一根绿箭口香糖,父亲没吃过,嚼着嚼着就吞了下去,男生忍俊不禁:“叔叔,这糖嚼嚼是要吐掉的。”

  “啊!我说怎么这么难嚼!再怎么办?”父亲呵呵笑着,脸也红了起来。那刻,我的脸也随父亲红了起来。

  那块被吞下的口香糖,也随父亲去了河南。

  学校在黄河以北,对面是牧野之战所在地的牧野公园,也是我们向人介绍学校位置时的标志性地点,印记着这座城市的悠久历史。

  出火车站,就有学姐学长来接站,步入校园,又有同学来帮忙提行李,父亲感受着这份热情,满脸堆笑,欣然前往被安排的男生宿舍住了一晚后,第二天一早放心地回家了。

  多年后的今天再忆起,记忆中的父亲依然笑得合不拢嘴,就好像,那颗口香糖还留在他肚子里一样。

  人生七十古来稀。如今七十又五的父亲,再不如九八年那般矫健,他的脚步慢了,在外出游玩时经常要休息,看着他步履蹒跚,总让我想起朱自清笔下父亲的《背影》,也让我有空就想带他出去转转,看看山川湖海。

  有时候看着父亲,我会倍感的欣慰地想:幸好,没有辜负父亲期盼,我活成了父亲想要的样子。如今,侄女南下求学,我对父亲说:“和当年你送我去一样,哪天,我给你买张去定南的票,你也去看看孙女如何。住一晚,再回来。”

  父亲又笑了,满口应允:“好的!”

  尽管,我的大学校址已在时代变迁中被拆除建为他用,但关于我和父亲同往学校的记忆,就像我在那里生活过的三年一样,一直留存在我们的记忆里。而父亲越来越慢的脚步里,孙辈们,是他新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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