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半夜从噩梦中惊醒,从这里开始,一直到“他品尝到了生活的味道”。小说主人公的心理暗影,在这几个段落中越来越清晰并终于显形,这些朴素而精准的文字慢慢将读者带入到一个被打入炼狱中的人的内心氛围。设想一下,如果是电影,如何来表现这个由外在切入内心的难题?这个难题的症结在于,作家的小说,可以靠着充满了诗的节奏与律动来呈示文学的美。想起曾跟一个导演聊过一个电影的开头,他说,可以在一片沙漠中,镜头先定格一只蜥蜴,然后蜥蜴开始快速地爬动,沿着蜥蜴爬动的路线,镜头延伸,这时影片的主人公,穿红衣的女郎出现了……当时我没听懂导演对自己镜头的描述。现在懂了,就是如何在一开始,不论是小说还是电影,你要抓住、引诱观者的注意力。刘永涛的这个开头,靠着他扎实的心理叙事,成功地打开了一个残疾人难以言说的内心黑洞。
接下来的叙事,也仿佛经过精密的推演,将宋平与老头,这两个“现实中最薄弱的环节”如何一来一往,彼此打破对方的心理封禁,相互陪伴地走过无光的日子。如今小说还能给人以什么教益呢?小说自己都快成了博物馆的古董展品。然而,通篇看完,我由衷地承认,好的小说仍然在给我们以教益。我们这些自以为能够、并且要挡住生活的一切明枪暗箭的聪明人,看到那些不可避免的苦难、那些不能坚持的弱者、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很少探寻他们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其实是他们替我们设想、承受、垫底了最差的人生。对这些弱者、难者,我们应该致以敬意;对将弱者、受难者的人生摊开、揉碎并加以拯救的作家,致以敬意。他们仍然是人类自我叙事的坚守者与勇毅者。凝视深渊的人,必已百尝深渊之苦。
小说在“匿名信”三字上可谓用心之至。最悬疑的是直到小说结束,并没有说出那个写匿名信的人;也许是老头,因为小说中明确写到他是“整个现实中最薄弱的环节”,当宋平恍然大悟的时候有同样的句子,认为是“现实最薄弱的环节”给了他一封一封代表最大幸福的信;也可能是白晓,毕竟她是他差点结婚的恋人,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言而喻,只有白晓对他的关心才会令他觉得自己没被世界抛弃。但,到底是谁?也许老头的可能性才更大。因为白晓在谜底破解之前已经给宋平打过电话了,两个人的心结似已解开。又也许,作家只是想让你明白,不论是谁,这是一封匿名信。一封满载善意、阳光与爱的匿名信。而匿名信也终于从一团阴影、不祥、恨意的身份绑定中冲决而出,原来匿名信本来就有它光亮的一面。刘永涛也并没有像我们通常看到的名著中那样,将信一封一封原样写来,两封信的内容都是通过宋平的心理叙述的,这里的悬念是双重的,对宋平与读者都是,这种拉高的悬念是支撑宋平活下去的动力。他“想在寻找的过程中作更多的停留”,这是宋平无希望生活中的希望。而对读者呢,你须得经过一个思考的过程,自己得出你的结论。
“他本以为年轻人会像别的人那样先是道歉,然后是令人彻底绝望的嫌恶与疏离。”但“年轻人的抱怨让他感到一种体恤与温暖,他差不多心怀感激了。”将宋平对他人“嫌恶与疏离”反应的恐惧精确、入神地捕捉,哪怕是“抱怨”,都能让他“感到一种体恤与温暖”,从而为你织出一匹一个毁容的人纤毫不错的心理锦缎。“他一张嘴,那些优美的措辞便不翼而飞,还有他敏捷的思绪,在茫然无措中,他竟然词不达意,口吃得厉害……”这样的句子都是在一点点还原这个被打入炼狱的可怜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般田地的。
