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京的短篇小说《血月》延续其《新婚之夜》《晚婚》《白露春分》的创作风格,体面平静的家庭表象之下,永远涌动着隐秘的牺牲、微妙的算计与隐忍的怨怼,人物的痛苦向内扎根、默默结痂。
小说的题目起得很妙。血月是开篇写到的天象,也是整部小说的精神底色。在古代,由于无法用科学解释,血月常被赋予不祥的寓意。小说借用了这一寓意,车祸现场的惨烈、传闻里无名生命的消逝、情感破碎后无人看见的痛苦与挣扎,都与血月有关。其中,被反复提及的臭水沟里的死婴,即便成年后的玲玲刻意否认、将其归为孩童臆想,这段记忆依旧无法被彻底抹去。就像被人刻意掩埋的创伤,只会转入暗处,日复一日搅扰现实,塑造人的性格、左右人的命运。
程颖的困境,是当代天才神话崩塌的真实写照。作为小地方万众瞩目的高考状元,这份外界赋予的光鲜标签,从少年时代起就牢牢捆绑住她的人生。家乡的人奉她为成功的典范,来激励众多跋涉者;母亲借女儿的耀眼,照亮自己人生的晦暗之处;后辈小梅将她视作偶像,试图从她的人生轨迹里印证选择的正确性。却无人明白标签之下,程颖的疲惫、空洞、备受束缚。于是,步入研究生阶段,她毫无预兆地选择休学。就像一个人行走平地时骤然崴脚,并无外力重击,只因在长久的磨损中,精神的齿轮终于崩坏。这选择不能为其他人理解,男友站在道德高地,评判她“不负责任”,小梅赞叹她的聪慧通透,却完全读不懂她平静之下的崩溃与挣扎,更不要说母亲,她甚至不敢告诉母亲。
这是程颖的个体困境,小说由此进一步揭示的,是代际情感创伤的形成。当程颖回到故乡,身处熟悉的场景之中,她想起臭水沟死婴的传闻、母亲无疾而终的恋情、街坊邻里的细碎流言,而这些早已在她心中,经由自行拼凑和重复催眠,凝结为自以为的真相——是自己耽误了母亲。母亲的妥协、隐忍与孤独,都被定义为,是作为女儿的她,必须终身偿还的亏欠。于是,画地为牢。母女的矛盾被压缩进记忆、梦境与潜意识想象里。程颖无数次在脑海中温习母亲“都是为了你”的控诉。身为产科主任的沈大夫,见惯生死、果决强悍,却无法正视与疗愈自身。她从不向女儿袒露脆弱、诉说委屈,看似体面克制,却将未被治愈的伤痛悄悄转化为对女儿的隐性期待,也让女儿背着精神包袱,活在自我审判中。
为更好地呈现困境的共性,小说还描写了一对母女,林姐和小梅。林姐依靠丈夫车祸抚恤金度日,却始终困在丧夫的创伤里,她执拗地留存事故照片,搜集各类死亡影像,不断追问死亡的真相。无法与伤痛和解,便将这份固化的焦虑投射到女儿小梅身上。其实林姐早已看穿小梅的男友莫北的控制欲与自私,预判出女儿即将陷入情感困境,可深陷恋爱幻想的小梅全然无视母亲的警示。小梅的叛逆与偏执,又何尝不是对母亲悲剧人生的刻意逃离。她厌倦了母亲反复沉溺过往的悲情姿态,急于用一段叛逆的爱情证明自己的人生不会复刻母亲。小梅求助算命、笃信缘分,强行给自己的情感选择赋予合理性。可命运终究形成残忍轮回,莫北在餐馆吃饭时,因为服务员泼洒了汤汁,而步步紧逼,做出自我感动式的道德审判,与程颖前男友的傲慢与苛责如出一辙。小说中,两位年轻男性,更多地是站在道德高地标榜自我正义,用“正确”审判他人,构成了亲密关系中不外显,但确实存在的权力碾压。小梅越是想要逃离母亲的命运,越是义无反顾踏入相似的情感困局,女性在情爱关系中的被动、迷茫与无力,在两代人的对照中展露无遗。
好在,清醒又温柔的辽京,愿意为普通人保留自我审视、自我突围的余地。《血月》依旧保留了一点光明的尾巴,程颖虽未与母亲彻底和解,也并未做到决绝决裂,她选择回家面对母亲,不再逃避。从心理学角度看,代际创伤之所以能够代代延续,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一种集体性的不看、不说、不想。上一代人将痛苦内化为沉默,下一代人则将沉默误读为常态,创伤便以一种几乎无形的方式完成了继承。这是一种日常的润物无声的侵蚀,让承受者丧失了命名痛苦的能力。心理学家朱迪思·赫尔曼在《创伤与复原》中指出,复原的核心前提是言说,是将被压抑的经验重新带入意识与语言之中。创伤从来不是终点,看见它、说出它,才是复原的真正起点。从这个意义上看,血月的出现,或许正是转机的来临。它在微弱而沉痛的光线中,为深陷困境的人打开了直面现实的可能。程颖的回家因此有了突围的意义,她不再配合旷日持久的沉默,选择走进那片被遮蔽已久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