打破宋平把自己与世界隔绝的开始,竟然是从心里对老头根深蒂固的厌恶与憎恨。事情奇妙地发生着变化,一来一往的交接,宋平突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在人前不再口吃,甚至能主动跟人说话了。因为实在不忍对老者那殷勤讨好又有一丝乞求的表情说不,宋平第一次进了老头的屋。也因为喝茶,宋平不得不当着老头的面摘下了自己的口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恶念已经完全消失,剩下的只是深深埋入尘土中的羞耻与卑怯”。这时候的宋平已经前进了一大步,他终于敢在人前露出那张被车祸撕碎的脸。这时候的宋平,回到了正常人的理性世界。而老头对他脸的毫不在意,甚至让他对滚烫的茶水的泼溅都觉不出痛,“就像全新的记忆与抚慰覆盖在那里”。随着老头第一次的访问,冒然打破了宋平的禁忌,30岁时英俊的容颜以及父母都已去世的伤痛就这样被冒犯了。但在相框被翻转过来的那一刻,宋平的内心终于迎来了能够面对现实的能量与光。他竟然“陷入一种茫然般的惬意里”。
刘永涛也能反向织锦。当宋平劝老头“多出去走走,多和同龄人打打交道,跳跳广场舞,打打太极拳,玩个麻将。当然,能找个老伴那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老头脸上升起了一片茫然,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似的。老头委顿的表情像是被什么打击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别人的累赘、负担。老年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终于丧失了述说儿子的欲望。这时候的宋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唯一跟老头说话的朋友。老者在最后将房产留给了他,其实已经在心里寄托着他就是自己的儿子的心愿。而“宋平胸口一阵钝痛,就像被人在暗处打了冷枪”。就是先于宋平的理智而产生的对老者给予他的情义的反应。情感线到了这里,可以说是一个小高潮了。过年中,“虽然老头的门关着,但老头如大海般汹涌的孤独与悲伤早已破门而入,死死地包裹住他,淹没了他”。这个时候的宋平已经在意识与情感上与老者建立了同一的关系。好小说的叙事伦理应有这样高级的严谨,严丝合缝,如锦心绣口,飞针引线、错彩镂金。正是有了这样的铺垫,宋平才能原谅了白晓。有了爱的人,才能有力量将爱传递下去。
整篇小说,让生活自己说出了它的逻辑,身体在世的凡人们呵,只要活着,所要的滋味是甜。
作为一个从新疆走向全国的70后作家,刘永涛早在20年前的小说写作中就天然地避开了或者说抛弃了西部小说所绑定的那些地域、风情的元素或招式,他的写作密码是直接进入生活,是拥有心理密钥。当60后擅写阴暗、冷漠、残酷与极致时,刘永涛却在写作之初就泄露出他永远做不到这么狠绝。他一开始的写作就锁定创伤、痛感、善意、纯真……这些看起来似乎不太“酷毙”的关键词。然而在挖掘人的创伤之维、呈现痛感方面,刘永涛的表现总是令人惊艳心服。我至今还记得他早期的一个小说《共同遭遇》,对死了儿子的吕丽的痛感表现,有心理织锦式正面强攻,更有将痛感转移的妙手,尽管吕丽知道婆婆有着和自己一样的丧子之痛,还是不能控制地恨婆婆,因为出事时儿子是被婆婆带着的。刘永涛准确地写出了那种无处不在的痛感,而痛感只有宿命地终结在别人的痛感之上,这可怕的深度被作家以一个故事测量出来。为什么恨总是那么容易,而爱的建立则是那么艰难?刘永涛在呈现人的痛感的领域里,达到了令人叹服的细腻与深邃。18年前的小说《尘土飞扬》就能够像一个哲学家站在天空中告诉人们,爱与恨都是一种能量,在人间循环。只不过前期的写作他偏于“恨的不可战胜”,后期则开始重“爱的生发”,自然后者更难也更可贵。
刘永涛曾写过十几年的诗,这种诗歌的经历其实给予了他丰厚的文学养分。比如对生活的诗人式洞穿的能力;将瞬间定格并敷演成小说的方式;诗歌的超验令小说有了哲学;语言文体的趋轻;以及诗歌的旋律与节奏追求……如今人们还能说,70后作家有一个普遍的难局:没有历史感,存在的碎片化、悬空感,他们擅长表现生活的横切面,却缺乏纵深的历史感,难以将过去、现在、将来都统在自己的视野里。随着小说家们自己的成长,也许这一切都将不是问题。至少刘永涛的写作史,分明让我看到他遵从自己生命的节奏,将每一个年龄段对世界与人生的观察,以本真的艺术还原了出来。